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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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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一件事情的发生,使这个帝国往日所维持的平静无波的水面轻轻泛起涟漪。
“陛下,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万不可等闲视之啊!”一位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的大臣上前道。
“爱卿,此事朕心中自有定夺。崇,虽依旧年幼,却肖似朕当年。雄鹰搏击长空,绝不是仅仅依靠父母的庇佑、国家的庇佑就可以做到的。况且,以太子之才能,将此事交付于他,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皇帝徐徐言之,说到最后,他惯于展现“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来。
这下无人可辩了。但诸位大臣却在私底下面面相觑,他们都不禁在心底里感到一点疑惑:这位正值壮年的君王,为何要于此时,将这样重大的任务交给逐渐羽翼丰满的太子?毫无疑问,纵观历史,皇家的血,总是冷的。父子,兄弟……在权利的竞逐里,这些皆不过是一个个冰冷的,面具一样的头衔。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权利的诅咒。兄弟阋墙,子谋父位的戏码难道还上演得少了吗?皇帝自八岁起,便浸淫权术,并且在这些年中,也展露出来对此的天赋。难道在这件事上,他却糊涂起来了吗?还是太子在他心中,到底占据着不一样的地位呢?
皇帝缓缓环顾四周。金銮殿上,两列黑压压的头颅,整整齐齐,安安静静。他一个人坐在这把象征着无上权利的椅子上,没有人敢不将这位尊者的话听进耳里。这位置,强大而孤独。
皇帝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太子的身影,那少年身姿挺拔、英姿勃发地立在人群的前面,很容易被辨认出。
“崇,不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太子崇上前一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父亲,那位帝王。他一个人高高地坐在上面,在巍峨殿堂的衬托下,显得那样高大而神秘莫测。
那句“不要辜负”瞬间像一把剑一样悬在他的颈上。他既为这信任而感到骄傲,仿佛肩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也为这信任而感到紧张,惴惴不安。
“陛下放心,儿臣必将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太子慎重道。
崇回府的时候,天上正在下着小雨。这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早上,当他从宫内走出来的时候,地上的砖瓦已经全部被雨打湿了。后来,他去了“丹阁”,雨依旧没停。那里平时聚集着一些他所豢养的门客,以及亲信大臣们。太子本人其实并不是一个拥有过多野心的人,但身一国为太子,他的身边却总要有一些可用之人,这是惯例,也不算什么越举,居心叵测。
他到之时,梁禹伯一干人等已经提前在那里恭候他了。他们针对今天早朝上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些商讨。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崇走出去,发现天色已经开始昏暗了,那雨呢,还是没停。
崇站在门口,等待下人将马车驶过来。尽管是在屋檐底下,却依旧有人立在他的身前,为他挡着地面溅起的雨水。
崇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将手背在身后,往天边看去——那里混合着一些美丽的色彩。京城已经被淡淡的暮色笼罩住了,在春日的轻烟细雨里,呈现出一种湿凉的恬静来。白日的嘈杂渐渐平静了,千家万户陆续点起了灯,为这雨中的幽蓝添了些许温暖的颜色。然而,那天边,却天光大亮,仿佛白日于其弥留之际大放异彩,回光返照一般,亮得令人几乎不可直视,仿佛将有一轮圆日缓缓升起。
崇正看着,仆人将车驶过来了。上车之后,马车往太子府的方向开去。经过一处小吃摊时,崇叫车夫停下,命人买了一份玉娥最爱的“五香干”给她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撩起帘子,任由雨丝飞到脸上。他看着那些夜色中的温暖火光,不由地想起了家里的那位小妻子。她那里,是否也永远为他点着一盏灯呢?
这场细雨,罕见地,整整持续了半个月。也因这场连绵不绝的淫雨,古旧的都城仿佛一块彻底发涨的木材,在长期不见阳光的情况下,浑身渐渐散发出它本应有、却长期被掩盖的潮湿与腐朽来。雨水打击砖瓦、窗棂、树叶的声音,空气中高度潮湿的水汽,难以干燥的被褥衣物,院中到处随意生长的青苔,到后来,都开始令人们感到厌恶。因为厌恶,这场弥久的雨被人们暗中记在心里。
后来,他们总习惯不时提起它,特别是在多年之后,另外一场可以与之媲美的、长达半月的雨里。
细雨绵绵的天气总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当玉娥得知,皇帝要将派太子去岭南平乱时,她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崇携着她的手坐下。坐下后,并没有立即放下,反而握着,出了汗也没有松开。
“娥娥,我要走了。”崇说。
玉娥仿佛心不在焉似的。她听了崇的话,看着那人的眼睛,只重复道:“你要走了。”
“是,我要走了。”崇忽然觉得,说话从没有这样艰难过。一个字一个字,都那样艰涩,黏在嘴里,干干的。
玉娥没有说话,而是垂手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崇也不说。俩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一阵。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呢?”崇突然听到,她这样问。
“一个春秋。”
“一个春秋而已啊……”
玉娥好像在回忆些什么,思绪又飘远了。
“你今日怎么了?”崇问她。他也察觉出了玉娥的心神不宁。
“……没有什么。”玉娥回过神,朝他微微一笑。
“不舒服么?”
“没有。”
俩人又默了一阵,窗外的雨发出“沙沙”声,清凉的风偶尔透过窗子吹进来。崇只能通过相携的手感受到她点点温暖的体温。
“娥娥,到时候,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崇忍不住将她揽进怀里,“若是来不及,就告诉我的父母。”
玉娥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趴在崇的怀里,忍不住闭上眼睛。她的手也轻轻地放在他的胸口处,那强有力的心脏跳动,证明这个人此刻确实是真实在这里的,在她身边,那样鲜活。
玉娥说:“好。”
俩人保持这样温暖的姿势,好一阵没有动弹。玉娥知道,自己是爱这个男人的,而这个男人也爱着她,以至于每次靠近,接触他的体温,就忍不住想落泪。
“崇,我一直以来,总害怕你走。”玉娥道。
崇低头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倾听着她。
“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梦。”她继续道,“我梦到你走了,我一个人困在这座城里,孤苦无依。那之后,我生活在一个漆黑可怕的老宅里,每天只能透过窄窄的天井,看到一点点外面的天光。可我却逃不出去。没有人来救我。你也不见了。绝望像蛇一样,爬进四肢百骸,渐渐侵蚀着我。那感觉太难受了……”说到最后,眼泪悄悄滚落在他胸前的衣襟里。连他也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走?”她最后问。这其实是绝望的奢求。这句看似轻轻的问话,几乎是她无声呐喊的全部缩影。
但他却没有听出来,他只将这当做一个女子的小小任性。崇开始给她讲此番前去的重要性。
玉娥道:“可那很危险。”
“没事。”崇温柔地说,“你若担心我,替我去寺里求一张平安符,放在你亲手缝制的荷包里,好不好?”
玉娥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说:“好。”
“可我很不安。”玉娥又道。
“这样。”崇突然正襟危坐,抬起她的脸,俩人对视,“我们来打个赌。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可以对我提一个要求,任何要求,只要你提,我都会替你实现。若我平安归来,你就……你就替我生个小娃娃,怎么样?”说到最后,他故意小声下来,凑到玉娥的耳旁。
姑娘瞬间红了脸,嗔怪地看他一眼。
“怎么样,哈哈哈?”崇伸出手,圈住她瘦削的肩膀,前仰后合地笑起来,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玉娥轻轻推他一下,别过脸去嘟囔道:“哪家孩子想要你这样不正经的父亲。”
“我只对你一个人不正经。”崇突然小声笑道。
玉娥忍不住看他。
俩人脸都红红的。不仅玉娥不好意思,说的人也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也不知怎么地抱到了一起。
俩人轻轻倒在床上。由于这几日的绵雨,为了保持干燥,被窝里还熏着香,温暖而干燥。
他们面对面躺着,头发披散开来,摊在被上,缠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的。
玉娥看着他明媚的面孔,忍不住探身去吻他。她吻得小心翼翼,十分温柔,他也安安静静含笑等着。先是额头,鼻尖,两颊……然后,嘴唇。
他的嘴唇有点干,玉娥伸出舌头仔仔细细替他润湿。这人终于按耐不住地张开嘴,伸出舌头和她的绞在一起。滚烫相触后,俩人都是一阵颤栗。
他快要将她吃进肚子里去了。
“崇,崇……”她终于得以喘息,眼神朦胧地呼唤他。
“我在。”崇的眼神注视着她,火热又温柔。
看清身上的人,她忍不住一笑,一把将他脖子揽住。这人被拉下来,重重地落在她的颈窝。
“小马驹。”崇笑着打了她一下屁股。
“要我吧。”她急切道。眼角滑下泪来。
崇的双眸一下变得暗沉。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
翌日,玉娥醒来时,崇已经不在了。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今天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她唤来丫鬟替她梳洗,等穿上那身衣裳,装扮好后,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