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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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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离去时,玉娥将一枚乞来的护身符亲手挂在他的脖子上。
“等我回来。”他的吻,他的诺言,好似一缕清风。
“我……等你回来。”玉娥垂手微笑。等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率领部众远去了。
她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到人影消失很久,很久。
“人已经走远了。”
一旁,莺莺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的。”
“你还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玉娥道。
“不知道还看什么呢?”莺莺虽这样说,却也陪着玉娥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玉娥问她:“你呢?又在看什么?”
莺莺看着远处,说:“不知道。”
俩人相视一眼,一起进屋去了。
太子与梁禹伯走后,她们经常聚在一起打发时间。其实原来也偶尔相聚,但绝不像如今这样频繁。那段时间,她们同出同进,关系甚至比待字闺中时还要深厚一些。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日午时,莺莺来玉娥这里用饭。那天中午,她只吃了一口东西,便大吐特吐,待府中大夫前来诊脉,方才知道那时她原来已怀有两月身孕了。
莺莺正坐在椅子上,听了这话,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禁伸出手去抚摸自己还十分平坦的腹部。
“孩子……”她自言自语般呢喃道。
玉娥惊喜之余,也觉得神奇。她凑近了脑袋,忍不住问道:“孩子就是在这里面的吗?”
莺莺看着她笑了。一旁侯着的大夫似乎也为眼前这位年轻贵妇人的不谙世事而感到忍俊不禁,解释道:“回禀娘娘,正是。”
玉娥又坐在那里,兀自感叹了一会儿。随后回过头来问:“她怎么样?”
大夫道:“目前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只是这位夫人本来便患有先天不足之症,近日又忧思略重,长此以往,恐怕会有所不利。日后安胎要多加注意才是。”
莺莺迫不及待地问他:“孩子呢?”
“小公子目前尚好。”
玉娥一旁为莺莺担忧之余,一旁忍不住问他:“小公子?你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性别了吗?”
大夫道:“娘娘容禀。小人祖上专司妇人之事,已经百年有余了。看一看腹中婴孩的性别,还是不算什么难事的。”
玉娥道:“哦。若按说法,想必应该你在京中应该很有名气吧?”
大夫作了一揖:“不敢当。”
莺莺却拉住玉娥,在她耳旁悄悄说:“这人谦虚呢。我认识他,在京中,人称‘妇科圣手’,花重金也不一定聘得来呢!如今,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她说完这些,捂着嘴看着玉娥笑。
玉娥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双颊绯红,却忍不住向那人证实:“你来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不到半月。”大夫答道。
太子出发也不到半月。
莺莺嘴角的笑意越发加深了。玉娥看着这笑容,微微低下了头,咬了咬唇,继续问:“可是太子叫你来的么?”
“正是太子殿下。”那人果然给出了这个答案。
玉娥想起那晚,夜雨中,罗帐里玩笑似的话语,忍不住又将头低垂了些,唇边却绽放出笑容来。她半是羞涩半是甜蜜,朝大夫替莺莺问了些孕中的注意事项后,便让他下去了。
“太子殿下对你可真是关爱。”莺莺打趣道。
玉娥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喝了口茶,偏过头问她:“姐姐感觉好些了吗?”
莺莺刚端过丫鬟递来的茶杯,又漱了漱口。答曰:“好些了。”
玉娥瞥见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疲惫中透着容光焕发的面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被莺莺逮住了。那人瘫在椅子里,笑着问她:“你看什么?”
玉娥道:“没什么。觉得有点不一样了而已。”
莺莺听罢,觉得好奇:“有什么不一样了?”又轻轻揉了揉肚子,接着问:“可是因为多了一个你的小兄弟?”
玉娥见她拿辈分的事来开玩笑,嘟囔了几句,说:“不是这个。”见莺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继续道:“是你。”
莺莺笑了笑。
“你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吗?”玉娥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一直都很期待他的到来呀。”莺莺的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温柔地说。
“那个时候,春天盼他,夏天盼他,秋天盼他,冬天也盼他。每当我想念他的时候,就为他做一件小衣裳。可是,小衣裳已经堆成一座小山了,他也始终不肯来。”莺莺道。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玉娥笑道。
“可他终于来了,我的孩子。”那一瞬间,玉娥觉得莺莺像菩萨一样,微微笑着,浑身上下都被一种称作“母爱”的光辉所笼罩着,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
在那之后,玉娥将那位圣手请到莺莺府上照料她,自己也时不时过去看看她。
同莺莺一样,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也充满了好感与好奇。
莺莺怀象不佳,时常被这个孩子折腾得死去活来,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后来,她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呕吐的到来。
玉娥看着这样的她,心疼之余,也拉着她的手,恨恨道:“等他回来了,若想要抱孩子,应该首先给你磕三个响头。”口中的“他”指的梁禹伯。
“别。”莺莺虚弱一笑,“他这番出去,也是有要是在身。”
“做女子,实在太辛苦了。”玉娥叹气道。
“等你以后做了母亲,就不会觉得辛苦了。”莺莺道,“反而期待孩子可以再长大一些,早点出来,好教我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模样。是长得像我一些,还是长得他的父亲一些。”
“肯定长得像你一些。”玉娥笑道,“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模样。”
“男孩子,还是长得像父亲一些比较好……”
然而,陪伴莺莺之余,玉娥也自有另一番无法同旁人言说的忧愁。
比如,这日。
“小友觉得,我的这幅‘雪中寒梅图’何如?”
玉娥停下指尖上的拨动,抬头看去,皇帝刚刚放下笔,那副新鲜出炉的图画之上的笔墨,在阳光下还闪动着湿润的光泽。
那位传闻中喜怒不定的冷面君王,正坐在那里,朝她看她,期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陛下所作,自然很好。”她淡淡一笑。
皇帝却对这话并不感到满意。他道:“看来并不算什么佳作了。”
语罢,就要撕去这幅图画。
玉娥忍不住上前制止了他的动作:“陛下。”
皇帝那双眼睛看向她。
“陛下。我已经说过了,陛下这幅画做得很好……陛下为何还要销毁它呢?”玉娥垂着头,不解道。
“我怎么记得,小友说过,”皇帝说着这样的话,嘴边缓缓浮现出一丝笑容来,“‘陛下所作,自然很好’呢?”
玉娥不解地抬头看他。
看着眼前这张比春花还要明媚耀眼的面庞上,那双幽深的眼眸全心全意注视着自己,皇帝觉得自己已然微醺了。他陷入一种初恋般的畅想里,嘴上却说:“你难道不是因为我帝王的身份,才说出‘很好’之言的吗?”
玉娥摇头:“我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权势、地位,而说出违心的话。如果我要赞美,哪怕您只是街边的一个乞丐,我也会赞美您。如果我不认同,那么,哪怕您贵为天子,我只也会保持缄默不语。”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因为她出言不逊而勃然动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这位少女。她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神情自然而平顺,眉毛柔柔地舒展着,眼睛亮亮地睁着。透过那双眼眸,你可以看出一颗真心。一颗在这污浊的万丈红墙里,难能可贵的真心。
他听见自己用最温柔的声音在问:“哪怕是天子吗?”
少女却沉默地垂下头。
皇帝也跟着沉默了。
良久,皇帝开口道:“玉娥。”
玉娥浑身一颤,没有抬头。
“这次,朕来抚琴,你去作画吧。”
玉娥宛如一朵因为离太阳离得太近,反而被照得蔫蔫的花。她直直地站起来,头却垂着,拖着的裙摆仿佛毫无生机的叶子。
一朵不敢直视太阳的花。她崇拜他,尊敬他,却又害怕靠近他。
玉娥坐下了。皇帝也开始弹琴,他弹的是《春日宴》。
玉娥惊讶极了,忍不住抬头看他。皇帝就坐在她对面,身前摆了一张古琴,正怡然自得地弹着那首那日在清泉宫里,她所演奏的曲子。熟练地仿佛早已弹了千万遍。
她愣了一会儿,心里浮现出许多复杂的念头,但这些念头通通被她驱赶了。她拿起一支笔,开始专心作画。
如果旁人有幸看到这幅画面,一定会为此感到惊讶不已。这人,可还是那位帝王吗?
玉娥作了一副花鸟画。
皇帝拍手笑道:“春作冬景,是我糊涂了。依我看,玉娥这幅图远胜于我。”
玉娥摇头道:“陛下的寒梅图,意境、技巧皆远胜于我才是。”
皇帝笑道:“不必谦虚了。”
突然,仿佛想到什么,皇帝临时突然拿起纸笔又作了一幅画。玉娥站在一旁看,很快,画中之物便跃然眼前。
“这是……”玉娥叹道。
“如何?”皇帝问她。
“栩栩如生。可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皇帝听了这话,将目光再次投到画上。
那上面,正画着一只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