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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再别 ...

  •   江紫鱼给连血做了一身紫色战衣,连血不肯穿。两人闹着闹着就闹到了燕王的营帐前。
      朱棣正召集各部商议军事,燕军虽然强悍,夺下数城,但夺城容易守城却难,南军毕竟势大,总是很快夺回城池,他让众人说说自己的看法,再继续周旋下去,燕军经不起消耗。下面的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说话。听到外面闹哄哄的声音,朱棣猛地将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按,道:“谁在外面吵吵闹闹?”
      无人说话,江紫鱼清脆的声音喊道:“你不穿也得穿,我堂堂一个掌门,不是人人都使唤得来的。”
      然后听得劈里啪啦一阵声响,一个慵懒声音说道:“葡萄派掌门,这么烂我还怎么穿……”
      接着又是一阵噼啪乱响,声音越跑越远,想必是江紫鱼追着连血打,打到另一边去了。出去查看的人回报说:“于公子将江小姐做的战衣给砍烂了,江小姐气不过,便……”
      未等那人说完,朱棣一摆手,沉下脸不说话。众人也不敢多说,个个神情严肃紧张。突然朱棣“扑哧”一声笑出来,想勉强止住笑,却反而笑得更厉害。众人面面相觑后,也纷纷笑了起来。朱棣挥了挥手,道:“各位都回去好好想想对策,去吧。”众人退去。有人不解,追上徐增寿问:“那于公子究竟什么来头,竟能让燕王当众失笑,这可不止一次了……”
      徐增寿想了想,回他:“于公子十四岁时便跟随燕王出生入死。”那人听后,连连点头道:“想不到燕王如此重情重义……”徐增寿心底暗笑,想:若你们知道这位便是两次行刺先王的刺客,不知心里又要做何感想。

      朱棣找到连血的时候,连血正躺在大树上睡觉,江紫鱼已经不知去向。朱棣拿剑敲打树干,树枝颤了一下,连血悠然躺着,连眼皮都不睁开一下,嘴里说着:“永乐发完火还等你的茶水呢,别妨碍我睡觉。”
      朱棣也一跃到了树上,在连血对面找了根树枝躺下。连血一惊,半身跃起,见是朱棣,心中喜悦,一声“永乐”冲口而出。叫完又咧嘴笑了起来。“你笑什么?”朱棣不解道。
      “你有那么多名头,我喊来喊去,还是觉得永乐最好。”
      “为什么?”
      “因为……永远快乐。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么说的。”
      “那朱棣呢?”
      “朱棣嘛,那是那皇帝给你取的,什么兄弟手足,你却偏偏逆他而行。你看你的眉头,但凡你是朱棣的时候,你的眉头就一直是这样的。”连血说着,用手在额上挤出几道直直的纹,模仿朱棣的神情。朱棣被逗得哈哈大笑。

      阳光晒着两人的脸,一股冬日里难得的暖意。连血躺了一会,又坐起来,问朱棣道:“永乐,等仗打完了,我们再去骑马游遍天下。”但躺在一边的朱棣只是眼皮动了一下,继续睡着。
      “我知道这不可能了。不过,我也没时间陪你去游山玩水,我要去武当陪太师叔,还有,笑笑。”连血躺下继续睡。

      有蜜蜂围着连血的脸飞转,连血伸手逗它玩,玩得出神。突然蜜蜂飞走了,他看它飞入花丛,翩翩如蝶。连血又从树上坐起,问朱棣道:“永乐,你在想什么?”
      “睡觉,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
      “我问你,此刻你闭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谁?”
      过了好一会,见到朱棣回他:“我父皇。”连血脸上的热情立马散了一半,怔怔看了他一会,继续去睡。

      “你在想什么?”过了会,连血又问。
      “在想,你下一个问题是什么……”朱棣实在忍不住,睁眼瞪着他,似笑非笑。
      连血却一本正经道:“我要问的是,这样兜兜转转的仗,还要打多久?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只是一个藩王,只有一个北平,他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
      “你怕输?”
      “怕,我现在只要一步棋走错,整个北平就要遭殃,那些已经死的人,他们的性命都白白牺牲,还有这些已经被战争毁坏过的城池。连血,你不懂,如果可以自由,我一点都不稀罕这个天下。”
      “我懂。东昌一战,我回去找笑笑时,正好见到张玉将军亲自带兵闯入早已沦陷的东昌城去救你,他哪里知道你已经被朱能的精锐部队救出,我亲眼见着他死在南军乱箭之中,何等英雄气概。你说的牺牲,我是懂的。”连血黯然道。
      “我的几个儿子长大后若有一个像你,我恐怕也要睡不安稳。”朱棣突然感叹道。
      “我不好?”
      “像你,有时聪明,有时糊涂,任性妄为,不谙世俗,有时我必得将他婴孩般护着,有时又被他的才智折服。我朱棣的儿子若是这样,我便不知该爱还是该很,该委以重任,还是放他安乐自由。”
      “你看待我也是这样,既爱又恨?”连血睁大眼问道。朱棣点头叹气。连血耸肩笑道:“可惜我只是个侍从,所以你还不必为我发愁,你心里想的,还是如何赢取天下吧?”
      “不错。赢取天下。”
      “那,何不直接杀入南京,何必在山东这个地方兜转耗力?”
      “连血,你又胡闹……”
      那蜜蜂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围着朱棣嗡嗡直叫。朱棣伸手赶它,那蜜蜂却像着了魔道,赶走了又立马飞回。连血坐在对面“嘎嘎”直笑,道:“别,别赶它走,你看它玩得正开心。”朱棣无言,只好闭上眼养神,不再理会连血,也不再理会那只蜜蜂。

      连血怔怔看着日光西斜,看着天边燃起红色的云,看着夕阳的光一点点移到朱棣的衣上,脸上。他不由想起;两匹马游走边疆的日子,想起所有旅途中的争执、欢乐,去过的城镇,经过的村寨,喝过的酒,留宿过的客栈,救过的人,杀过的人……如今那张脸上多了些他不认识的东西,然而在他睡着的时候,宁静的表情还是他所熟悉的,哪怕老去了一些。
      突然那张脸上的眼睛睁开,有些惊惶的,从树枝上坐起,正色问他:“什么时辰?”
      连血嗤鼻一笑,没有回答。
      江紫鱼偏巧这时候就过来了,说有军情送到。朱棣一个翻身下树,负手往营帐疾走去,江紫鱼紧紧跟上,甚至没空出时间瞧连血一眼。

      连血看他疾走的背影,越去越远。他重新躺倒在树上,想继续刚才的回忆,但被打断的情节怎么也恢复不回来。就像,那个人,一醒来就成了陌生的燕王。
      他心里说着:军情与他何干。即使满脑子不屑,却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燕王的营帐前。
      偷眼正看到朱棣气恼的话语:“若是连北平都守不住,我还做什么燕王,我们还打什么天下!”

      突然那双眼凌厉地折向他,道:“你,给我进来!”连血一个冷颤,进了营帐,朱棣也不再理会他,继续训斥众人。

      “那怎么办?继续南下,还是退守北平?”
      “说什么笑话,我们已经打到了这里,牺牲了多少人,现在退回去,那些人都白白牺牲吗?”
      “但即使我们现在过了山东,失了北平,若南军再全力截击我们,必然一败涂地!”

      连血见众人争论不休,各执各理,心想:永乐怕是又要发怒了……当年别人问个为什么他都冷漠得很。徐增寿突然站出来,道:“不如让我去北平支援,与姐姐也好有个照应。”
      朱棣瞪了徐增寿一眼,冷笑道:“你有什么能耐,甚至不如你姐姐果断狠心。”徐增寿没料到朱棣会说出这番狠话,心中既惭又气,屈膝一跪,大声道:“徐增寿虽窝囊,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请燕王成全,遣臣北上。”

      朱棣背过身不看他。徐增寿面色难堪,也不多说什么,起身奔出了营帐。连血急忙追了出去。
      过了片刻,连血回到营帐,依旧站在方才站的地方,仿佛什么都未发生。朱棣忍不住问道:“你心里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不阻拦他……”
      连血不说话,仿佛事不关己。
      “你怎么不说话?平时你不是最多荒唐的主意吗?”朱棣显然有些拿他出气。连血甚至没看他一眼,顾自站得笔直。眼看燕王就要暴怒,没人敢再说话,江紫鱼急忙走去揪着连血手臂轻声道:“你怎么回事?”

      “啊?找我什么事?”连血一副茫然状。
      “你傻啦?”江紫鱼小声提醒道。
      “哦,增寿去看他姐,我觉得很好啊,我送了他一程。他给了一壶酒,我想向燕王申请今晚许我喝酒。”连血自身后掏出一瓶酒来,一脸的怡然自得。

      朱棣走回帐前坐下,双眼瞪向连血,却不说话。连血突然摆出恍然大悟状,道:“呀,燕王,你看这仗还要打多久?”
      四处静得如同在冰窖。
      连血继续道:“其实我希望这仗能多打上几年,反正我是最爱凑打打杀杀的热闹了。但是外面这些人一定不会乐意,你看,除夕又近了,多少人盼着回家团圆。”
      江紫鱼看看连血,再看朱棣,连呼吸都不敢大出。
      连血还在继续说:“百姓本来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们根本不关心谁是天子,谁是臣子。燕王,那些为你的野心送掉性命的老老少少,你做梦的时候不怕被那些哭声累到吗?”
      朱棣的脸色煞白,却仍是没有说话。连血轻笑了几声,道:“至于朱允文,你舍得杀他吗?”
      “我知道你不舍,但你们都没有退路了。”

      “恩,就让这场仗慢慢打着吧,我反正喜欢得很。我就喜欢看你们个个蹙着眉头想不出对策的样子,我还喜欢看风云天下的燕王动不动骂人出气的样子,这样,你才像个普通人。”

      连血终于不再说了,直直站着,像往常小侍卫站在营帐外待命的样子。等着看燕王拿什么手段来罚他。
      过了很久,朱棣站起,扫视了众人一眼,冷冷道:“派人打探南京城的情况,如果这月里济南攻不下,我们便放弃山东,直进南京。”他挥手,让众人退下。
      连血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也下去。”朱棣的声音听来疲惫不堪。连血听不见,却也感觉到了。他仍旧站着不动。
      江紫鱼端了饭菜过来,朱棣让她将连血带走。江紫鱼拽他不动,只好作罢。

      朱棣随意吃了点东西,起身进了内帐。连血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本王要睡了,于公子想要侍寝?”朱棣冷冷道。连血却一本正经,点头,说了句:“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血不知道内帐中的人睡着了没。但他只是静静站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蜡烛燃尽,黑暗中仍听得清他均匀的呼吸。朱棣喊他,连喊三声,笑:“我喊一个聋子做什么……”

      “本王……我自七岁起,就知道为了让自己赢而设局。可我并非一开始就如世人见到的那样贪心,我也想过酒醉山林混迹江湖的逍遥日子,我也想一个知心伴侣并马浪迹天涯,但你不懂,我天生禁锢在皇权的利益之中,我是诸王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却必须掩藏锋芒才能躲过杀身之祸。我是诸王子中最英勇善战的一个,我也想安居北平,为大明江山守住国门。但,后人必定不会相信,今日无论我朱棣成败,我必定只能是史书上篡位夺权的暴王朱棣。我大明江山刚立,百姓才开始安居乐业,天下却又因为叔叔要夺侄子的皇位,而陷入水深火热……史书上必定留下一笔生灵涂炭的帐,找我朱棣来算。怎么,你是不是要问我,既然这么做没有半点好处,我为什么不束手交出兵权,同意撤番,这样岂非也就自由了,无牵无挂……你心里必定这么想……是,我有野心。我为什么要听凭天命?”
      说到这里,朱棣自己也不禁笑道:“我在为自己辩护……真是荒唐。也许你说的对,既然是死战,我又何必在此折腾时间,不如直奔南京,要赢就赢个果断,要输就输个痛快!”

      “你问我舍不舍得杀允文。问得好,我也想问自己,这个你口口声声要讨伐的君王,岂不就是当年你能冒死去救的亲侄?不是叔侄情深,堪比父子吗?问得好,连血,除你,也不会再有人这样问我!”

      朱棣听到连血的脚步声往内帐移动,想他终究还是要动手了。他佯装睡着,剑光闪过,他虽然相信连血不可能杀他,但这次他依然不敢确定,他的一只手已经紧紧握住被子中的剑,只等那剑光下来,他反手就可将他擒住。他也不确信,自己真能躲过连血的快剑。但等了很久,仍只有那熟悉的呼吸声起伏在身畔。过了片刻,他的手伸了过来。朱棣将剑握得更紧,整个身子都处于紧张防备中,但他还是佯装睡着,不想轻易惊动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停在他眼前,只要他稍微一动,就能触碰到。但那手只是晃了一下,又移开了。隐约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自己枕边。那呼吸声在床边留了很久,然后走了,像一缕烟飘过,轻得仿佛是在梦境。朱棣全身都松了下来,手心已是一把冷汗。他心里悔恨:不该又以最险恶的用心去揣度连血。他松去防备后,竟真的睡着了,就像白天睡在大树上面时一样。自战事一起,他便从未安心睡过一觉。但是今日他熟睡了,且没有一次惊醒。
      等他醒来时,一侧身,便看见枕边一纸信笺,一块形状极为奇怪的铜片。信笺上懒洋洋的几个大字:永乐,这是我于家最贵重的东西,等这场战事一完,你便带着它来找我,我就在祁连山,为父母看守墓地。记:大事要紧,我等你。

      像一个爱玩游戏的小孩,玩厌了过家家,玩腻了捉迷藏,现在,他说,他要玩的是,不见不散。
      朱棣心里五味杂陈,他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自语道:“昨夜我却险些杀了他。”

      连血走了,像一个已被终结的传奇,所有人都相信,在军中,没有人能如此冒犯燕王,所以这个于公子即使有再大的来头,也必定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燕王军中。过了几天,江紫鱼带了一队精兵北上协助徐增寿。军中又变回原先的严肃寂寥,营帐外再听不到打闹嬉笑的声音。
      第二年春,燕王收到急报,说南京城防卫空虚。众人争论急报是否有诈,朱棣令人将纸条拿上来。当他展开字条那一瞬间,脸色刹变。但他只是淡淡说了几个字:“放弃山东,直取南京。”
      仿佛南京城等着他的,不是皇位,而只是一个令他无言以对的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再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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