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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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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已准备好起航,似乎早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间回来。船行得慢,永乐无来由地发起脾气,要船夫加速行驶。徐增寿刚要为船夫辩解,反倒先被永乐训了一句:“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样!”于是闷闷地退到船尾,踢着板上的枫叶发怔。
阳光一照,船上角落处未清理掉的一些积雪也化了个干净,天气却更冷。永乐离开梅墟时退了狐皮长袍,这会儿也只有坐在船舱里喝酒。手是冷的,酒却是温的。
蒋飞坐在船尾拿出袋烟,楞了片刻,又系回腰间。徐增寿见了,伸手去夺,被蒋飞反手一抄,抓个正着。徐增寿甩脱蒋飞后又去抢烟袋:“是什么名贵烟丝拿出来了都还舍不得抽?是不是又是要挟了别人什么才换来的?有蹊跷!有蹊跷!”
蒋飞弓起背双手护着烟袋,那样子看起来非常滑稽。徐增寿知道是故意逗他,反倒更卯足了劲要抢到烟袋,刚跨步过去,船突然一阵颠簸。徐增寿一脚滑入板层里,直冲蒋飞扑了过去。蒋飞一个跟斗避开,徐增寿险些摔个大马趴,好在及时抓到一根缆绳,凌空一跃,飞到了船桅上。
“看看猫眼狼的烟……袋……里面装着什么名贵烟……丝……”徐增寿故意拖了长音,不紧不慢地去拆烟袋。蒋飞一看,腰间烟袋竟已不知不觉给偷了去,于是用力踢船桅,徐增寿坐不稳,险些将烟袋抖落。蒋飞尖叫一声:“小心!”
“小心什么?什么破烟丝这么宝贝……”徐增寿嘀咕着,双腿夹紧船桅,腾出手去拆烟袋。蒋飞趁其不备横飞过去抢夺,两人在高处动起手来,才打了两三个回合,突然都怔住:远远望见一艘中等大小的红木船往他们方向靠近,船构造看起来相当精致,设计奇特,只看个大致轮廓已能看出船主人必定是个风雅趣致的人。
徐增寿呼唤永乐出来看,蒋飞趁机夺回烟袋,懒懒地插回腰间,笑道:“这烟丝是宝贝,但也比不上你们有钱人家的草贵啊!”这会儿徐增寿的全副精力已经转移到红木船上,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张谢。
张谢是谁?四年前的黄山武林大会,少林武当分别派了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出席,其中武当派出的弟子,便是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张谢。许多人对武当派出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感到不可思议,以为是武当派人才凋零。谁知一出手就惊了四座。
我们总是这样,低估不该低估的人,又高估不该高估的人,只因每个人都有一副可以伪装的外表。又或者,不可伪装的是外表,可以伪装的才是,内心。
就像,我们改变不了那些既定事实,就只好努力去更改可以改变的东西,而那些,通常因为容易隐藏才不被人发现。
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总有可以努力的方向,所以你会看见失去双足的人在学着用手走路,失去右手的人在苦练左手拔剑,没有强健身体的人会自创出轻灵的剑招,没有美丽容颜的女子会更容易满腹经纶……
张谢的功夫有些诡异,你看不准他那个招式的出手位置,也猜不出那一招用了几分力道,像是慵懒的拳脚,却总是恰到好处化解对手的凶猛招式。
永乐出了船舱,也看到了船上的人。瘦得脱形,脸上毫无血色,神态却安然潇洒,当今武林除了张谢,还会有谁?永乐率先想到的却是他与张笑的关系,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穿起,连贯成一个最可能的事实:这个张谢出海必定是往红叶岛,红叶岛上的主人,是张笑,那么张笑,毫无疑问,不是他的妹妹,也必定有血缘关系。而张谢的父母就是,几十年前早已退隐江湖的张无忌、赵敏夫妇,也就是连血时常提及的张伯父、张伯母。
直到这时,永乐才突然想明白一些陈年旧事。了解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也许一眼,也许很多年,也许永远不。永乐苦笑,因为他也从来不问连血,你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不喜欢别人问的人,也同样不喜欢问别人。
当年黄山武林大会的目的本是为了讨论官府与武林之间的分界问题。自从朱元璋借明教之力登上皇位,建立明王朝以来,中原武林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安无事。但随着王朝的稳固和朝廷各派势力的形成,且诸王子都先后得到封地,各个帮派为了牢固自己的势力又不得不寻求武林中人作后盾。原本天下事,江湖事,无分内外,习武也是为了保一方安宁而已。
但江湖毕竟只是江湖,参合到政事皇权之争,难免就搅得乌烟瘴气,许多人无形中丢失了习武之人的清高心境,投入到勾心斗角中。武林大会就是希望通过几大重要门派的联盟,作出与朝廷官府权利之争划清界限的声明,以向朝廷表明中原武林对政事的态度,也是对小门小派歪门邪道的一种威慑。
千刀门原本只是苏州城一个有些名望的镖局,后在中原各地开了许多分局,尤其那几年发展迅速,各分局以刀为名,改为分堂,依旧是镖局营生,却赫然已是江湖中人人不敢小视的一大门派。但因千刀门向来不与武林名门有什么纠葛,也不受武林规矩的约束,尤其老门主退位后接任的新门主神秘莫测,更使得江湖中人对其保持观望,不去骚扰也不敢去骚扰。千刀门夺取势力的手段也一向聪明而且狠,你永远猜不出为何那些曾经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会愿意死心踏地甘愿屈居千刀门一个小小分堂。
世上总有许多事因为想不通,才显得神秘,等你身置其中,才会恍然。
所以那次武林大会,千刀门并没有得到邀请,且毫无疑问,千刀门也是他们武林正派要商讨的一大问题——任何一个势力,不管是否对你造成威胁,一旦它正邪难辨,实力难测,都难免成为眼中钉,肉中刺,必须等对手摆明了底细,才能在心里站出立场来,确定亲疏远近。
他们可以不邀请,但永乐却不能不参加。因为你要在这个地方立足,就必须要清楚地知道这个地方每个人的脾气,少林武当的通常会倚老卖老,五岳各派比较盛气凌人,丐帮重义气,却往往是非最多。而且这次大会不同以往,他更关心的是,朝廷的态度。
徐增寿盗了威风镖局的手下两张请柬,永乐和连血两人堂而皇之混入黄山派的莲花台。连血第一次换下红衣,威风镖局的白色练武装衬得他更加英挺,也更加阳光。永乐笑话他为什么一定要穿红衣,连血不答,只是问:“为什么我们要来参加这乱七八糟的武林大会?”永乐冷笑一声,道:“的确够乱七八糟。”连血埋头试剑,道:“忘了,我不该问。”
“我们是来玩,难道你不喜欢?”
“是!增寿倒喜欢得很。”
“那你回去换了他来!”永乐的脸立马沉了下去,转身走开。
“怎么还不走?”见他依旧跟在身后,便愈加冷言冷语。连血顿了顿,说:“你要落入他们手中,增寿救不了你,我却还能一试。”
永乐不再说话,大步走得更急,惟恐让少年看出他在笑。
他从不跟人提起过去,似乎也没有人会问他的过去。少年时初入江湖,就接了千刀门的烂摊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作为千刀门门主的时候,他常常会忘记自己还有另一片广阔的天地,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父亲,有一个聪明温柔的妻子,有……他拥有的实在比任何人都多,却偏偏总像少了什么。
他第一次看到连血,便像看到了他想象中的自己,可以不顾一切,自由洒脱,随心所欲。可以很冷,也可以很灿烂。
他自己,天生套满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