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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演 梅墟行无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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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在人群中连血是个沉默的人,虽然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旅途中这少年也总有百般的玩闹。所以当连血不再说什么,十分安静的时候,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觉得那少年又有了当年的味道。他走上前,轻声说道:“有些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但……你背叛我一次,我们扯平。”
连血依然沉默。红衣褪了原本的鲜红,孩子已蜕变成英俊少年。但你仍能感受到当年的谈笑嬉闹,甚至他沉默时的呼吸,一切如旧。
他祝永乐不想拐拐弯抹角,但仍不由自主故作骄傲再次提醒面前的少年:是你背叛我在先,该是你向我求原谅,现在,只要你求我一次,我才可重新把你招纳。
连血显然没理会他那句“扯平”背后的意思,冷冷道:“白沙还你,以后再不要上门讨债了,祝门主!”
最后三个字是一字一顿念的。
永乐以为自己已足够低声下气,傲慢的劲一上来,追上几步扳过少年身躯,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连血怔怔地望着他,连最后的表情都没了,眼里所有的光彩都褪去,仿佛一场博弈,顿时失去目标失去思考。
同样的场景,只不过他已感觉不到疼,笑:“你这巴掌的力道没有以前狠了。”
张笑突然从屋外扑进来,猛地一推永乐,怒道:“你这种人,刚才就该死在猫眼狼的菜刀下!”
她本不想进来,但还是闯了进来,仿佛见不得任何人对那红衣少年有一点不敬。
她心底暗想:这个男人已经太骄傲以至根本容忍不下另一个同样骄傲的少年。连血要的江湖她给不了,但起码,她不会使他受伤。本以为连血会开心,他所崇拜的那人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来找他,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得到这种待遇,她虽然没有亲口听连血讲过但也知道他一直都梦想回去当年那样的浪迹江湖中。她本还在暗暗难过,以为连血又要抛下梅墟去寻自己的江湖了……直到祝永乐一巴掌甩下来,她才突然醒悟。
她只有在看着连血的时候,脸上才出现片刻平静,她大多数时候在笑,笑着应付一切,她很少发怒,而大多数生气的理由,总是同一个。
“姓祝的,我说过你会后悔。我几乎错信你!”她回身看连血的脸,因为突然的激动而起了满脸红晕。她想到千年灵芝,更恨不得将永乐一行人立即赶出梅墟,赶出红叶岛。
连血一直望着永乐,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想不起自己的姓名身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只看到那年千刀门苏州总堂大厅上,他尾随他最信任的人来为一群被千刀门某个分堂杀害的江湖人士讨个公道。他满怀斗志而来,还小心戒备以防帮派中人突然围攻他要为王万青报仇。死他是不怕的,只担心会连累兄弟。
谁知道进入大厅后,所有人齐刷刷站立鞠躬,喊出一声洪亮无比的“门主”。谁是,谁是门主?他惊措。难以相信,他们一起游历江湖将近两年,他们已经无话不谈彼此亲如兄弟……
他沉默,之后的他一直以沉默冷场,不敢谈笑不敢嬉闹。永乐说:“傻小子,我还是那个祝永乐,你也还是那个连血,别因此就见外。”他点头说:“是,我知道。”心里却似埋了火药,随时期待一次爆发。
看着他在一帮平日里嚣张得不得了的人面前随意呼来唤去,想到上一回剿灭魔教分明是他的刻意安排他却傻傻跟着去仗义行侠。
很多时候,我们难过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为什么自己身在其中却会不知道真相。
千刀门大而堂皇,在武林中即使只做一个分堂堂主的随从也足够扬眉吐气,何况他现在是总门主的贴身随从。在梅墟是时他梦想有一天像张伯父张伯母年轻时那样傲剑江湖。但他的江湖才刚拉开序幕,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成大事,必须心狠手辣?为什么往上爬,必须踩着别人的尸体?
既然魔教必须赶尽杀绝却为何,当天在魔教总坛别院外,伪装出可惜怜悯?
他还记得他劝动叶百年收编魔教剩余教徒时的豪迈。他已经把心目中的英雄推得太高……高处更容易碎。
他记得张伯母说过,人最危险的时候是当他发现他认为最美好的东西被打碎成空。
永乐不知道自己如何甩出的那一巴掌。上一回情节类似,只不过那一次他的脖子上架着白沙剑,他虽然惊讶但还是吃定了这把剑刺不下来,恼羞成怒甩手就是狠狠一掌,尽了全身力气,震疼从手心直传到鼻尖……他发火的时候很多,教训人的时候也很多,那一次无疑最狠。
提剑的手也被震落,长发盖着的侧脸,再没有抬起过。“祝永乐,我欠你的,今天之后就已还清,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个伪君子。”声音已经颤抖。
看着他慢慢走出去,像一个不速之客,终于找到出口,走出了他的迷宫。
张笑将还在发楞的永乐推出门外,重重将门关上。
夜已很深。永乐在院子里看树。树上还挂着那件红衣,红衣像冻结在树上的雕花,成了这枯树上唯一的生命。
徐增寿不敢问,张笑亦不许他进连血房间。徐增寿在家中排行最小,与兄长间因年龄关系已有些隔阂,倒是与姐姐亲近,但姐姐16岁嫁人。他是父亲最宠的一个,却搞不懂为什么其他兄长可以穿戎装上战场却不许他继承父志。他借口去北平给姐姐做伴才得以逃脱家里的束缚。他刚无端地想起一些,又开始厌烦起这些琐碎的东西,在他眼里,每天无论阴晴,都是很好的开始。他喜欢自由,喜欢每一件不可预知的事情。
张笑在厨房间煮药。蒋飞顾自啃着馒头和鸡肉。他的胃口向来不怎么好,所以吃得并不爽,开始抱怨岛上的伙食不够丰富。过了半晌,见没人搭理,幽幽叹口气,道:“为什么你们不问问我入千刀门有何目的?”
仍旧没人理会。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老子编了七八个理由,竟一个都没机会说出口,可笑,可笑!”
第二天大清早,永乐一行人离开梅墟。张笑站在楼台上,也不知自己做对还是做错,就那么看着。雪还未融,海面行船无碍,只要途中不起雾。谁知道呢,这天气,雪说下就下,早就没了四季定律。
“四哥,真走?”徐增寿忍不住问道。永乐走出几步,突然来了句:“想你姐姐吗?”徐增寿双眼一亮,却又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点头道:“四哥是说要回北平?这趟我们不去苏州,而是回北平?”
“那我呢?”蒋飞一下窜到俩人前面尖叫道。永乐解下腰间配件,手握着剑,眼睛却看向别处。过了片刻,将剑悬在枫树上,也不说什么,顾自走远。蒋飞好奇地跳过去拔剑。一愣,又插回去。
仿造再真,也不过是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