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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殿前 其实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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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绕过守卫严密的济南,破东阿、汶上、邹县,直至徐州,向南直进。此时在山东的南军反应过来,奋起直追,而燕军早已过了徐州。
燕军一路死战,朱棣急着攻破南京城,铤而走险,不留退路。北平之危在徐静平和江紫鱼的配合之下,徐增寿一军大获全胜。同年五月,年轻的朱高煦引兵南下,与燕军会和。江紫鱼领东海帮众聚集南京城外,与千刀门大队会和。同年六月,燕军自瓜洲渡江,率军直趋南京。
“增寿呢?”朱棣见江紫鱼同叶百年等人一块,却不见徐增寿人影,江紫鱼诧异,望向朱高煦。朱高煦急忙道:“儿臣来得匆忙,忘了对父王说起,小舅原本一道南下,途中遇到大舅……徐辉祖的军队,徐辉祖当时正领了皇命撤兵,所以没有与我军周旋,儿臣不知他与小舅说了什么,小舅便跟他一起回了南京,儿臣怎么劝都劝不住。他们是亲兄弟,小舅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什么?跟着徐辉祖走了?这个猪脑袋,你也是,你怎么就不拦着他?”朱棣气极,一拳捶在案上,茶盏迸裂。朱高煦没料到父王会发如此大火,垂首立在一边,突然想到什么,道:“如今小舅身在南京城内,岂不正好来个里应外合?我们现在找一个高手进城,找到小舅,他熟悉宫中情况……”
“我去。”朱高煦话未说完,被一个女子果断沉稳的声音打断。众人转眼望去,说话的只是一个娇小秀丽的女子,眼里却流露出男子的坚定,似乎下了这个决定,谁也无法更改。
“风影!”叶百年低吼了一声,也再无话可说。
朱棣看向叶风影,蓦地想到他时常对徐增寿开的玩笑:“你要再不长进我就把叶百年那个刁蛮女儿指婚给你,一物镇一物!”这话他虽然常说,却也常忘记。等他再想起来时,早就晚了。
他转身对蒋飞道:“你号称猫眼狼,混进南京城如何?”
蒋飞早就摩拳擦掌等候听令,一脸兴奋道:“我猫眼狼好久不做偷鸡摸狗之事,手痒痒得很。”
叶风影斜了蒋飞一眼,无话。蒋飞尖声道:“叶姑娘放心,我不会让徐增寿有半点损伤,除非他听了徐辉祖的话,归顺那小皇帝。”
“不会,他不会做出这种事!”
“战场上变幻莫测,何况徐增寿向来无主见,徐辉祖拿他老婆孩子一要挟,他没准就顺从了……”蒋飞辩道。叶风影“哼”了一声,道:“我了解他,他为了妻儿才会跟徐辉祖走,但他绝不可能做出背叛的事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死了。”
蒋飞见叶风影一脸较真,心知再纠缠下去就真要和这姑娘结怨了。他嘿嘿一笑,不再争辩。
“叶风影!”
“在。”
“你到城外接应蒋飞,一有消息,立马回报。”
“是。”叶风影闷闷道。
第二日京中传出消息,徐增寿被徐辉祖软禁家中,蒋飞已暗中将徐增寿救出,徐增寿写了密信给燕王,信中写道:此刻城内空虚,大军在外,各地支援的军队也仍未赶到,燕军若在短时间内迅速攻入南京,建文帝必定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于是朱棣连夜组军,准备直击南京。一时间燕军士气大振。
当燕军势如破竹一路攻破防线,直取宫门时,按事先约定出现在宫门外接应的却只有蒋飞一人,不见徐增寿。叶风影抢先上前追问蒋飞:“怎么只你一人?他呢?”
“他已经先进皇宫去救人,让我在此等你们,他让我提醒燕王,东门守卫薄弱……”蒋飞疾声说着,手指东门,唯恐缓一秒便会误了时机。
“救人?”朱棣眼中一震,直视蒋飞。蒋飞不禁后脑都吓出一股冷汗,口上却说:“增寿说不定已在东门等我们。”
朱棣也不再问,引兵奔往东门。
宫中守兵虽然抱着誓死护驾的决心,却也敌不过燕军所谓的精兵——光是千刀门门下,哪一个不是风云江湖的高手。
一场死战,他越想以最快的速度突围,却越是赢得缓慢。等朱棣在燕军护卫下攻进大殿时,正午的阳光正肆意洒在白晃晃的大地上,通往大殿的路途,布满日光的碎影。
很多人死在身后,但前面空旷的通道上,只有一个人横躺在石阶上。他看来像是睡着了,从身体里流出的血已经凝固在石阶的缝隙里,像新上的漆,比大殿前的柱子还要红艳,还要夺目。他躺在那里,没有风吹他衣袍,四处死寂如同地狱。
终究,世上再没有人和声音能惊动他,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仿佛刚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正兀自得意。
叶风影尖叫一声,人已从马上跌落,晕了过去。
朱棣翻身下马,发了疯似的往石阶上跑去。朱高煦伸手去拦,没有拦住。
朱棣猛地扑倒在地,抱住那人尸身痛哭起来。当着千刀门各路堂主,当着燕军上上下下,当着江紫鱼和蒋飞的面,跪在石阶上抱着一具尸体哀哭的燕王朱棣,是谁都不曾见过的。
谁能令他恸哭如同婴孩?所有人被吓到,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有怎样场景。朱高煦也被怔住,心里涌起一阵比看见平素亲近的小舅的死更为难过的情绪:他是头一次看到父王哀哭,猝不及防的。从那跪地悲伤的神情里,他遇见一个陌生却更为亲近的父亲。
江紫鱼想要走上前,又似被什么力量吸住,不敢上前。她双手扶着叶风影,双眼盯着朱棣,却又不忍看,但也移不开。
一个身影自南门飞奔而来,落在朱棣面前。青衫修长,长发散漫,面目俊美,神情凄凉,手中的白沙铮铮作响。很多人相信,即使再过几百年,也不会有第二个剑客,能模拟得出他当时十分之一的惊艳。
江紫鱼低喊了一声:“连血,你终于来了。”声音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到。
连血站了片刻,突然嘶喊一声:“我早该替你杀了他!”话音未落,那人带剑已经直往大殿闯去,众人眼前还留着刹那滑过的剑光。
白沙的剑光,总是冷得像要把人心都冰住。
只听得大殿上厮杀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谁的刀砍在谁的身上,谁的箭射中谁的身体,唯一知道的是:进去的人,手上只有一把剑。
朱棣猛地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徐增寿,往大殿闯去。
晚了一步。大殿上的厮杀,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连血同朱允文一起走出大殿,连血的剑挂在朱允文的脖子上,而更多的刀剑,指在连血背后。他的青衫已经变了颜色,令人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但他走出来的时候,神情戏谑,仿佛只是玩一个游戏,他手中握到了筹码。
“只要我杀了他,就一切都结束了,是不是?”连血笑着问朱棣。
朱棣不答,反而问道:“你根本没有回祁连山,你一直在宫里?”
连血仍是笑,问朱棣:“只有杀了他,你才自由,是不是?”
“你离开军营就直奔南京,你一直就藏在宫中是不是?”朱棣也继续问。连血仍不理会,像是自言自语:“杀了他,天下都是你的,你该快乐了吧?”
“当日说京城守卫空虚的密报是你送来的?”朱棣苦笑道。连血不答,烈日下他的脸泛出一层红色,不知是晒的,还是因为心底的振奋。光影下他的脸孔看来如同虚幻,炫目。他昂起头,看着朱棣,一字一顿问道:“杀不杀?”
“我问你杀不杀!”连血突然将剑狠狠抛在地上,怒吼道。
朱棣不禁被怔住,他实在想不清连血的脑袋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只听一声大笑,十分凄凉。笑的人,却是建文帝朱允文。
“四皇叔,不如让朕来告诉您真相。”
“您猜得不错,他一进南京城就直奔皇宫。他简直就是个疯子,单枪匹马闯入朕的宫殿。四皇叔您一定很想看看他当时的样子吧?对,就像现在,他的剑也这样架在朕的脖子上,反复问朕:朱允文,你该不该死?”
“朕还记得当年郧阳府外,他也是这样冲进人群,要与四皇叔并肩死战。朕本该那时就死了,那么天下,现在,名正言顺是您的。是四皇叔您救朕、教朕、护朕。今日终究死在您手中,朕无话可说。现在四皇叔大概不爱听这些,呵呵。”他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还是说他吧。他当时完全可以一剑割断朕的喉咙,对四皇叔来说,一个江湖剑客的命换来整个大明江山,岂不是太划算的事。他既然不顾一切闯进皇宫,自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
“可惜……他不够心狠,他竟然让朕逃走,说,只要朕不再出现在大明境内,他就不杀朕。可笑,天下再大,哪有落魄君王的栖身之地……他一迟疑,朕就有机会反手制他死地。朕拿徐增寿要挟他,他就束手就擒。哈哈,他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今日徐增寿还是死在朕手上,他现在一定恨得将牙都咬碎了,恨不得将朕千刀万剐吧……”
“您知道他为什么不杀朕吗?他怕您会后悔!您又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他吗?朕……也怕四皇叔会后悔!”
朱允文年轻的脸上却有着年迈的沧桑,谈吐间尽是自嘲,落寞。他喊着四皇叔的时候,少年老成的伪装却又轻易剥落,像个渴望亲情的少年,言语、神情间都是孩子对长辈的敬畏和失望。
他可以在面临绝境时仍保持君临天下的风度,他可以在气极时挥刀刺死徐增寿,毫不留情。但一声“四皇叔”听来却无限凄凉,他喊的不是燕王,而只是年少不谙事时习惯的叫唤。
他又笑道:“如果朕不是生在帝王家,不是什么皇太孙,不做什么大明帝王,朕此刻应该在一座竹林小院里研习着琴棋书画,休闲自在,朕也许还画了几幅四皇叔英武的画像,拿来逗四皇叔一笑。朱允文,不就是应该过那样的日子吗?”
连血冷冷看着朱棣,没有理会朱允文在说什么。朱棣看着朱允文,神情复杂。
连血异常平静地说道:“你还想着什么?你的大明江山,你的天下?看,仗打完了,南京是你的,皇宫是你的,你要杀的人,我也给你带来了,你还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