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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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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乍起,纱帘四扬。
屋外天色如风雨欲来,昏暗压抑。
一个人影悄悄潜入。逆光使他的面容看起来模糊不清,也使他的身形看起来格外孑然。
玉娥自噩梦中挣扎着惊醒。
冷汗仿佛水蒸气,凝结在她的脸上,那样狼狈不堪。
“谁?”她还未从余韵中回过神来,却突然,惊恐地朝空无一人的四周发问。
纱帘飘落间,刚刚还颇为遥远的人影转眼近在咫尺。
幽灵一样。飘到她的身后。
“为什么?”那人的声音仿佛来自九泉之下最寒冷的诘问。
玉娥仿佛一只被捉住的猫,寒毛竖起。她转过身,瞬间,双眼放大:“崇。”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漆黑的发仿佛外衣一样裹在身上。她扭着柔软的身躯,回头看他。他记得,那具横陈的温热玉体,曾那样热情地迎接过他。他还记得她软玉一样的细腻肌肤氤氲于指尖的触感,记得她情动时眼角红晕盛开的位置,记得她于床笫之间曾答应过的,关于忠贞不屈的话语。
可是……
“为什么?”他再次冰冷地质问。
“我没有——”她哀怨地扑上去,想要抱住他的双腿解释,却什么也没抱到。
他已先一步后退了。
“脏。”崇道。
玉娥如坠寒窟。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几乎一点也不能动弹了。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被封在冰里。
她艰难地移动眼神,朝他看去——
他远远地站着,一身黑衣,眼神是冰冷的,姿态也是冰冷的。宛如一尊浑然天成的杀神。
“崇——”她的眼泪不禁流出。那一刹那,心脏处,仿佛有块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东西被生生挖去了。
“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吗。”崇冷冷道。
“什么?”
“你若背叛了我……”
昏暗中,冷风四溢。
他嘴角诡异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猛然抽出——
“啊————!!!”
玉娥大叫着惊醒。
“怎么了?”身旁的人一把将她抱住,安抚道,“别害怕……”
她剧烈的喘息还未平息,一双眼睛睁得巨大,直直地平视前方。
黑暗中,唯有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击打着心脏。
她却呆呆的,毫无回应。
身旁的人翻身下床,点亮黑暗中的一抹烛光。之后,披着一件衣裳,右手执灯,缓缓靠近。
“究竟怎么了?”
玉娥抬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啊!”她下意识大叫着后退。
“你怎么了?看清楚,是我!”那人单手握住她的肩膀,皱眉。
“……”玉娥深深呼了一口气。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他上前揽住她的身体。
“崇。”玉娥软下身体,闭上眼睛,唤他。
“我在。”他顺势将灯放在床头,而后上床彻底抱住她,“娥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没事。”她将头枕在他的胸前。脑海里,梦中最后那张狰狞的面孔却挥之不去。
“做噩梦了吗?”
“嗯。”
“梦到什么了?”
“……没什么。”
崇担忧地看着她,心里充满疑惑。
玉娥依旧心神不宁。
“没什么就睡吧。我抱着你,不用害怕。”
崇道。
“……嗯。”
她依言闭上眼睛,却久久无法入眠。
……
翌日。
崇穿着一身古朴的衣袍,于落叶纷飞的庭院里弹琴。
偶尔,一两片落叶飘到琴身之上,被他轻轻挥去。
天地之间,平淡高远。
一二只鸿雁高飞。三四朵白云悠悠。
时光不动。岁月静好。
庭院一角,玉娥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坐得不远不近,斜靠在一根阑干上。她坐得不前不后,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背影。
玉娥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叶子中间破了一个洞。洞不大不小。
她捏着叶柄转啊转,听着听着,忍不住举起手,将洞对准崇。
崇就藏在叶子里了。
她小心翼翼地,眼含悲伤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触手可及,却再也无法得到的珍宝。
清瘦挺拔的身影十分认真。显然,他已沉浸于音乐中去了。而那人一旦沉溺于某件事中,便显得异常可爱迷人。
她听着听着,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流出泪来了。
隔了一阵,乐声停止。崇转过身,恰好看见她微笑着,拿着一片叶子,漫不经心的模样。
“怎样?”
“很好。”
崇笑着,朝她走过来。
玉娥却状若不经意地绕过他,坐到古琴旁。
“换我来为你弹一首吧。”她说。
唉。
秋风清,落叶聚还散。
何如当初莫相识。
……
夜晚。
崇想与她亲热,被玉娥躲开了。
“你明日又要早走吗?”
“嗯。”
“这次去哪里?”
“长黎。”
“远吗?”
“不远。往南走,三日就到了。”
“对我来说,已经好远了。”
“嗯?”
“没什么,早些睡吧。”
“……嗯。”
良久。
“崇,我……”
“怎么?”
“没什么……睡吧。”
……
他走后。
宫中。
“玉娥,你为什么总是不笑?”
皇帝伸手抚向她的眉间。
玉娥避开了。她垂着首,身子微微伏着,低眉顺眼道:“陛下看错了。”
皇帝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恍若无事地收回。他夹了一筷子菜给她,问道:“你的双亲近日可还好?”
玉娥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身子,像向日葵为了追随太阳一样,脸上已事先带好了微笑,上前为他布菜:“劳您关心了。他们尚好。”
“你还记得朕爱吃什么。”皇帝满意地笑道。
“是。”玉娥答。
“崇昨日走了?”
“是。”
皇帝问完这个,暂时没再开口说话了。他脸上带着笑,夹了一口菜放入嘴中,细细品尝起来,好像那是什么一辈子仅能吃到一次的美味一样。
用完膳后,下人躬身上前,依次为他们整理干净。
等所有用具都撤下之后,皇帝将她引到书房。
“陛下,女子不可入内。”玉娥不肯进去。
“你不是一般的女子。”看着她,皇帝的双眸亮得仿佛天上的星星。
“来。”他向她伸出手,温柔道。
她依然固执地不肯动。
“来。”
依旧不动。
“来。”他上前,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拉入那个对于世上所有女人而言,充满神秘意味的禁地。
玉娥身体僵硬了一瞬。
入内之后。皇帝让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他自己则走到书桌旁,拿出一些书画用品,低头准备起来。
“陛下?”玉娥忍不住询问。
“我要为你画一幅画。”皇帝笑着,从中抬头道。
“什么?”
“从前,我只敢偷偷摸摸地,描绘你大约的影像。如今,我要光明正大地为你画一幅画。”
玉娥忍不住垂下头。
“玉娥,把头抬起来。”
她便抬起头,看见他立在案边,挽起袖子,不时用温和的目光丈量着她身体的每一部分。
玉娥为此感到难堪。可她却必须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供他作画。
“玉娥,放轻松,用你最自然的模样。”那人道。
“陛下,为何要画我呢?”
“那是因为……”他抬起头,好整以暇地说,“我想你留下来,一直陪在我的身旁。”
听到这话,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却很快掩盖过去了,笑道:“是么。”
“我现在不是在您身旁吗?”她又这样说。
她其实并不期望他留下这幅作品。因为这仿佛一个证据,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可她却无法拒绝。
“可你有崇。”皇帝道,“当他回来时,你又必须回到他的身边了。”
玉娥闻言,嘴角不禁拉出一个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的微笑。
这笑容还没消散,她突然听到皇帝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你与崇,你们……平时是怎样相处的呢?”
笑容凝在嘴角。她却因为这话,忍不住回想起二人的往事来。
玉娥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树,外表苍老,造型古朴。秋日,一大半树都已秃了,只有一些顽固的叶子仍挂在树上。昨夜的一场雨,使那些顽固的叶子湿哒哒地垂着,看起来奄奄一息。
她想起前日,崇也在这样一个落叶纷纷的庭院里,替她弹琴。
“我们……”她怀念地开口道,“当年,他还没有这么忙的时候,我们有许多时间可以在一起。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待在家里。他喜欢躺在我的腿上看书……有时,他也带我出去玩耍。我们去南楚十八寺吃斋饭,去长亭湖泛舟,去杏林楼吃珍馐宴……那天,本来还想去花秾镇,结果没去成,晚上回来还被您与皇后给骂了……”
说起这些,她忍不住面带微笑。
皇帝的表情却不那么愉快了。他沉沉地站在那里,问她:“他还同你说过什么话呢?”
“他说过好多话。好多话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那句。他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皇帝笑了笑:“这些都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的誓言罢了。”
玉娥没有回他。
因为她看到,那片固执的叶子,刚刚被风一吹,满怀眷恋却无奈地掉下了树梢。
……
出宫后,玉娥去了梁家。
“你来了。”梁禹伯微笑道。
“你在家里?孩子呢?”玉娥问。
“我这次没有同太子一起去。孩子在里面,你要看吗?”
“嗯。”
奶娘将孩子抱来。
“怀英……”玉娥解下披风,将孩子接过来,轻轻横抱在怀里。在梁眼里,那一刹那,她本来略嫌黯淡、落寞的面容瞬间迸发出无尽的光彩来,宛如一朵风华绝代、浓墨重彩的牡丹。拥抱孩子的模样,使她看起来那般充满母性,且柔和,柔和得仿佛要融化了。原来,有时候,她同莺莺,竟是如此的相似。
“你很久没来看他了。”梁禹伯看着眼前这幅画面,不禁柔声道。
“嗯,我近日比较忙。”玉娥一边逗着孩子,一边回答他。
“你最近看起来不太好,怎么,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
玉娥愣了一下,很快笑了笑:“没有。”
“没有吗?”
“嗯。只是太子走了,有点不习惯。”
“哦。”两人并肩往小院走去,梁禹伯替她拉开伸入走廊里、张牙舞爪的藤蔓,“那你可得早点习惯了。毕竟,他是太子。”
“我知道。”玉娥点头。她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你近日没有好好打理这个院子吗?”
梁禹伯苦笑一下:“人都不在了,还打理做什么。”
玉娥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捏着孩子的拳头,一边逗弄,一边笑道:“小表舅。这可是莺莺姐留给我们小怀英的东西,你可得好好替他看着哦。对不对,我们可爱的小怀英,嗯?”
“嗯。”梁禹伯背着手,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