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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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崇回来的时候，京城的天空又一次开始飘起了白雪。
玉娥站在门口等他。就像当日离开时那样。
只是这次，身边少了一个同她一起等待的人。
当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的时候，阔别半年多，玉娥终于再一次得以近距离地看他。
崇。她的丈夫。
南行的旅途使他看起来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瘦了，黑了，但也更加挺拔了。那双眼睛生在坚韧的脸颊上，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夺目。
他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只要看着她，嘴角就不自觉地绽放出笑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迈着急切而喜悦的步伐，朝她展开双臂。那萧瑟寒冬里的漫天雪花，似乎都在为他的凯旋而载歌载舞。
玉娥看着这个高瘦少年的步步迫近，忍不住流出泪来。
他们拥抱在一起。没有人说话。
只有紧紧的依偎能够最为详尽地描述这段日子里彼此的思念。
她贪恋地闻着他身上气息。
熟悉的气息。
陌生的气息。
都是崇的气息。
“瘦了。”崇说。
“你也瘦了。”玉娥说。
彼此相视一笑。
“又哭又笑，真是小傻瓜。”崇忍不住亲吻她的额头。
玉娥颇为害羞地受了。抬头却看见梁禹伯正在一旁牵着马，与旁人说话。
她的神色微微一滞，对崇道：“你先进去好吗？”
“怎么？”崇抱着她不愿撒手。
“我……有些事，要同小表舅说。”
崇见她脸上露出为难神色，点了点头，也没问为什呢，放开她进去了。
玉娥走近梁禹伯时，他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有些话要同你说。”玉娥斟酌道。
……
冬天里，万物萧索。往日繁花盛开的庭院，如今也只剩一片苍白。
“她原来总爱在这里。”梁禹伯道，“她……莺儿……”
话未说完，往日独当一面的堂堂七尺男儿却忍不住垂下泪来。
玉娥看着这幅萧瑟的景象，听着身旁之人低声饮泣，心里也一阵阵泛涩。
“她走时……是什么样子的？”良久，那人问她。
玉娥抬头看着天空。那里正飘下源源不断的白雪，将这片繁华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都掩埋起来。
“她很开心。”玉娥笑道。
梁禹伯怔愣了。
“她说，她等了好久，好久……春，夏，秋，冬……调皮的孩子总不来……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小衣裳啊，都堆成了一座小山丘……”玉娥企图用平静的语调述说，最后却忍不住哭出来。
梁禹伯看着眼前哭泣的女人，觉得不可思议。他竟从她的嘴里了解着一些有关于他心爱的女人生前不为人知的一面。这是多么讽刺而可笑的一幕。
他习惯了她的等待，习惯了她如同一片幽凉的叶子，静静地落在这个家里。
夜里，她为他点起一盏灯，等待他。那抹消瘦的身影被烛光映在窗户上，是一道孤寂的剪影。白日，她为他披上一件衣裳，送走他。马车驰驰中，那道孤寂的影子渐渐与庞大、冷清的宅子融为一体。
可是，如今，这片叶子却被一场秋风不经意地带走了。
莺莺从不开口索求，而将所有心事装在心里。
以至于他全然不知，她纤瘦的身躯里，竟然有着这样强大的决心与毅力么？
“父亲、母亲与我，都不想她轻易怀上孩子。她身体不好，忧思过重。这些，我曾私下找大夫问过，都了解的。只是没有告诉她。”
他说。
她忍不住回过头看他，她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你故意的吗？不想让她怀上孩子？”
“……是。”梁禹伯道。
“……”
他们又一起沉默了许久。
直到玉娥开口：“是我的过错。”
他看向她。
“我没能劝住她。”她道。
他沉默了片刻，说：“与你无关。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我早该知道的……她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坚决的……一个人。”
玉娥没继续与他争辩。这份愧疚，她将永远埋在心底。
“孩子，你还没见过吧。”玉娥突然说。
“是……”听到这话，他黯然的面容突然迎来一抹可以称之为光亮的东西。仿佛一个长久沉浸在黑暗里的人，得以窥见一抹微弱的天光。
“孩子，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她……有说过吗？”他问。
“孩子在你父母那里。她……还没来得及给他取名字。你想叫他什么呢？”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男孩。”
“那……叫怀英吧。”
怀英，怀莺。那个孩子，他将永远记得他的母亲，那个为了他，无私奉献的女人。他在她的疼痛中来到这个世界。那是比今后的抚育更加伟大的恩情。
他绝对不可以忘记。
……
玉娥回到太子府。
那座原本清冷的府邸，在有了男主人后，却仿佛突然拥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她回到房里。崇已在那里了。
屋内温暖如春。他已除下了先前的那件衣裳，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中衣，正披着头发坐在那里，任由旁人替他梳头。
玉娥走近了，嗅到他身上有着沐浴之后水的清新味道。
镜子里，悬着一张略带疲惫的面容。
玉娥接过下人手中的梳子，替他梳头。
他的头发又多又长，发质偏硬，却十分柔顺。垂在那里，像一幕幽深的纱帘一样。掬在手里，一片冰凉。
她替他梳好了头，忍不住伸出手，从后面揽住他的肩膀。
那人的眼睛从镜子里睁开，看见玉娥，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去做什么了？”他问他。
“去交代一下莺莺的后世。”玉娥说完后，忍不住沉默。
“她……怎么？”崇的脸上闪过惊讶，转过身来。
“她，为了生下孩子……没能挺过去。”玉娥垂下眼睛。
崇轻轻将她拉下来，抱在怀里，不断抚摸背部。他自言自语道：“是么……”
沉默半晌，又低头下，对玉娥突然宣布道：“你别生孩子了吧。”
玉娥诧异地抬头看他：“这……怎么可以？我们是……我们必须要……”
“我知道。”崇打断她的话，“你想说，我是一国太子，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俩人必须拥有孩子对吗？”
玉娥不语。
他忽然呢喃道：“如果我不是这个太子……”
玉娥一把捂住他的嘴。
她眼睛闪烁着一些不知名的光亮。似乎是惊恐。她说：“崇……你不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太子。”玉娥道，“因为你不可能不是太子。”
崇眼里的光芒忽然暗淡了一些。他笑了笑，道：“你说的是。”
玉娥抱着他：“你是太子，你还会是未来的王。你手里将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之剑。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崇。”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崇的脸颊被笼罩在逆光的阴影之中。他说：“好。”
玉娥仿佛感受到了幸福的味道。她沐浴在他的怀抱里，笑道：“崇，我答应你，为你生个孩子。”
崇吻了吻她的发顶：“好。”
“你不开心吗？”
“不。我开心。”崇说，“我只是更担心你。”
玉娥温柔地握住他的手：“你不用为我担心。因为我将怀的，是你的孩子。他一定会被人祝愿着来到这个世上。他会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
“可是，你呢？”
“我？”
“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
“可你刚才还答应了我。”
“娥娥……”
他们那次的谈话不欢而散，彼此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
但尽管如此，却依旧甜蜜地生活在一起。
每次夜里惊醒，只要看见崇还安然地躺在她身边，玉娥就可以再次微笑着睡去。
她不再需要奉命进到宫里去，不再需要如履薄冰、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适宜地应对那位身居高位、喜怒无常的君王。
她的生活似乎又回归到原点了。
简单的，平凡的生活。
可那是真实的吗？是永恒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愿意多想。
然而，她是多么渴望，这一切可以永恒啊。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