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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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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娥去宫中觐见了皇后。
她将她当做最后的变数,她向她述说了自己的不安。
皇后却坐在那里雍容地微笑着,两只手轻轻握着,以十分平静的姿态对她宣布自己对这件事审判后所决定的结果。她说:“我能明白你对他的担忧。可崇的父亲不会害他,我也不会害他。他需要长大。”
皇后是慈母,却并非败儿的慈母。她的言语虽然轻柔,却并不缺乏重量。
玉娥站在下面,脸微微低着,两只手也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失败了。她想。
玉娥出来的时候,看着天上的雨,心里也一片潮湿。她心里的苦闷,就如同这连绵多日的雨天,一刻无法得到消解,也不知何时停止。哪怕她曾经是绚烂的骄阳,如今也只能黯然失色、瑟瑟发抖地躲在这片无绵无尽的湿闷里。
她只能向别人述说不安,却不能讲出为何。她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揣在心里,时刻提心吊胆,不能告诉旁人,只因那个秘密一旦被解开,在这个时代,她将会遭受一个没有权利、任人宰割的年轻女子所能遭受到的最为恐怖的灾难,失去一个没有权利、任人宰割的年轻女子所能失去的最为珍贵的东西。哪怕她只是一个无辜的人——可这恰好是人们最不关心的。
因为人们总坚信,红颜祸水。她的美丽,就是无法被原谅的,最大的原罪。
玉娥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侍女想替她撑伞,却被她挥退了。她自己接过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偶尔,一阵清风,宫殿屋檐的铃铛被吹响了,叮叮铃铃,细碎的,夹着细雨,夹着风声,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湿润着她。
茫茫雨雾中,朦胧的巍峨宫殿,朦胧的寂寥人影,朦胧的昏黄天色。
到后来,遇见李玄英的时候,她已是一片狼藉了。
摇摇欲坠的伞终于落在了地上。
李玄英走近了,将身上的还带着温度的外袍解下来,替她围上,又替她打起了伞。
“您的下人们呢?”
他仿佛感到痛惜地说。
“你来做什么?”玉娥睁着湿漉漉的、没有情绪的眼睛,问他。
她被淋湿了,额前的发,纤细的眉,悠长的睫,明亮的眼,都被冲泡成一种更加深邃的黑,然而,她红润的嘴唇却因冰冷暗淡下去,浅浅两片,宛如朦胧烟雨。
“皇上特意请您一叙。”李英玄说。
玉娥颤抖了一下。看着李英玄,解释道:“我太冷了。”
“殿里就不冷了。”
玉娥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
李英玄带着她绕到了皇帝的平日常在的地方。他请她进殿,又为她送来一套干净的衣裳。
玉娥忍不住问他:“你已经告诉陛下,我来了吗?”
“是。”
当他躬身缓缓退出的时候,四个宫女鱼贯而入。
玉娥梳洗好之后,李英玄带她去见了皇帝。
皇帝正坐在殿内批改着什么。他低头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倒没有平时那么冷。只是当他听见响声,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眼中又习惯性地粹出寒意。寒意像冰刀一样射来。却又很快融化了,如冰雪消融。
“你来了。”皇帝陈述道。
“父皇。”玉娥行礼,微微侧着身子,不敢看他。
皇帝手上拿的笔顿了顿。很快,他又沾了沾墨,一边写下一个字,一边对玉娥说:
“坐下吧。”
“儿媳不敢。”
皇帝听了这话,笑了笑。他终于将手中的笔搁下了,站起来,背着手踱步过来。
等到玉娥身边的时候,他说:“几日不见,小友同朕,竟已经这样生疏了么?”
玉娥咬了咬嘴唇,头更往下低了一些。但她却说:“您是皇上,臣妾又是您的儿媳,敬重您是应该的。”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片刻,他道:“坐下吧。我请你来,并不是为了审判你的。”
看她犹疑的模样,皇帝又道:“你敬我是公爹,敬我是帝王,如今怎又胆敢不听我的话了呢?”
玉娥敛了敛眼眸,只好寻了处地方坐下。
皇帝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去了。他稳稳坐下,大马金刀的模样,将双手放在案上,袖子整整齐齐地挽着,干净又利落,就像他如刀的鬓角。他一旦坐在那里,坐在高位之上,就又是一位孤独而强大的帝王了。他的笑容,他的神态,仿佛隔雾观花,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无人能再擅加揣测。
她坐在那里之后,皇帝也不管她了,仿佛将她遗忘了一般,反而继续批改起自己的公文来。一时间,殿内无人说话,只有龙涎香的气味淡淡地、静静地、沉沉地萦绕在这座宫殿里。
玉娥无聊,偶尔偷偷打量他。显然,皇帝已经完全沉浸入自己的思绪中去了。他的眉头不自觉微微紧皱,似乎在为什么棘手的事情而烦恼。
隔了一会儿,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吓得玉娥反射性地看他一眼,正好看见皇帝关上一本奏折,捏着眉心问她:“你今日来宫里做什么?”
“许久不曾见母后了,去看一看她。”玉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哦。”皇帝点点头,“就这个?”
“就这个。”
“父皇叫我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玉娥捏着手,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皇帝却突然这样问。
玉娥愣了一下。脑海中的一个念头,却因皇帝的一句话渐渐浮了出来。玉娥在心里纠结了片刻,咬咬牙,抬头问他:“不知父皇为何要派崇去岭南呢?”
皇帝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微笑看着她,道:“难道崇没有同你解释过原因吗?”
“说是说过,可是……岭南山高路远,气候恶劣,听闻那边的乱民也生性残暴,桀骜难控,陛下派他去那里,可有想过崇将面临的险境么?他是太子,是您与母后唯一的嫡子,在他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来没有远离过这座城市一步。他是那样的年轻无知,可您却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就将他推进这样的险境里。我明白您对他的期望,可……这是不是太过急于求成了呢?”
玉娥说这番话的时候,心惊胆战,下意识地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毕竟眼前这人是喜怒无常的君王。可皇帝听她说完了话,却似乎并不在意,平静道:“自古以来,强者之路,便不是一条平凡之路。做事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可谓大忌。你是女儿家,说出今天这番话,我也能理解。”
看见玉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皇帝忍不住笑道:“太后当年之所以选中皇后,是因为她觉得皇后与她相似。朕很好奇,皇后当日选你,却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在玉娥的理解里,这话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她不由闭了嘴。
皇帝笑了笑,继续道:“朕自八岁起,便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当年,只有太后在朕身边,告诉朕应该怎样走这条帝王之道。朕至今仍记得,她曾对我说过的一番话。她说:‘你已经没有父亲可以依靠了。你也应该为躲在一个女人身后而感到羞耻。如今朝堂上有许多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孤儿寡母,期待我们出点什么错,好将我们一把拉下这个位置。你必须尽快长大,成为一个男人’。崇……我并不认为他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玉娥依旧沉默着。
皇帝说:“如今你有一个孩子的话……也许会理解为人父母的这种心情吧。”
玉娥忽然开口道:“可是,崇与您当初的处境是全然不同的啊……皇上那个时候,山中无虎,群龙无首,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是理所应当的。可如今,您正值龙精虎猛之年,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皇上将崇培养成另一只老虎,难道不觉得危险吗?您又意欲何为呢?”
皇帝听了玉娥的话,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那一瞬间,殿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玉娥立马后悔了。她的脑袋一片昏沉,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怎么就将心中想的话脱口而出了。也许是方才皇帝的纵容吧,使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以至于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隔了很久,玉娥才听到皇帝开口说:“你可知道,刚才贸然说的那番话,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可这竟然比勃然大怒还要令人感到可怕。
“陛下恕罪。”玉娥垂首道。
“你是崇的妻子,说出的话也应该为这个身份负责。”皇帝道。
“是。”玉娥已经彻底为刚才的一番昏话后悔了。在这样的气氛中,她的后背甚至紧张得微微开始出汗。如果眼前的皇帝再残暴一点,她今日又将会有怎样的结果呢?她之前,究竟是凭借怎样的勇气,敢在他面前屡次出言不逊,挑战他的权威的呢?
“……也罢。”皇帝突然叹了口气,“你也不过是说出了别人心中所想、却不会说的话罢了。以后注意一下吧。”
“……是。”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玉娥垂着头,思绪仍昏沉着,没注意到皇帝何时已经走到她的身前了。等听到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时,她抬头一看,猝不及防地装入了皇帝三分笑意,三分戏谑的眼眸。
他问:“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呢?”
玉娥心里一跳,思绪大乱,竟语无伦次起来。
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浓,声音却突然低沉下来,说出的话仿佛在耳旁轻声细语一样,带着漫不经心的味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嗯?”
玉娥头顶一麻。这句话实在太令人容易多想了,她完全不敢深究。
“然后将朕想成一个卑劣的小人。”
玉娥呼吸一下加重。
“哈。”皇帝忍不住笑。
玉娥心里大乱,赫然起身,忍不住对皇帝道:“父皇,家中还有事,我,我先告退了。”
然后不等皇帝出声,头也不敢抬的匆忙走了。好在那人没有出声喝止她。
玉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的。
晚上,太子回来,玉娥鼓起勇气迎上去,捏着衣角对他说:“崇,我想对你说一件事。父皇他……”
“我知道。”崇道,“你今日去宫里拜见了父皇母后,是不是?这事魏良才同我说过了。依我说,这样也好。我快离开了,毕竟鞭长莫及。你多进宫陪父皇母后聊聊天,以后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同他们说。”
玉娥道:“我……”
崇一边解下玉冠递给一旁的人,一边笑道:“你呀,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不进宫。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相处出来的呀。你再不进去,父皇母后可就要忘了你这个太子妃咯!”
听着崇漫不经心的话语,玉娥闭上嘴,心里感到一阵无力。
晚上,做梦。
梦里,又回到了花朝节那天。她看到了皇帝同那名女子的身影,悄悄跟上去,途中却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皇帝回过头来,发现了她。
他嘴角露出莫测的笑,看着她,轻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玉娥心里一阵猛跳。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那个女子,皇帝正搂着自己的腰,冲她微笑。
浑身一颤,玉娥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