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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突围 不过是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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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血混入南军倒是毫不费力。想当年连皇宫他也安然无恙呆上了四五天。进了东昌城才知道燕军果如外面传言,被南军团团围住。而南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即使有救兵也无法从后面突围,毕竟燕王也被困在军中。
实际情形比想象中更糟。连血偷看到营帐中有人说当夜要大规模突袭,免得夜长梦多。他想寻一条捷径往燕王军中去,正暗自思索,无意中见前面一伙人说话,一人说道:“前日闯入我军的那名女子,昨日不是逃去燕军营中了吗?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她口口声声说是找燕王报仇的,我倒是盼着她真将那燕王杀了,免我们征战。”旁边一人凑过脸去问。
“你做梦吧,那女子本就是燕王的人,摆明了是奸细。今天凌晨我军突袭,那女子,让我们将军一箭射死了。”
“啊?果真是奸细……多亏我们将军英明……”众人感叹起来。连血看得清晰,不禁浑身发冷。他们口中的女子,除了笑笑,还能有谁?
不,燕王门下能人多,未必便是笑笑。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手中的剑已经按捺不住要杀人——如果……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而看到一人叹道:“元宵近了吧?那花灯倒是让我想起家人来……”
不,花灯!
月色刚下,南军正在享用晚餐,一场突袭围剿在暗夜里静候军令。连血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危险,自军营中挑了匹快马便往燕军营中奔去。
如果笑笑死了……他还顾惜什么安全?
如果燕军必败……他还爱惜什么生命?
他一门心思策马奔去,无数弓箭自身后飞来,他自然听不到,也不去防,只是策马往前,越过铁刺围栏,直闯燕军大营。
燕军以为是南军突袭,也蜂拥阻拦,弓箭齐发。马被砍伤,他从马背跌落。几百人围攻过来,他快剑去挡。他的剑未出鞘,攻上来的却全是尖刀利器。他也听不到周围人吵闹些什么,随手挟持住一个领兵,冷冷道:“我不想杀人,告诉永乐……告诉……”
“将它带给燕王,我在这里等着。”他抽出袖中短刀,扔在其中一人身上。
然后看到所有人都退了,他剑下的人惊恐的眼望着他。
如果他记得,记得那人的声音……十几年前他是记得的。
被挟持的人惶恐地从他剑下脱身,他还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知道他来了,却不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他一回身,后面的人群也退开。燕王一身银灰战衣,瘦长挺立。他的脸消瘦了很多,眼眶也陷了进去,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比从前更甚,使人觉得陌生,更难接近。
他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王者,令人畏惧。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月光洒落的地面,而是,天堑。
“你瘦了。”连血轻笑道。月色很近,月光很冷。有些人和事日夜在更换,只是这个青衫的剑客,除了红衣换了之外,似乎什么都没变,就连抬眸一次轻笑,都同第一次见面时一般清澈分明,顶多只是少年的脸庞更加俊朗而已。
“不想还能见到你。”朱棣扬眉笑道。仿佛已有许久没有这样笑过。身后有侍卫给他披上风衣,是黑白相间,当年梅墟,张笑亲手缝的那件。他朝连血走来,边走边道:“不想是在这里见你。”
朱棣走近一步,伸手去抚他左肩。连血下意识后退几步,冰冷的盔甲擦到他的脸,他不觉一颤,猛然想到张笑,急声问道:“笑笑,笑笑呢?”
朱棣的手猛地一颤,突然收手,道:“死了。”
“怎么可能?”
朱棣转头看瞭望台上点的那盏灯。元宵的花灯。
“我找谁报仇?”
“我!”沉默片刻,朱棣长叹一声,说道。
连血也不多想,提剑便刺了过去。“你自己说的!”朱棣没有躲闪,两边的人已蜂拥过来,将连血制住。
“燕王,杀不杀?”
“他若想杀我,刚才那一剑谁也躲不过。”朱棣摆手,继续说道,“连血,你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连血冷笑道。“南军今夜围攻,谁也逃不出去。”
“那你为什么还闯进来?”朱棣问。
“我……我还没告诉笑笑,她马上就要成为我的新娘。”
“这里是死路!你怎么闯进来的,就怎么给我滚回去!”朱棣一手夺过那些架在连血脖间的刀剑,怒喝道。
“永乐,我来与你死在一块,你难道不快乐吗?”连血抹了把嘴角的血迹,苍白的脸竟涨得通红,连声音都颤抖尖厉起来。朱棣不觉浑身一怔,让侍卫去取剑。
白沙剑,光芒依旧。
他将剑扔给连血,冷冷道:“快滚吧,再磨蹭一刻,我便杀了你。”
“笑笑为什么来找你?”连血逼问。
“你忘了,我最不喜欢别人问为什么,即便是你,也不例外!你,去将马牵来。”他转身命令身边一人。
骄阳马,烈日骄阳。
马儿突然自那持缰的人手中挣脱,奔向连血,一头撞进他怀里。连血双手拢住,马儿在他胸前上下蹭,亲昵无比。有人惊奇道:“这马十几年都无人能驯服……”
朱棣向众人做了个手势,将左右都屏退。四下里突然一片寂静。“这两年我东征西战,将整个燕王府的性命悬在手上,我朱棣不是神,不可能将每件事都做到完美。哼,我每月派一个名医到笑笑酒肆,可笑,以为医好你的病,我便是无罪之人。但每次,你都将我派的人赶了回来。你现在该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在背后捣鬼。昨日张笑突然出现在我军中,她拼了性命来找我,只不过是来告诉我,她想通了,她让我无论如何想办法医好你。她以为宫中的名医,真的有什么灵丹妙药。呵,你的女人倒是个个令人刮目。”
“你在看我说话吗?”
连血机械地点了下头,握剑的手却着火一般发热。“那,笑笑是怎么死的?”
“一箭穿心,从瞭望台摔下来。”
“你堂堂燕王,保护不了她?”连血嘶喊道,双眼发红。朱棣冷冷一笑,点头,道:“是又如何?”
连血觉得手中的剑颤得厉害,面前那人,早就不是当年的永乐。他猛然提剑刺了过去,被身旁一人拦住,急喊道:“连血,你错怪四哥了!”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徐增寿。
“你也不是什么英雄,叶姑娘的仇,我今天一并替她报了……”连血狠一甩手,将徐增寿推倒一旁。
“你要杀我,我徐增寿无话可说,只有一件事:凌晨南军突袭之时,四哥让我避到营中保护笑笑姑娘……他自己决意与南军死战,当时情势危急,我心里挂念四哥,一时疏忽,却让笑笑姑娘溜了出去。她前一夜将花灯挂在了瞭望台上。所以……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爬上了瞭望台。那花灯有什么重要……四哥想救她,却也来不及了……还有,笑笑姑娘说……她说,她错了,越是想将你占有,越是失去你更多。”
连血突然大笑起来,连骄阳马都不觉颤了一下:“可我就要娶她了……只差一晚……”
有人通报:南军那边有异动。徐增寿慌忙劝朱棣道:“四哥,南军有火器埋伏,朱能、张玉的精兵未到,我们……”
朱棣轻笑几声,道:“是死是活,现在打算还早。”他将身上的披风紧了一下,回身望了连血一眼,沉声道:“骑上你的马,消失吧……”转身,也不再看他,顾自往军营中去了。
应战部署在悄然进行,四处显得更加寂静。
难怪燕王一个区区藩王的军队却可以一路直趋南下,如此精练。
连血独自站了一会,突然飞身去取瞭望台上的花灯。一时间弓箭如雨而下,齐齐射向高台。
“你在干什么!”朱棣怒喝一声,冲出营帐,夺马去阻拦。“燕王小心,小心南军的埋伏!”而此时南军已经逼近军营。
连血飞身下来,骄阳马抬头迎上。一边奔驰而来的玉龙马惊起嘶鸣,在骄阳马前停住。连血笑道:“燕王,今日也只好死在一块了……”朱棣原本满腔怒火,被他一言,却也忍不住大笑道:“我可还要留着性命,你也只好活着了!”
此时,朱能的精锐人马已在外围接应,生死一线,朱棣在精兵及连血的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眼看便要逃脱,连血却突然调转马头往营中闯回。朱棣气极,怒骂了几声,想他也听不见,当时情势危急,一众生死捏在朱棣手里,他也无法顾及连血,只好将气都撒在了玉龙马上,拿鞭在马背上狠抽。玉龙马一惊,跑得更急。朱能的精兵早已部署好突围路线,黎明之前突围人马总算顺利躲开南军包围。
“这次我们损伤多少?”
徐增寿埋头不敢说。朱棣苦笑道:“行军打仗,最忌轻敌。这次大错特错。”朱能要求燕王转移到安全之地,以免遇上追兵。朱棣不肯,命令道:“给我留下百名精兵,其余先去。”徐增寿也劝不过他,闷闷道:“连血也太不懂事,明知是死路……”
“你不配说他。”朱棣骑在马上望向连血可能出现的地方,天色渐明,冷风吹得马尾如在空中飘舞。玉龙马似受了什么委屈,低着头将蹄子在枯草地里磨来磨去。初春的绿草已经若隐若现……记得那红衣少年,是十二月初的生辰。“过了?哦,都快除夕了。”他自言自语道。
徐增寿也似受了什么委屈,刚刚逃离战场的惊慌未定,又挨上朱棣一句冷语。他蓦地想到连血之前说的那句为叶姑娘报仇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再想到自己因为这场战乱,原本被兄长徐辉祖囚在南京自家府上,怕的就是他来投靠燕王。他如今背弃兄长,一意孤行跑到燕王军中,求的又是什么?等到哪天,不管是建文帝赢了,还是四哥赢了,他都要背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无论如何,我也的确是不够资格说连血的。我就是个懦夫罢了。他心中暗暗想道。
“四哥,花灯!”
只见远处奔来一马一人。马是骄阳马,血红如朝霞。人是青衫客,长发如飞。灯是元宵的花灯,残破却灯火如跃,仿佛日出的霞光中,不小心掉落到人间的一团火焰。再近一些,才看清马上横躺着一副柔弱无骨的身躯。
还是那个,眼睛仿佛会说话的姑娘。只是,她的眼,永远也不再睁开来看谁一眼,也永远,说不了话了。
另一边迎上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身材矮小,细眼如缝,却是极力睁大眼奔马过来,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女的一身紫色裙袍,衣袂翻飞,仿佛世上的花草都不及她的裙带娇艳,但她的脸苍白得像刚被雪霜染过,她的马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株枯掉的老树下,人与马一齐发怔。
江紫鱼的脸浸在阳光背面,她没有看朱棣一眼,只是呆呆望着躺在骄阳马上的张笑。张笑,依稀笑着的脸,在晨光中渐渐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