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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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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虚伪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太久。
崇又远行了。
可这一切离别的制造者,却依旧安稳地坐在宫中的那把椅子上。他仿佛一个手握提线木偶的人,在幕后微笑着,便可以随意掌控他人的命运。
玉娥怀着一腔无法同他人言说的愤怒,奉诏进入宫中。
她宛如一朵燃烧的火焰,心中充斥着对命运安排的绝望与无助,卷入殿中。
她进去时,他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那副白鹿图。
“来得正好,玉娥……”
“请别这样称呼我!”
玉娥忍不住叫道。
皇帝面上浮现过讶然。他转过身,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陛下。”玉娥慢慢走近,却在一个适宜的距离停住了。这次,她直视着,不再像以前那样闪躲。她说:“陛下。如果您还记得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意义的话,请立马停止这场无聊的恶作剧吧。”
皇帝听了这话,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他问道:“哦。什么意义,什么恶作剧呢?我不明白。”
“这世上,没有人比您更清楚了。”玉娥苦笑不已,“我还记得,您曾对我讲过,当年太后对您所寄予的期望。您的身份,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领导者,是天下百姓德行的标杆。您可知道,一国主君的一言一行,对于这个天下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将决定它未来是清澈,还是浑浊,甚至间接决定它的存亡。我一直十分尊崇您。当我诞生在这个世上的第一刻起,我便一直听着身边的人对您的夸赞,这么多年,早已熟烂于心。他们都说,您是位明君。我也因此尊崇您。陛下,您难道能够忍受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全都付诸东流吗?陛下……请,三思吧。”
皇帝静静地听她说完这番话,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仿佛包含着恼怒、无奈以及……欣赏的光芒。
“不错。”他开口道,“看来,你比朕更加明白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意义。”
“陛下。”玉娥眼里闪烁着泪光,忍不住唤他。
“你不用再多说了。”皇帝侧过身,“你明白这个这个身份的意义,你将这一切视作恶作剧。朕,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玉娥深呼吸一口气,道:“那……请您停止对崇的调遣,将他召回来吧。”
皇帝猛然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以为朕为何这么做?”
玉娥一下愣在原地。
“你以为,朕做出的这些举动,都是因为你脑袋里想的,那些可笑的儿戏吗?”
“不错。朕将崇派出去,的确是存有私心。”他瞥着她,毫不遮掩地承认了,“可是,排除私心之外,这一切对他日后而言,却都是有好处的!”
“我知道……可,可是您为何,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为何要过早地培养他呢?您难道……”
“住口!”皇帝喝止了她的狂言,他凌冽的眼神,如有实质,将她一下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你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难道会因为对一个女人的喜爱,就去迫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玉娥忍不住后退。
他却步步逼近:“你为什么要仗着朕的喜爱,试图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朕呢?”
“我,我并没有……”玉娥不经意撞到了一个烛台。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却没料到,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您!”
“你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将朕想成一个卑劣小人。”
“您放开我……”玉娥眼前眼前勃然大怒的人,不自觉被吓出泪来。她徒劳挣扎,苦苦哀求道。
“不放!”皇帝一下握住她的下巴。
他欣赏着眼前的人那般濒临绝望的模样,怒极反笑,道:“嗯,这样都比低头好看。”
又松开手,擦去她的眼泪:“你再如何挣扎,最后都要到我的怀里来。”
她被他这番狂言震惊了,抬起头看着他。
“玉娥,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叫你了。崇,他又是如何称呼你的呢?”皇帝突然这样道。他眼里的愤怒已渐渐平息了,望着玉娥,里面却装满了她所不知的、不愿触碰的幽深。
“你!”玉娥感到羞耻地偏过头去。
他却将她的脑袋扳过来,像一个固执的孩子,道:“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玉娥只能沉默不语。
“我认识你,可比他早多了。如果爱情,也有先来后到的话,你也应该属于我。”在玉娥眼中,皇帝仿佛沉浸在另外一场虚无的幻想里去了。他说着一些她难以理解的话:“在梦里,有人说我注定要爱上你。然后,我就果真爱上你了。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你知道吗?我后来一直在后悔。如果那天,我去看了那一场选拔的话,之后的事,会不会就不同了呢?”
“第一次看见你,是在避暑山庄的清泉宫里。你为我跳的舞,奏的曲,你的一颦一笑,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天之后,我无论做什么,都总要想起你。我想,完了,这难道就是旁人口中美妙的爱情吗?否则,为什么一想起你,就忍不住微笑呢?已经这个年纪的我,难道到头来,还要爱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吗?”
“我沉浸在自己甜蜜的畅想里,却忽略了你已属于别人的事实。那个人……还是我最宠爱的儿子。是我……是我亲手将你送入他怀中的。直到那一天……藏书阁里,我才仿佛大梦初醒,发现这个残酷的事实。”
玉娥睁大了眼睛。
“我忍住不去想你,不去找你。可要做到这一点,竟是那样的艰难。后来,终于找到一个与你相像的女子,便以为,这样可以欺骗自己。可没想到,竟然被你看见了……”
玉娥眼里露出悔恨。
“我那时,是那样的恼羞成怒,可又是那样的欣喜。”皇帝笑道,“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你说,这个样子,叫我如何忍心再次放手呢?”
“可我已经是崇的妻子了!”
“是,你是崇的妻子。可那并不妨碍我爱你。”皇帝忍不住抱住她。
玉娥挣扎起来,可男女天生体力的差异,注定这一切反抗都没有用。他依然可以,紧紧地拥抱着她。
“你凭什么以爱的名义,做出这样令人难堪的事!”玉娥不禁哭起来,“难道天底下所有的事,只因施行时被冠以了爱的名义,就该被无条件的宽恕么?”
皇帝罕见地沉默了。可他并没有松开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了,停下了对他的打骂。
“我爱你,这是我的过错。”皇帝寻着她的双眼,慢慢道,“所有一切无情的辱骂、嘲讽与打击,都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吧。你只要接受我的爱就好了。”
玉娥不再言语,不再回应,仿佛一具空洞的、死去的尸体。
“你可以因为我的爱,轻视我,恼恨我,但请不要投以无视。因为那是对于一副份诚挚爱情,最无情的、最冷漠的嘲讽。”
皇帝说着,将她慢慢放到地上。他开始动手解开她的衣裳。
“你要做什么!”玉娥反应过来,惊恐地爬走。
“爱你。”皇帝抬起眼眸,那里面装满了比最幽深的潭水还要平静的平静,仿佛思虑已久。
“你不能这样做,我是崇的妻子!”玉娥无力地,企图换回他最后的理智。
但若他最后的理智已经认定这个事实,那她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彻底地得到你。”
她与他,之后所展开的,不过是一场世间男女之间再寻常不过的追赶游戏。只不过,这场游戏,更加惊险而已。
屹立的烛台,如远山一样,依次倾塌;飘扬的帷帐,似落叶一般,纷纷洒下……当火光点燃这片昏暗的宫室,没有比这还要深刻的方式使她认识到,他的爱。
那足以焚烧、吞噬、毁灭一切的爱。
火焰中,他擦掉她滚烫的泪水,吞掉她悲痛的哀鸣。
“我爱你。”耳旁,他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