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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破庙 江紫鱼险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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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何处?
这背影……
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围拢过来,他或许还有时间逃脱。对方受了他一剑,背向他,没有回身,也没有出手,这无疑是给连血逃跑的机会。而那中剑之人竟是故意往后一退,使剑刺得更深。连血一时恍惚,原本以那人飞身挡剑的身手,完全可以趁机置他死地,然而他却只是给所有人一个自己仍然受制于刺客的假象。所有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连血猛然清醒过来,弃剑跃起,借着那人身躯的暂时掩护,即刻没入丛林。
霎时间无数弓箭飞来,连血抵挡不住,好在中箭之处都不是要害,尚能勉强抵挡。连血料想自己逃不脱,本就抱了必死的心,不知怎的想到爹娘,大仇未报,便又发了狠要活着出去。奇在追兵慢了几步,连血一路逃出丛林,竟也未被追上。逃至山边,连血又恍惚起来,方才那中剑之人,慌忙之中连身影都未看清,然而当他近在咫尺,身上的气息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仿佛是身边无比亲近的旧相识。只是那身锦衣玉袍,皇亲国戚,怎么可能是旧相识?
杀父仇人就在几里之内,他却在逃命。想到此,连血又觉气恨不已,甚至想返身回去。正此时,丛林里传来追兵的声响,辨不清有多少人,仿佛四面八方,全是围拢过来的人。突然不知从哪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拉了过去。回头一看,却是江紫鱼。
“怎么是你?”
“别说话,跟我走。”江紫鱼挥剑砍断连血身上的箭,一把抓起他往山下跑去。
破庙。江紫鱼一人坐在破旧的屋顶瓦砾之上,怔怔的不知想些什么。圆月在旷无人烟的荒郊显得异常冷清。是元宵吗?
往年元宵,或许还有冬青缠在身边,四处游玩。
冬青。爱吵爱闹,爱捉弄人的师妹。她昂起头看着月亮,自言自语道:“呀,冬青,你可知道我们喜欢上的,是什么人吗?”
连血睡得很沉,仿佛一辈子没有这么困过。江紫鱼说他浑身上下中了十三枝箭。一些箭头留在身体里,江紫鱼只好割开血肉将那些利器小心取出来。好在金丝软甲护体,五脏六腑无碍。江紫鱼像是有什么魔法,从身上变出一些草药来替他止血。
连血失血过多,精神却有些奇异的亢奋,等江紫鱼拔完全部箭头,伤口包扎好,他才昏睡过去。江紫鱼怕他体虚熬不住严寒,将披风都盖到了他身上,也不敢生火取暖,怕招来官兵。屋顶寒风呼啸,江紫鱼想什么想得入神,竟也没觉得冷。
“不知他伤势如何……”她喃喃自语。
抬眼看远处,心绪惆怅。
等到半夜,连血冻醒过来,身上的伤口早就麻木,只觉得浑身乏力。从庙门望出去,圆月正在下沉。他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回,身心都千疮百孔。那些挖去的肉,流走的血,都会痊愈,而他,离他的仇人,又远了几千几万步。从前以为只要自己剑法精湛,起码也能与那皇帝老子争个同归于尽,现在看来,他离杀那个人的距离,简直是十万八千里。
像张伯母说的,三十年后再报仇都不算早——他一度以为这是张伯母故意想打消他报仇的念头而吓唬他,此刻看来,她才是对的。
“都怪自己精神恍惚,无端想起永乐,才会错失杀人的时机。”连血心里不肯承认,又将刺杀的失败归罪于他下手那刻一时的恍惚,竟从朱元璋眼里看到永乐身影。
“永乐!”他伸手触到金丝软甲,便又狠不起心怪罪那个与永乐相似的背影。此事若是让永乐知道,不知要如何训斥他。他突然有些庆幸,报仇是他私人的事,没有让别人知晓。
江紫鱼的披风软得像只温顺的猫伏在身上。连血心中一暖,想:她又救了我一次。
“朱元璋不会轻易放过刺客,所以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养伤,必须赶快离开南京,找个安全所在。”江紫鱼突然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门外的月亮。连血挣扎着起来。“你的伤,可以赶路吗?”江紫鱼问。
“没问题,我也想活命。”连血咧嘴一笑,挣扎起,将紫色披风扔了过去。
总觉有什么地方奇怪,连血又说不上来。江紫鱼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马,连血翻身上去,新伤旧伤一起牵动,但又不肯发出声响,只得全身靠在江紫鱼背上,由她快马奔去。“你可抱紧了!”江紫鱼将连血的手抓到胸前,让他紧扣住。一阵风过来,刮落了她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凌乱的短发,只长到脖间。
“你的头发怎么了?”连血恍然,原来奇怪的是她的头发,原本即使戴着帽子,也有浓密的两团蜷曲在双肩。
“没怎么,都烧了给你做药。怎么,你还嫌弃?”
“不!哦,不,我是嫌弃。”连血想笑,又不敢牵动伤口。“但你,难道全身上下都是药吗?”
“你忘了,司徒家就是以医出名。我是司徒家的徒弟,自然也是半个神医。我头发常年染紫草,上次褪了颜色给你治伤,这次便只好烧头发了。”
“小葡萄!”连血忍不住喊了一声。江紫鱼“啊”地一声,叫道:“谁是葡萄!”
“小葡萄,总有一天,永乐会知道你的心意。”
“啊?你说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
“你跟踪我,不就是为了找到永乐吗?”
“我是跟踪你,那也完全是巧合,我为了摆脱我师父和张大侠夫妇,才一路避到南京城来。那天我在街市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子一起,以为你们千刀门又有什么大动作,便跟了去。与祝永乐有相干吗?难道我救你,也是为了博他好感?”江紫鱼回头看着连血说话,有些激动,嗓门都高了几分。
“我没这么说。不过,小葡萄,谢谢你。”
“你倒是胆大包天的,连皇帝都敢行刺。害我现在也一并成了逃犯。”
连血一时接不上话,顿了片刻,说了句:“裘不遇已经逃脱,你和永乐之间的恩怨,也该告一段落了。”
“是么……”江紫鱼埋头想什么,不再说话。
“你黑发的时候比紫发的时候漂亮。你短发的时候,比长发的时候漂亮。”连血故意逗她。江紫鱼扑哧一笑,道:“死连血你也调戏我,看我不把你身上的洞一个个打穿!”
“小心看路,别撞上树。”连血勉强抬起手将她的脸推到前面去。江紫鱼心里一阵发凉,想,他的手冷得冰一般,不会熬不下吧……怎么才能逃出追捕?
天色渐明,马上一对少年男女,快马往西北方向绝尘而去。
徐增寿出了皇宫,一路往街市走去。御医说剑要是再偏一分,再深一点,就要伤到心脏。宫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因为受伤的是当今四皇子,燕王朱棣。
徐增寿深知这点伤对江湖中人来说算不上什么,但,他不是别人,他是燕王。
然而,跟皇帝的命比起来,燕王又算得了什么?上有太子,秦王,晋王,在皇帝眼中,儿子与天下,怎可相比。
徐增寿今日从宫中出来,听到些闲言碎语,心里不爽,一边为燕王不值,一边懊恼与大哥之争,一边又对传言中的刺客满腹狐疑。昨日卢龙山,燕王挺身而出,救了皇帝一命,不少人赞叹燕王英勇,也有人暗地里传言燕王为了骗取皇上信任,不择手段。令徐增寿生气的是他大哥,徐辉祖,竟然当面质问他,是不是和燕王以及那红衣刺客串通好,根本就是一出苦肉计?
红衣少年,可连血,又怎么会是刺客?
他极力辩驳,心想徐辉祖不可能见过连血。徐辉祖却认定那红衣少年就是燕王身边的人。“当日我带信给燕王,就见到他与那红衣少年嬉戏,怎会有假?”
“当时情势混乱,许多人都来不及看清刺客长相,你又如何认定那个红衣少年就是你所见过的红衣少年?”
“那,凭燕王向来明哲保身的精明手段,怎么会抢着替皇上挡剑?当时太子、秦王、晋王都在附近,难道你要说,三位皇子都没有父子亲情吗?分明就是,燕王早有预谋,才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挡剑,好立他一大功!”
徐辉祖咄咄逼人,令徐增寿辩无可辩,从家中逃了出来。到了宫中,燕王身边有皇上、大臣们守着,他也找不到机会说话,只好悻悻而归。
元宵的灯早就下了,城里照样喧哗,只是多了搜寻刺客的军队,到处贴满红衣少年的画像。
徐增寿随手撕下一张,细细看,五官虽然模棱两可,但也依稀可辨。有人轻敲他肩头。他回转身,看到张笑。
张笑手里拿一盏字迹未全的花灯,显得与街市的气息格格不入。“你……”徐增寿正想问话,张笑眉眼一弯,转悲为喜,笑道:“真的是你?连血出事了!你能帮我的,对吧?”
徐增寿连连点头,却也不知该从何帮起。
“当时几百上千支箭齐发,就算是再高的高手怕也躲不过去。好在连血侥幸逃脱。只是,恐怕即使逃脱了,也伤得厉害,现在全城搜捕,他满身伤,如何逃得出去?说不定已经……”
“呸呸呸,他死不了!他还要陪我观花灯,还要与我过元宵!”张笑指着灯笼吼道。
“可是元宵过了……”
“过了今年还有明年,还有一辈子的元宵。徐增寿,你熟悉京城,你能救他!”张笑一手死死抓住徐增寿不放。徐增寿想到徐辉祖的话,突然握住张笑的手,凿凿道:“我当然要救他,当然!”
燕王的寝宫,一拨一拨的人进进出出,直到掌灯,才安静下来。他现在是朱棣,是皇子,是卢龙山事件的第一功臣。等到所有人都走散,只剩他一人的时候,才渐渐从那些皇族的礼仪,名利的来往中脱出身来——他才能静下心来想,祝永乐,你该怎么办?
他头一回感到祝永乐在身体里的位置凌驾到了朱棣之上,这种感觉使他烦躁——祝永乐从来不过是朱棣的一个影子,他所做的每件事,结交的每个人,都只是他需要利用的罢了,从来都只为成就他作为燕王的利益。然而,此刻,他无法摆脱那个少年飞身杀至的身影,那瞬间迟疑的眼神,那乱箭穿透的丛林。
祝永乐摆脱不了那个少年的影子,哪怕他现在成了朱棣。
夜间,所有探病的人都被挡在外面,异常清净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进来了。
皇太孙朱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