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岁末 张笑突访金 ...
-
又等了几日,不见永乐人影,连血想要趁叶百年宴客之时溜出金刀堂,叶百年却好像早看穿了他的伎俩,一大早便派人将后院团团围住,简直连苍蝇都飞不出一只。叶风影也被困在其中,说是堂主有令,宴席结束之前小姐与连公子谁也不许跨出后院半步——失职者死。
“为什么门主不许我爹爹将我活着的消息公布出去?我有那样见不得人么……”
“他答应过江紫鱼。”连血百无聊赖,折根枯枝练剑。叶风影傻傻看着,听到“江紫鱼”三字,长叹了一声,道:“紫鱼姑娘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本该喜欢她才是,可她偏偏要杀这人那人,仿佛天下人都欠了她几条人命。但……连血,她很漂亮是不是?”
连血“啊”了一声,一个翻身跌到了地上。“没事吧?”
“还好,背上一些旧伤,还以为好了,原来是天寒冻得忘了。”连血撑起身将背挺起来,感到一阵疼痛,便又赶紧将背收起来,靠树坐下。“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叶风影不依不饶。
连血想到初见江紫鱼时,她被叶百年一掌打入池中,满头满脸满身的紫从池中窜起,明明狼狈不堪她却还落落大方谈笑风生——“她嘛,明明是串葡萄,哪里是一个人。”叶风影听到,立马嘟着嘴叫嚷:“你也护着她……”
“我喜欢护谁就护谁……”连血一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到金丝软甲包裹的地方一股暖流膨胀开来,直抵手心。
“你喜欢她?”叶风影瞪大眼看他,觉得他不该是个会随随便便喜欢上女孩子的人。连血只顾看自己手心,似乎觉察到叶风影说了什么,再去看她时,只看见一脸的惊讶。他笑笑,自己心中的隐秘,延续到眼角唇际——突然觉得不妥,便换了一脸无所事事,自言自语道:“永乐,不知几时回来……”叶风影心想,整个千刀门上上下下,除了各堂主,又有多少人能见到门主真面目,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偏偏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能直呼他名号,他对他百般纵容,而他又无所顾忌。她想到门主大多数时候孤单的身影站在千刀门的大堂上——似乎那种天生孤独的人,困锁在自己的影中,无人能入侵,无人能交融。但世上没有人能孤单生活,所以他寻到了一个连血——即使丢失了,也要找回来。
“你知道门主为什么要找你回来吗?”叶风影充满童真的笑脸,使连血觉得心情愉快——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太孤单了,需要一个人陪他说话。”叶风影又长叹了口气,想到徐增寿。其实我也孤单,但他似乎不够明白我的心意。她略觉难过,昨天徐增寿走时,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今早同爹爹一起设宴,也没进后院半步——她感觉到他在躲她了。
永乐回到北平第三日,先降大雨,雨后又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大雪却又连下了三日,积得满城浮雕一般,运河上也积起厚冰。城民们一面为大雨欢呼,为瑞雪作福,但大雪不停也为城民生活带来许多麻烦。府中一个厨役早晨买菜时跌伤了腿,被人支架抬着回来。徐静平怀中的婴孩止不住哭,嘶喊声几乎穿透整个王府。“王爷呢?一早就没见人。”
“回王妃,王爷大清早便带了……带了小王爷……去官道上扫雪去了。”仆人小心翼翼说道。
“什么时候的事?”
“王爷怕吵醒王妃,又,又怕王妃担心,就让奴婢事先不要张扬。”
徐静平追出门外一看,雪小了些,但并未停,想他身体力行去做这些事,原也是意料中的,但又不免一阵紧张:“他带了多少人出门?坐马车去的吗?”
“王妃,现在外面根本驶不了马车。王爷同小王爷骑玉龙马去的,另调了两百个侍卫,王妃不必担心。”
“他调侍卫过去,不过是做苦工扫雪罢了。”徐静平望着外面苍茫一片,不禁失笑。这个男人她太想了解,又害怕洞悉他内心——她的敏锐使她轻易洞穿一个人的心思,她有时喜悦,有时彷徨,但从不写在脸上——要叫这个男人敬她,护她,如果,终究得不到最好的爱。
婴孩的视线移到雪上面,突然止了啼哭,开始笑。徐静平笑着对身边的人说道:“煦儿像他父王,是不是?”
朱高炽年纪虽小,性格却很沉稳,不撒娇,永乐说什么,他便埋头去做,超出同龄少年的成熟。
“炽儿,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扫雪?”
“因为父王想教全城百姓知道,您一直守护在他们身边。”朱高炽略微肥胖的小身躯立在永乐身边,做了一个与永乐同样的动作:一手撑在腰间,一手顶着扫把,昂首望向远处。
“那你知道父王将你带来这里的用意吗?”
“父王想让炽儿体会民间疾苦,也许。”朱高炽不确信自己是否猜对,只小心翼翼望向永乐,一副待裁决的姿态。
永乐浅笑几声,不说话。有许多城民加入到扫雪队伍中,场面显得尤其壮观。有一处人群中出现骚动,侍卫回报说是有人趁机抢劫。随后那抢劫的犯人被押了过来,永乐让身边的朱高炽来裁决。朱高炽一开始有些心慌,仔细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怯说道:“父王,炽儿不敢。”
“恩?”永乐眼神一凶,朱高炽浑身一个激灵,只好走到那人面前,一手负着,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抢他人财物?”
永乐想到自己这个年纪时,父皇的全部心思都在太子身上。他无所约束,便更加自恃张扬,跟着几位武将整日里舞刀弄枪,甚至还偷混在李文忠的军队里上过战场,但也因此得了个野心勃勃的声名。等到他隐约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在其中的尴尬,童年的四王子便不在了,也没有少年。他是大明王朝的燕王朱棣,只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娶该娶的人……
他有点急于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朱高炽却像他的伯父,当今太子。他细心将那犯人询问了一番,最后却同情起那人的遭遇,转头问永乐:“父王,此人趁乱抢劫虽然可恨,但为母求医也是情有可原,孩儿以为……”
“炽儿以为该如何,就如何。”
“那,罚他退还财物,等她母亲病愈,再罚他到采石场做劳役三月。”
永乐也不说什么,笑着拍他肩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借他几两银子,要他日后归还?”
“父王如何得知?孩儿,正有此打算。”
雪在不知不觉中停了。鞑靼人趁雪灾之机在边界蠢蠢欲动,永乐亲自领兵守边。他凡事有亲历亲为的冲动,譬如行军打仗,仿佛一到马上,就瞬间有了生气。那几天好好整治了一番边界,料想蒙古人几年之内不敢进犯。
他不满足,心想,几时才能使蒙古人一辈子不敢进犯我大明边境。但,宏图壮志总归需要时间来成全,他从入主北平,就开始训练这样一批队伍,能应对蒙古人凶悍的作战手法。只是,十年二十年,他必须有耐心。
北平暂时安定,雨水丰足。长子懂事,次子可爱,夫妻相敬如宾,总归都是好事。已是年底,徐静平提前带了两个儿子出发往南京过年,永乐答应边界的事一完便赶去南京。身在江湖久了,竟忘了每年十二月底,是辞旧迎新的大节日。他托人带信到苏州,延迟归期。
徐增寿早已走了,但凡有家的人都走了。叶风影依旧喋喋不休,叶百年的大厅比往常更加热闹。他想不出做一个堂主或者门主,看起来热闹风光,实际真的开心?连血坐在屋顶晒太阳,胡思乱想。但根本没有太阳。
徐静平问起金丝软甲的下落,永乐在马上一个踉跄,想到了连血。“送了一个朋友。”他淡淡回她。徐静平心中疑惑,世上,谁能是燕王的朋友?但她也只是笑笑,不再提起。
“连血,下来试试新衣!”叶风影扯高嗓门喊道。连血正看着浮云发愣。叶风影扔了颗石块上去。连血“啊”地一声,跳起来,双眼发亮:师姐!
张笑站在叶风影身后,大眼睛吃吃笑着。相比之下,叶风影的眼睛变得小而黯然了。
张笑向他使眼色。这个古灵精怪的女人,又用了什么法子混进金刀分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