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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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此番出去，又是半月有余。
一日，玉娥食欲不振，坐到饭桌旁，一闻到饭菜的气息，更是呕吐不已。便唤来大夫把脉，发现竟是喜脉。
她听着旁人恭喜的话语，一个人呆呆地在桌边坐了好久。当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轻轻投射到她的脸上时，她的脸上全无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持久的、不为人知的痛苦。
那痛苦如同午后的阳光，慢慢流逝到四肢百骸。
当饭菜凉透，她抹掉脸上的泪水，唤来下人嘱托了件事，便拿起外衣匆匆出门了。
待出了门，才发现这深秋的天气，竟已如此凄凉了。街边，有人拿着笤帚，正懒洋洋地清扫着不断掉落的枯叶。
一片萧瑟。
玉娥坐到车里后，马车开动起来，驶向她想去的地方。她抱着衣裳，将身子贴到身后的车壁上，借着风的力量，从飘扬的车帘看出去。
她看着一路的景色，又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后来，出着神，悄无声息地流泪了。
却只有风能给予她些毫慰藉吧。
马车驶到梁府，她下车进去。
当看到熟悉的景色时，她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她从奶娘手中抱过怀英，忍不住坐在那间院子里继续出神。她此时，那样茫然无助，也那样思念莺莺。她思念她，想趴在她的腿上，向她倾诉自己的痛苦与迷茫，想抱着她嚎啕大哭，说出自己这段时间忐忑折磨的经历。可她不能。再也不能了。
她头一次，没有比这一次还要无清晰地认识到，莺莺已走了。再也无人与她相执手，说一些不能为父母、丈夫所知道的话。
想到这里，玉娥忍不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是那样幼小，刚刚才吃饱喝足，离开奶娘的怀抱，此刻正心满意足地沉睡着。
他的五官轮廓上，也有他母亲温婉宁静的影子。
不知为何，抱着他，她心里的慌乱无助、痛苦挣扎竟也能因此减少一些。
她又这样抱着他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落叶，不言不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有人打破这份宁静。
“你……怎么了？”
玉娥抬头，见是梁禹伯。
“你怎么也来了。”玉娥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一样，神态还带着茫然，勉强冲他笑了笑。
梁禹伯站在她的身旁，低头沉默不语，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方才见到她时，那哭中带笑的模样。
“你怎么……哭了？”他忍不住又问。
“我哭了？”她讶然，伸手摸上自己的脸颊，赫然有两道在深秋的天里，早已冰冷的湿漉漉的痕迹。
对上来人担忧地眼眸，她笑道：“刚刚又想起姐姐了。”
“哦。”他这才点点头。
“想她时，就忍不住来看看他。”玉娥眼里带着温柔，低头看怀英。
梁禹伯了然点头。他知道的，她们二人过去关系那么好。
俩人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与莺莺有关的往事。
末了，玉娥道：“时候不早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留下来用了饭再走吧。”
“不用了。”玉娥婉拒道。
她将孩子递给他，站起身，却感觉天地突然一片黑白，之后身子一软，顷刻间天旋地转。
“当心！”梁禹伯情急之下一把接住了她。
入手的身躯是那般的柔软与芬芳，仿佛一记绝不该触碰的慢性毒药。绕是君子如他，也不免为之心神一荡。但一下刻，看到她如雪苍白的脸色，所有的旖旎情思立马全都消散，他将孩子递给一旁的奶娘，将她一把抱起。
当玉娥神智再次恢复清醒时，入眼的是梁与大夫立在一旁交谈的画面。
看到她苏醒，梁禹伯走过来，俯下身关心道：“你醒过来了。感觉怎么样了？”
“我这是在……”她缓缓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我家客房。你刚刚昏迷不醒。”他解释道。
“哦。”她揉了揉额头。
“方才大夫对我说，你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你可知道？”梁道。
“……”玉娥沉默下来，而后笑道，“是么。”
“唉，你可真是太大意了。”梁禹伯拜谢了大夫，回身递给她一杯水，道，“回去好好将养一养身体，将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千万别像你姐姐一样……”
说到这里，一时，俩人都有些沉默。
玉娥白着嘴唇，勉强笑道：“小表舅怎么如今也变得啰嗦起来了？”
“人嘛，总会变的。”他站在那里，垂手无奈地笑。
“也是。”她点点头，低头喝水，见他站在那里，又道：“你坐吧。”
“嗯。”梁禹伯坐下后，道，“太子听见这个消息……应该会很开心吧？”
玉娥喝水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将嘴里尤带温热的水咽下去，身体却一片冰凉。拿碗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只是很快被遮掩过去了，没有为人所发现。她低头，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梁禹伯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还误将低头当做女儿家的神色羞涩。
他此时其实也正为内心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情绪而烦恼着。
隔了一会儿，玉娥掀开被子，下床道：“我要走了。”
“哦。好。” 梁禹伯急忙站起来。见她没站稳，还伸出手，做出一副要帮忙搀扶的姿势。
玉娥几乎条件反射地躲开了。
俩人顿时有些尴尬。
出了门，玉娥回身，微微垂首道：“不用再送了，又不是外人。”
梁禹伯背着手，笑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忙，就不远送了。你自己一路小心。”
“嗯。”玉娥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
梁禹伯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她的背影，也转身离开了。
……
玉娥回到家里，刚坐到房中，之前嘱咐的那个下人也跟着入了内。
“娘娘。”
“东西买来了吗？”
她的声音响起，仿佛深秋暮霭里的一丝凉烟。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悲喜，眼神也无丝毫波动。
她坐在那里，背朝黑暗，随着时光的流逝，待日暮西山，她也势必将为黑暗所湮没。可她已无法，无法顾虑这些了。
“买来了。”那人道，递给她一包东西。
她的脸上不由露出笑来：“你做得很好。”
那人看见这丝笑容，竟觉得不寒而栗，忍不住低下头去。
“我会给你应有的赏赐。”玉娥慢慢道，“但前提是，你绝不能将这件事透露出去。否则……”
“谢谢娘娘。”那人急忙磕头，而后准备平静地退出去。
“等一等。”玉娥叫住她，“将这包药，拿下去熬好。”
“是。”
等那人彻底退出去后，玉娥突然卸下了全身的力气，瘫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疲惫极了。
她不言不语，这正是最安全的姿态。
等有人再次进去的时候，她瞬间直起身来，好像一只随时都怀着警惕的刺猬一样。她问：“好了吗？”
“娘娘？”进来的人满脸疑惑，却是另外一个人。
玉娥转过脸，走到梳妆台前，平静道：“什么事？”
“是宫里来人了。”那人跪着，恭敬道，“请您进宫一趟。”
玉娥梳着头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透过那面铜镜，看见那人正匍匐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里的人说，请娘娘尽快一些。”那人不肯就这么走了，仍不依不饶地要讲完。
“我知道了。”她仍这样回答。
窗外传来一丝凉气，吹动她额间的秀发。可那双眼睛，却如古井一样，幽深无波。
……
玉娥进宫时，皇帝正批改着奏折。
他仍旧是一位克己奉公的皇帝，日夜为了国家大事而操劳。近日，甚至比以往更甚。
玉娥知道，对他而言，自己不过是辛勤工作后，可以坦然享受的一道甜点罢了。甜点不利于身体健康，当他想吃时，别人会竭尽全力劝阻他。所以为了吃下它，势必要以更加投入工作为代价，这样才能欺骗自己问心无愧。
皇帝见她来了，一贯沉稳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来。他搁下笔，唤来宫人净了手，才向她走去。
“玉娥。”他温柔地唤道。
玉娥看着眼前的人，罕见地主动露出笑来。她行了礼，问他道：“陛下这么着急唤我来，是有何事呢？”
“不急，先坐下再说吧。”他贴心地将她送到座位上，再自己坐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坐下后，他开始解释，“只是今日碰巧得了几条雪莲鱼，叫你来尝尝鲜罢了。太急了吗，你……没恼吧？”
“哦。”玉娥笑道，“什么雪莲鱼呢，竟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皇帝多看了她几眼：“是很稀有的一种鱼，东边的一个小国才有。你没听过，是很正常的。”
“哦。”玉娥点点头。
等鱼上来后，俩人开始一起用食。
玉娥看着那盘菜。鱼肉宛如白雪一样鲜美清新，又配有红红绿绿的菜，看起来是很可口的。她近日食欲不振，此刻，也不免食指大动。
桌上还有其他的菜。
玉娥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还好，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生她所担心的事情。
皇帝问：“怎么样？”
玉娥笑道：“好吃。”
之后，她又吃了几口，忍不住去吃其他菜。
用完膳，俩人又聊了一会儿，玉娥忍不住道：“我该走了。”
皇帝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道：“好吧。”
玉娥拜别他，回到家里。
那人已将药熬好，小心翼翼地呈上来。
玉娥接过药，沉默饮下。
她将目光投向远方。
窗外，夜凉如水，一派令人压抑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