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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莺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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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是多情而短暂的。她仿佛一位最负盛名的魅者,每次到来时,总是满怀着前所未有地的激情,企图以柔软芳香的身躯,摇曳生姿的步伐,繁华锦簇的衣裳,将自己的美丽散布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里去。因为她的到来,空气里残留着的最后一丝冬寒冷的气息也消失不见了,百花盛开,新鲜的枝叶争先恐后地发出。她走的时候,也那样悄无声息。等人们察觉到她无情的离去时,夏的炙热已再一次烘烤着京城这片繁华的土地了。
在茉莉、栀子、白兰陆续绽放的淡淡香气里,莺莺已有好几个月身孕了,那曾平坦消瘦的肚子也渐渐有了隆起的迹象。可强烈的呕吐反应却一直伴随着她,仿佛一道如影随形的梦魇,挥之不去。
她越渐消瘦,整日躺在床上,很少出门走动,只有那肚子反其道而行之,突兀的隆起来。玉娥每次见她,都不免感到胆战心惊。
玉娥曾为此私下担忧地询问过大夫。那人叹了口气,道:“小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玉娥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之前不是说过,说她这胎尚好吗?”
大夫答道:“是。可小人也曾说过,夫人本来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又常常思虑过重,长此以往,恐怕不妙。这些日子,我虽多有调养她的身子,可她却似乎依旧忧心着什么,只见日渐消瘦下去。心病还需心药医,她这样子,便是大罗神仙在世,也无可奈何了。”
玉娥大受打击,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追问道:“那……那有没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办法?”
大夫摇头:“如今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玉娥急忙问道。
大夫看着她,嘴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去子。”
……
“玉娥,你在想些什么?”耳旁,传来询问之声。
玉娥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见的,是皇帝那张近在咫尺、隐含担忧的面庞。
“没想什么,陛下。”玉娥虚虚一笑,敷衍过去。
那时候,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香气。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棂照入,为这座宫殿内部打上光与影的印记。
玉娥看着眼前那张悬着的面庞。他的脸也染上了光影,一半沐浴在斜阳的余晖里,另一半笼罩在昏暗的朦胧里。就仿佛这张脸的主人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陛下,可还记得第一次拥有孩子时的感受吗?”良久,玉娥问道。
皇帝将双腿盘起,双手又自然地垂放在膝盖上。他闻言,笑道:“你是说崇吗?”
“是,崇。”玉娥反应过来,点点头。
“什么感受啊……说不清楚了。只是记得,很开心吧。”皇帝道,“当我将他接过来时,他的身上还泛着隐隐的血腥气息,双眼紧紧闭着,跟猫儿差不多大小。但我知道,这孩子是我的。不是旁人的。他身体里流淌着高氏一族的血液,以后一定会是一只猛虎。”
玉娥听他谈论崇,脸上也不自觉泛起笑容来。
“如果……叫一位母亲,放弃她未出世的孩子。您认为,有可能吗?”玉娥忍不住问。
皇帝喝了一口茶,闻言,想了想,说:“不知道。”
玉娥垂下头。
“是谁?你的朋友吗?”皇帝问。
“不,不是。”玉娥下意识否认。
“她爱那个孩子吗?”皇帝突然问。
“爱,很爱。”玉娥肯定道。
皇帝握着茶杯,嘴角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应该是不行的吧。”
玉娥看他:“可……万一她只能在孩子与自己之中做出一个选择呢?您认为,她会选哪个呢?”
皇帝笑道:“你可真是为难我了。”
玉娥便禁言不再言语了。
皇帝接着开口:“怀孕的女人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她们意识到自己肚子里有着一个同自己血脉相融的小生命时,那时候,她们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母性,总是会驱使她们做出一些高尚的、却不太明智的抉择。”
玉娥听他说完这番话,久久不能言语。
皇帝的话一语成谶。
当玉娥将大夫的话告诉莺莺时,那个总是一脸温柔微笑的女人似乎早就料想到了这个结局。她一点都不为随时可能停止的生命而感到恐惧,也一点不为接下来将要做的抉择而感到纠结。
“姐姐。”玉娥忍不住叫她。
莺莺微笑道:“我已经想好了。”
“是……什么?”
“将他留下来吧。”莺莺轻轻抚摸着肚子,眉眼无比温柔,“让他亲眼看一看这个世界。他理应有这个权利。”
“可他也有义务让他的母亲活下来,而不是为了他,牺牲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这个义务。”莺莺平静道,“他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降生,又怎能决定母亲的生死呢?”
“可……”
“玉娥。”莺莺唤她,“如果你还肯听姐姐的一句话的话……就请放过他吧。”
“你可……真傻!”玉娥忍不住哭泣,“是为了梁禹伯吗?你们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莺莺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道:“是我,我已经等太久了。”
“是他的父母逼你吗?”玉娥哭着问。
莺莺摇头:“不是。你不要再将我所做的选择归罪于任何人了。”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放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呢?难道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还比不上他一个吗?”玉娥大哭道。
“不是的……”莺莺先前泛着笑的眼里也流出泪来,“只是我期待他好久了,好久了……我嫁给克之这么多年,却没能为他诞下一儿半女。虽然他和他的父母嘴上不说,可我却知道,他们一直都在期待着,期待着能有一个小生命的降生。而我,却空占着妻子的位置,什么也不能为他做……所以这次,我想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生下来,他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玉娥为莺莺的想法感到震惊,无可奈何。她忍不住搂紧她:“这些话,你为什么之前都不同我们说?”
莺莺笑着,没有说话。
玉娥看着她。这人明明近在咫尺,她却觉得俩人已经越来越远了。她已经决定好了,要丢下她,一个人离去。
她瘦弱的身躯里,竟然暗中藏着这样多的神思,这样多的忧虑吗?
“你总是这个样子!”玉娥还是忍不住看着她哭,“喜欢一个人不说,想些什么不说,非得别人去猜!猜来猜去也想不明白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莺莺无奈地笑。
“真的要这样吗?”玉娥不死心地问。
“真的。”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答案。
玉娥抓着她的衣袖哭。她觉得自己心底住了一片海,海里泛滥着无尽的悲伤,怎么哭不出来,哭不干净。
这个从小陪伴她的姐姐,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不远的将来,就要在她的眼前彻底消失了。可她却除了哭,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你不害怕吗?”终于,哭过后,玉娥问她。
“怕。但更多的是开心。”莺莺笑道。
玉娥同莺莺躺在一起。
“好久没有这样子同你一起了。”莺莺感慨。
“自从你嫁了人以后。”玉娥补充道。
“是。”莺莺点头,“有时候,我真怀念过去的日子啊。”
“我也是。”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头抵着头,纷纷睡去了。
却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夏天。
那天,暴雨倾盆。
一同偷跑出来的俩人没有任何防备的,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两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只会躲在屋檐下,满怀惊恐,像两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抱头大哭。
莺莺哭够了,伤心地抹去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开始牵着玉娥的手,替她擦拭起来。
那年的小小玉娥,只到莺莺脖子处高。她一抬头,就见着莺莺尖尖的下巴,翠绿的衣衫,像一个从夏日森林里步出的灵。
远处的大雨,雷声,都好像远去了。
……
玉娥告诫自己,以后如果再想起这个人,这个名字,自己脑海里,一定不会是她生命中最后那段时光里混俗的模样。
她要忘了她最狼狈疲倦的模样。
她一定要第一时间想起,一定要只记得,那年夏日的潺潺水声里,那个有着尖尖下巴,穿着翠绿衣衫的少女。
她永远是那个记忆中的灵秀少女。不老不死,一如当年。
……
莺莺逝于秋风的哀唱里。
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丈夫的陪伴。她用生命换来的小儿,尚在襁褓,也无法前来陪伴她。
玉娥站在挂满白幡的院子里,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看着眼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惨景,心里在想莺莺。
她想,她离开时一定很痛苦。
最后一个月里,玉娥甚至不敢去看她的模样。
可她自己,应该感到很开心吧。
也许,对于仍旧活在世上的人而言,这也可以勉强算作一个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