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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武当 闭上眼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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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们为了惩罚别人,就只好不停去折磨自己。
有时候,我们为了惩罚自己,就只好不断去伤害别人。
江紫鱼经过军帐外,有意无意去往帐中一瞥。她并不想看到什么秘密,也不是为了能看清大帐之上坐着的那人的长相。她只是,因为知道有个人在里面,她便要侥幸地去寻一次,也许不小心便看见他的头发,或战衣上的一片护甲。
她总算从营帐的这头走到了那头,刚一昂起脑袋,便撞在了一人身上。她想落荒而逃,却已晚了。
“江紫鱼!”朱棣冷喝一声,她只好站住不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状。
“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你管不着!”江紫鱼赌气道。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好像生了几百年,连想都不用想,就自己从身体里溜了出来。
“拿着,去增寿处将东昌一役的伤亡记录给我取来。”朱棣将头盔放江紫鱼手上一塞,拍了下身上的灰尘,见江紫鱼楞着不动,便又接着道:“完了再给我倒杯水。去吧。”他转身进了帐中,留江紫鱼一人发愣。
江紫鱼想要举起头盔便摔,忽听得帐中传来一连串咳嗽,她心里又不忍,将头盔往怀里紧紧一捧,竟真的朝徐增寿处去了。
取了记录册,出来想吩咐人去倒杯水,想了想,还是自己亲手去倒。回到燕王帐中,送上册子,递上茶,江紫鱼一脸正经地绷着脸,又转身走开。刚退到门边,朱棣又喊住她,道了声:“多谢。”
“我能留下来,帮你做些什么?”江紫鱼话一出口,自己又觉得懊恼,后悔不已。
“我做的可是大逆不道的事。”
“我喜欢,我天生就喜欢做大逆不道的事。”江紫鱼双眼一转,高昂着头喊道。
“死也不怕?”朱棣见她神情可爱,也忍不住笑问道。
“江紫鱼这一生早就无牵无挂,若说还有什么留恋……也不过是……不过是……想做一回叛军,刺激得很……”江紫鱼恳切地望着他,唯恐遭到回绝。朱棣笑着摇头道:“十几年过去,你还是这么任性,和他一样。”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似乎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
“帮我将名单抄出一份,不许有漏。”朱棣拿起手中的册子对江紫鱼道。江紫鱼顿时笑逐颜开,垂首听令道:“是,江紫鱼听令。”
蒋飞则是一脸郁闷,瞪着江紫鱼,不满道:“女人真是善变。”江紫鱼正忙忙碌碌在打点伤员,猛地回转身,皱眉道:“大家都忙得一团糟,你闲着干什么?来帮我搭把手!”
蒋飞不屑道:“我不做叛军,我在江湖上也是堂堂……”
“堂堂千刀门下魔刀分堂的跟屁虫……得意着呢!”江紫鱼笑道。
蒋飞气了,从地上蹦起来挥刀吼道:“你,你当我只是个跟屁虫……你……好,我就做跟屁虫,反正叛军我也没做过……”他话锋一转,竟欢乐地朝江紫鱼蹦去了。连血见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蒋飞身后,是当日打赌输了的李长河等人,对着江紫鱼道:“江帮主做叛军,我们也只好跟着做叛军了!”一行人大笑不止。
“连血要走了。”江紫鱼将茶水放在朱棣桌上,闷闷道。
“让他走吧。”等江紫鱼走出几步,他又皱眉问道:“还会不会回来?”江紫鱼摇头道:“再过几天就是武当张谢继承掌门之位的日子。他此刻上武当,面对张大侠夫妇,我倒是担心……”
“怎么,他要去武当?让他来见我……等下,我自己去。”朱棣端起的茶杯又放下,迅速走出了营帐。
连血正倚着骄阳马喂它吃草。
“马儿也是会老的。”他蹙眉对朱棣道。朱棣认真去瞧那匹马,看马儿依旧矫健,哪有丝毫衰老,口中却道:“上了武当,不要再意气用事。不是每次都能侥幸。如果张无忌夫妇……他们尽可以找我朱棣报仇。不必担心,我连天下都得罪了,还怕他一个武当吗……”朱棣一手擎住连血的手臂,唯恐他没在意听。连血冷笑道:“我不担心。这世上多的是替你送死的人。”
朱棣大笑一声,道:“对,你说的不错,去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哼,回来,你也不是当年的永乐。你早忙着攻打下一座城,都是与我无关的事。”连血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飞马出去。
朱棣登上一块巨石,望着尘灰扬起的地方,日落之处,夕阳蔓延开来,竟映得满地嫣红。这一场战争,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是,不争,也是死。而连血,是不属于战争,也不属于江湖的。
突然间见那匹火红的马又奔了回来,几乎是向他冲了过来。他一时不知是惊是喜,想:这么快!
但骄阳马奔到他面前,连血只是顺手抄起落在石边的白沙剑,又立即调转了马头。“你已送给我了,难道不是?”
朱棣忙笑着点头,道:“这个自然。”
连血不知想到什么,从马背上跃下,突然开始脱衣服,直脱到上身只剩一件金丝软甲。
他将金丝软甲小心脱下,交到朱棣手中,道:“我每一次借着它的光逃过死劫,也不知仗着他欠了你几条性命。我以后不想再欠你的,你收回去吧。”
不及朱棣说什么,他已披上青衫,奔马离去。
那些在他赤着的上身浓了又淡淡了又浓的疤痕,没有一道,不是他的馈赠。他突然想起林威蓝曾说过的话:“连血只要不碰见你,就不会有半点坏事。”
连血一路快马到了武当,正是张谢继承掌门之日。武当山迎来不速之客,这个,青衫长剑的俊美男子,怀中捧着一只灰暗的坛子,口口声声说要见新任掌门。但,他既没有请帖,眼里也没有恭贺的喜气。
他穿过观礼的人群,径直走到张无忌夫妇面前,扑腾一声跪倒,没有半句说辞。
张无忌一惊,几乎站了起来。张谢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人纹丝不动。赵敏突然夺过连血手中的坛子,惊问道:“笑笑?”
“不可能,笑笑机灵鬼怪,不可能!不可能!”
不该活着的,一直在死里逃生。不该死的,仅仅为了一盏花灯……连血恨不得他的张伯父此刻一剑劈下来,让他抵恨。于是他伸手,将白沙剑递了上去。但没有人去接。
最后所有人都走光了,他一人跪在那里,低头,举着宝剑。
有人朝他走来,他自然是没听到。那人连喊了三声:“小娃儿!”见连血不应,只好走到他面前,抓住他一只胳膊想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连血一惊,使了劲与他对抗。那人见他较劲,也便不再提他了,用拂尘将地面扫了扫,在连血对面坐了下来。
“太师叔。”连血俯首一拜,往左右看了一眼,问道:“您,一个人?”
“你是想问,我二师兄俞莲舟,是吧?”张松溪缓缓道。连血点头。张松溪认真瞧着连血的脸,道:“小娃儿正是风云江湖的好年纪,剑法长进了吧?老头儿我今天正念着你,你就来了。只你一人?”
“还有谁?”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就像,我知道你问的是谁……小娃儿,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能一辈子陪伴终老的,因为有些人会死,而死,有先后。有些人会志向不同,自然分道扬镳。有些人背负仇恨之类的东西,彼此套上枷锁,也自然就,忍痛分离,还自欺欺人。小娃儿,你是哪一种?”
“太师叔呢?”
“你猜猜……”
“您二□□守陵墓几十年,相知相惜,能使你们分开的,自然,是死别。”
“哈哈,不错。那么也让老头儿来猜猜你的?”他一边抚须,一边拍着大腿道:“明白了,是仇恨。”
“不,太师叔,我与他无仇。”
“无仇,也有怨。无怨,也有恨。无恨,也有爱。但凡解不开的心魔,无非是个情字。”
“爱是什么?”
“使你畏惧生死,畏惧失去,使你怨恨,使你卑微,是你即使逃出千里之外也能在在闭上眼的刹那望到的那人。现在,把眼睛闭上,你看见了谁?”
“不!”连血猛睁开眼,嘶喊一声,已将白沙剑拔出,架在张松溪脖间。
张谢刚跨进大堂便看见了这一幕,他立马上前去夺剑,被张松溪拦住,道:“他没事。”
此时张无忌夫妇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连血转身将剑塞到张无忌手中,苍白的脸嘶吼道:“杀了我,杀了我,我谁都不恨了,谁都不爱了,再也不会有人为我而死。”
张无忌弃剑去扶他,只觉得他浑身发热,整个身子不停颤抖。“傻孩子,你就像我亲生儿子,你和笑笑,都是一样的。”连血颤动得更加厉害,赵敏只好蹲下身,紧紧抱着他,哭成一团。她此刻才真正懂了周芷若的悲伤,而她也明白自己始终比芷若幸运,她还有丈夫,还有两个儿子。
几天后,张松溪孤单看守的陵墓迎来了一位熟客。
挑灯抄书,醉酒舞剑。张松溪几乎每天都要拉着连血比剑,仿佛今日不比,明日就会见不到他。连血现在除了喝酒,也会看些稀奇古怪的书,遇到不解的事,便与太师叔讨论,有时两人争论不休,只好把掌门叫上来断定。
这种日子持续了有近四个月。每日只要连血桌上的线绳一动,那就是张松溪在叫他比剑了。
连血正埋头看《六韬》,看到线动,口中大声应着,身体却没动。张松溪不耐烦了,拿剑敲着俞莲舟的墓碑,道:“二师兄你看看你看看,小娃儿也开始不当我太师叔一回事了。”后一想,他听不见啊,只好不停去拨弄线绳。
连血赶紧合上书提剑奔了出去,飞身就是一剑。张松溪哈哈大笑,道:“好,好一招快攻。”
两人直斗了两个时辰,张松溪仍不过瘾,要再比一个时辰。连血拖着剑跌坐在俞莲舟墓碑前,懒懒道:“明日吧,我怕太师叔您晚上做梦又胡乱比划,走火入魔了可不好。”
“你比是不比?”张松溪不容他休息,已挑剑攻了上来。连血只好应战。
“太师叔今日有点怪。”
“年纪大了,就是喜欢逗逗年轻人,哈哈。”张松溪一口喝干了酒,突然拿起连血早晨时看过的书,猛地扔在一边,道:“兵书啊,看多了人会变傻,不如上战场斗个痛快。”
“上什么战场?”
“小娃儿,你还给我装傻?别说你看这么多兵书,不是为了想帮那人打胜仗?乖乖跟太师叔说实话,没人来笑话你。”
“我不怕被人笑话。”连血认真道。
“那你怕什么?”
“我不爱打仗。”
“我知道你不爱。很多人都这样,嘴上说我不爱吃糖醋排骨,我不爱紫色衣服,但是一旦他们心爱的人为他们做了糖醋排骨啊紫色衣服啊,他们就爱了。就像你张伯母,她是前朝郡主,哪里会喜欢我们武当这种清心寡欲的地方?但是她爱上你张伯父后,她就,什么都变了……”
“那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我,只是个不名的杀手,他的一个跟班。还有父仇……太师叔,这次您错了,我和他,我们之间什么都有,就是唯独,不可能有你说的那种。”
“那,你爱张笑吗?”
“爱。”
“手足之爱。”张松溪抚须笑了几声,再问:“那个,天下第一的美女林威蓝呢,你爱她吗?”
“我……”
“你不用回答了,我来告诉你,爱,但是姐弟之爱。你大概更爱的,是林威蓝身上与你母亲同样的魔教身份和个性。”
连血认真听着,似乎也无可辩驳。“那,江紫鱼那丫头呢?”张松溪继续问道。
“朋友之爱。”连血自语道。张松溪点头大笑:“你已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