19、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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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娥再次醒来时，对上的，是一双饱含了无数她难以理解的复杂情绪的眼眸。
视线相对的那一刹那，她暂时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沉浸在初醒的茫然里。她同那双眼眸对视了许久，才慢慢想起所有事来。
于是也认出了那双眼睛是何人所有。
是皇帝。
皇帝垂着双眸，坐在床边，仿佛什么事情都尚且不知道一样，只平静地说：“你醒了。”
玉娥下意识捏紧了手下的床单：“这是哪里？我不是在太子府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瞧。玉娥心里发虚，不敢直视他那双状似平静无澜的眼眸，视线缓缓下移，移过他高挺的鼻梁，移到他紧闭的嘴唇上。她看到那嘴慢慢张开，宛如平地惊雷一样，以十分平静自如的姿态，吐出一些吓得她心惊肉跳的话语。他问道：“孩子，是我的吗？”
玉娥的双眼陡然放大。她迅速摸上肚子，那里依然平坦着。她呢喃道：“孩子……”
“孩子没事。”皇帝道，“他很坚强。哪怕他的母亲狠心地，决意要放弃他。”
闻言，玉娥心里一跳，猛地抬头：“你知道了？”
皇帝说：“我当然知道。否则，谁来拯救这个无辜的孩子呢？”
玉娥恍若未闻，低下头摸上肚子，下意识地张开五指，慢慢抓紧。
皇帝一把将她的手拿开。
她抬起头，对上他露出一丝寒光的眼，突然回过神来。
他上次是问，这次却带着点阐述的味道了。他说：“孩子，是我的。”
“不，不是你的。”玉娥想也不想，立马摇头否认。片刻，她又像个孩子似的，反驳地补充道：“是崇的。”
“你不敢看我。”皇帝笑了。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清楚地看到自己脸上的任何表情，包括那个笑容。那个结着些许寒霜的笑容。
他继续道：“你撒谎。如果你说的是真话，为何不敢直视我呢？当你的心中充满了你所认为的真理时，你是不会像这样子的。这样垂着脑袋。玉娥。”
是的，他是那样了解她。他那样轻易地，便能回想起与她有关的记忆。他仍清晰地记得，珍藏着，她上次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冲进宫室的模样。那样理直气壮，眼里好像装着两轮小小的太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玉娥仍咬牙坚持着：“不是你的。我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世上没有人比母亲更加清楚地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皇帝依旧怡然自得地笑着，他一贯这样，处乱不惊——这是一个合格帝王理应具备的良好品德。皇帝笑着去揽她：“是的，你是他的母亲，没有人否认这个事实。”
玉娥讨厌他这样。心中揣着妄自认定的事实，把她的话当做儿戏，根本听不进耳里。
她恼羞成怒地避开他的怀抱，这下瞪着一双眼睛，真真切切地直视他了。她道：“可他并不是你的孩子。是崇的孩子，是崇的。你只是这个孩子的爷爷。”
皇帝脸上的笑容垮下来了。他吸了一口气，说：“玉娥，你学坏了。”
玉娥嗅见了危险的气息，可她此刻却一点也不像之前那样畏惧，就像有谁暗中赐予了她力量一样。她伸着脖子，反驳：“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你是他爷爷。”
皇帝这下彻底恼怒了。他想，这个小姑娘可算是真有本事了。他一把抓住她，忍不住打了下她的小屁股。
玉娥躲不开，生生受了。其实并不痛，但她却突然伤伤心心地哭起来了。她边抹眼泪，边叫嚷道：“才不是，才不是呢……”
皇帝一下子慌了神，只好放开手应道：“是是是，你都是对的，我都是错的。”
玉娥说：“孩子不是你的！”
皇帝点点头。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了，就看到那人摊着手，坐在床边，十分感慨地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玉娥转过身子避开他的视线，没好气地问。刚刚那一通哭也带出她点刁蛮任性的脾气来了。
皇帝嘴角却忍不住泛起笑来。
“笑什么。”她瞥他一眼，自言自语般嘟囔道。
皇帝笑道：“我高兴呐。”
“有什么好高兴的。”她心里不开心，当然不知道别人有什么可高兴的了。
“你知道吗。”皇帝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开口道，“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样。”
穿着红色骑装的少女，带着新鲜的水汽，像朵芳香的玫瑰一样，在那个雨天，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喜欢她那时脸上真挚的笑容，如今，也见到了她流出了真实的泪水。
那一刻，他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她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遇到事情，也那样的年轻、无助。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没有说话。
“不记得了。”玉娥却残忍道。
“没有关系。”皇帝叹了口气，顿了顿，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怀念味道，仿佛得以与一位阔别多年的朋友再次相聚。
玉娥不太懂他的意思，既不回答，也不看他，只垂着头，坐在床上抹着之前流下后，挂在两颊的眼泪。
在皇帝眼里，这样的她，看起来更是小小的一团了。
他十分感慨似的，带着一种宽容的语气，道：“孩子是谁的，没有关系。”
玉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忍不住看他。这次，她嗫嚅着嘴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啊。
皇帝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成年男子的怀抱，带着安抚的味道，那样宽阔、安稳，足以供疲惫的她于滔滔水波中找到一处暂时的依靠。
玉娥没有舍得拒绝。她闭着眼，恍然觉得这是幼时，父亲那熟悉的怀抱。
她枕在她的腿上，忍不住流出泪来。
皇帝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替她抹去泪水。
他其实已是许多个孩子的父亲了。十几年来，他与不同的女人相继拥有过无数孩子。那些女人，他都不认识。只是旁人，比如他敬畏的太后与一些老臣们，他们说，你是皇帝，你既然享有着这个无上的位置，就应有所付出。为这个国家绵延子嗣，就是你身为皇帝义不容辞的责任。
对于和女人同床共寝这件事，他本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觉。一个个女人，漂亮的，丑陋的，年轻的，衰老的，高贵的，低劣的，温柔的，虚伪的，如同走马灯一样从他荒芜的生命中经过，她们是怎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一个也记不住，也不能记住。他自然能从她们年轻鲜嫩的躯体里，寻到一些男人天性中理应寻找到的乐趣，可是，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了。他的精力，就像太后所期待的那样，更多地放在朝廷政务上。
而那些孩子呢。活着的，死了的，男的，女的，长的，少的，调皮的，听话的，记得住的，记不住的……年少时，他曾以为孩子是夫妻相爱的产物，正如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的父母相爱一样。可事实上，他那位多情的父皇，甚至不记得他母亲的名字。身为儿子的他，也只在太后怀中，匆匆见过她几面。然后，她便无声无息地、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偌大的皇宫里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还活着呢，还是已经死了呢？
皇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还沉浸在对于过往的一些琐碎回忆中，却听到怀里的女孩有些胆怯地问：“你是怎么反应过来的呢？”
反应过来，什么？他略微想了想，便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那似乎是笑的表情。他说：“怎么会反应不过来呢。你那时那么反常，竟还主动对着我笑。还吃了些平时并不爱吃的酸辣味的菜。我就觉得，小姑娘今天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吧……”
玉娥愣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竟然这样细心。是一直这样呢？还是只对她呢？除了他，没人知道。
玉娥颓然地垂下头：“哦。”
“你胆子也太大了。”皇帝仍有点后怕的模样，“若非我派的人即使赶到，你可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
玉娥沉默。
皇帝眷恋地，摸上她的肚子：“不管这孩子是谁的，总是我们高家的骨肉。你不可以再这样鲁莽了。不能再冒这样的险，伤害自己的身子。”
这些年，他曾见过无数女子的孕育。御医说，她这样年轻，这样活泼，只要好好调养身体，顺利诞下孩子应是没有问题的。可若她再次鲁莽地想要舍弃这个孩子，那将为她的身体带来难以想象的伤害。甚至危及生命。
玉娥垂眼不语。
良久，她说：“可是，我只想要崇的孩子。”
皇帝沉默片刻，道：“这就是崇的孩子。”
他默许了。
玉娥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他阻止了。他看着她：“你能保证他的安全吗？”他，指的孩子。
“如果不能，我只能将你接到身边，来确保他的安全了。”皇帝意味不明地笑道。
玉娥犹豫半晌，咬咬牙，点头：“能。”
皇帝放开她，以遥远的距离看她，那微微眯着的眼里闪过一些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玉娥突然直起身，换作一副严肃的模样，朝他拜道：“陛下。”
皇帝摊开的手捏成了拳头的形状，表面上，却平静地看向远处，风轻云淡地开口：“何事。”
片刻之后，他再也无法对她维持这样冷漠的形象，忍不住扶她起来，以最温柔的动作让她躺下。
玉娥看着眼前男人那副天生冷硬的面容，狠下心道：“如果我答应您的条件，您也能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皇帝罕见地沉默了。他放开手，坐在那里，看向窗外，似乎在思考。
彼此其实都知道，接下来这个条件意味究竟着什么。
但皇帝还是答应了，他笑了笑，说：“好吧，我答应了。”
“您还没听……”
“不需要了。”皇帝淡淡道，“玉娥，朕不想听。”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离开他的残忍话语罢了。是的，她那样聪明，必然已经知道她在他心中所占的分量。她接下来的话，无论是要挟，还是哀求，他都不想听，也不愿听。
“你走吧。”他不再看她。
她终于如愿听到这曾日思夜想的赦免之语，却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她并没有立即走，而是第一次柔顺地坐在那里，在他身旁，缓缓道：“陛下，有些话，走之前，我想同您说。”
皇帝愣了一下，而后平静道：“说吧。”
玉娥诚实道：“陛下，我曾十分痛恨您，正如我现在感激您一样。”
皇帝闻言，无声笑了笑。
“您是皇帝，我知道，普天之下，您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是，爱情，并不一样。也许天下女子都会为了一份来自君王的、独一无二的爱而感到骄傲。毫无疑问，我也感激您的爱，但我却注定无法给予您哪怕一点点的回应。因为，我早已将自己全部的爱毫无保留地付于了崇，您的儿子。实际上，这些日子，我一直为了您的爱而苦恼、煎熬着。因为，这不但是一份来自君王的爱，还是一份注定不应为世俗所容的爱。这种爱，是之前我从未想象过的……”她说出了所有事实真相，将过往心里所掩藏的全部恐惧与担忧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够了。”皇帝突然打断她，“你走吧。”
“走吧。”他又催促道。仿佛十分难堪似的。
“……我走了。”她垂下头，不再看他。苍白着脸而去。
她走到门边，却忽然听他喊道：“玉娥。”
她浑身一颤，回首看去，却仍只见到他的背影。
耳边传来熟悉的、平静的关怀话语：“回去之后，好好注意身体。”
“……我知道了。”玉娥垂眸，掩下所有情绪，转身离去。
人走了。梦醒了。
宫室内，只留下他一人。
那背影，仍是强大而冷漠的。
可又有谁，能够透过背影，看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里所蕴藏的别样情绪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