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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夜 木屋重逢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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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梅墟上下都溜达了一遍,除了后院有些荒凉外,并没发现什么特别。他想发现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叫祝永乐。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久了,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先有了祝永乐这个名字后才有了他这个人还是先有了他少年时的莽撞骄傲才有了祝永乐这个名字。
久了,就会分不清真实与虚假,分不清爱,与,恨。这道理,很多人都不愿承认,执意要认为忠于一开始的想法,非杀一个人或只爱一个人,才是真正有始有终的英雄。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连血为什么想杀他?他又是不是非要知道为什么不可?
屋外果然下起大雪,浓雾一下散开,可看清院子里百年望春树上皲裂的树皮,四散的树枝上只剩几片枯叶摇摇欲坠。今年这场大雪,比往年都早了整整半个多月,奇怪的是岛上的枫林看起来仍像在秋天。
天已渐渐昏暗,爱笑的姑娘还没有回来。
他看着树发呆,呆了半晌才突然发现树上那片红色既不是花,也不是叶,而是连血的衣裳。他回过神来,立马奔出门外将衣服从树枝上取下,拍去雪花,捧在手心。
顿了片刻,又将衣服重新挂上。怔怔地望着这片红。他想起了林威蓝,想起了绝色魔刀的脸,和她脸上那块拙劣的红色面纱。
魔教被千刀门剿灭的时候金刀刺猬叶百年下令闭门追杀,一个不留。魔教向来是最阴毒的教派,他们的人为了赢对手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留一个活口下来,几十年后肯定又会出现现在同样的场面:血洗江湖仇家。连血当时正与他一起在魔教总坛后院以江湖游侠的身份与林威蓝饮酒对诗。一局终了,他们还来不及看见武林中闻名的绝色美女从罗帐内走下来,金刀门已杀到门外。进魔教总坛前,他祝永乐和连血玩笑说,如果林威蓝够美够才情他也许会头脑发热留在她的后院做上十天半月的护花使者,但如果她徒有虚名连金刀刺猬的泼辣女儿都不如的话,魔教就真的不堪一击不留也罢。连血笑他好色之徒,还嘲讽他说如果林威蓝真的是绝色美女他就一刀杀了她免得留着祸害世上的肤浅男子。
他们还在弹琴说词的时候,有人慌张传报魔教总教被攻破,紧接着叶百年带人闯进了后院……林威蓝突然从罗帐内冲出来,跌倒在地毯上,一双杏仁眼毒蛇般盯着叶百年,仍不确信发生的事情。右侧面纱不慎脱落,这时他们才看清所谓绝色魔刀的绝色,右侧脸颊上两条黑色的寸长疤痕,右边眉间也落了条细长疤痕,像被很锋利的刀刮过,又勉强缝合,狰狞不堪。
叶百年手起刀落,连杀几个护卫的魔教徒,又一刀落下来,似乎杀谁对他来说都一样不值得推敲,他只知道身上有魔教印记的人一个不留。林威蓝已完全乱了分寸,等她避开刀锋亮出自己的魔刀时,叶百年的金刀已经逼近几乎一招就能要她性命。
连血突然出手挡住了叶百年的金刀。这孩子,他又开始逞英雄,又忘了杀王万青那次教训。不该救的人最好连碰都不要碰,何况她与你非亲非故,连几杯酒的交情都谈不上。
叶百年看向他的时候,他只好无奈地摇头,暗示,放过林威蓝,别无选择。连血的性格他早就猜透了,冷漠时谁都不在他眼里,血性上来时一只雀鸟的命他也会拼死保护周全。
林威蓝是什么样的女人?在魔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说要什么,什么就得乖乖送上门去。魔教养尊处优供起来的女神,且不说她的刀法如何,光刀上的百余种毒药就足够叫你生不如死。连血实在太年轻,年轻得以为一个女人的诗若是对得好,人也该是善良天真的。
林威蓝最后在叶百年的妥协下归顺千刀门,顺理成章。当武林中响当当的大美女赤裸着面孔走出后院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后起了窃窃私语,起了不屑的叫嚣声。
连血突然追上去,从红袍上撕下一大块布片迅速塞到林威蓝手中,又迅速退回到后边,呆呆望着林威蓝将红布裹上脸,狼狈离去。
他只是在想,他以什么筹码要求这个少年回去千刀门,回到他身边,回到那段时光。也许,林威蓝就是那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筹码。当日连血的剑刺过来之前,他刚刚下令将林威蓝和她的魔刀分堂弃之不顾,任其他武林门派随意处置。
呵呵,连血,你竟为一个疯魔的女人要杀我。苦笑。他看着雪越下越大,积成满世界白色,而夜幕降临,视线内的风景反而更加明亮。红色长袍上也落满了雪,积了冰冻,仿佛镶嵌在浮雕树里一滩鲜血。
远处有人影浮现,一个瘦小些一个高大些,瘦小的肯定就是张笑,高大的,莫非,是他吗?
永乐抓起茶几上的剑,不安起来。是防备,还是喜悦?但右手还是不由自主握紧了剑,无论如何,他必须对连血的剑保持高度警惕,剑客,毕竟是剑客。
姑娘的银铃笑声雀鸟般飞近,永乐只听到她对身后的男子说:“你看,前面就是我家,哈,今天在溪边拣回的那人恐怕已经饿晕过去了。”
“你今天还碰到了别人?是不是灰白衣服,二十六七年纪,相貌堂堂很有风度,手上还有一柄银色长剑?”一个年轻的声音急切地问道。
不必猜,永乐已看清了那男子长相,紫色短袄,不是徐增寿是谁?握剑的手立马松了,呼出一口气,神情却更加失落。
徐增寿快步追上来,上上下下看了永乐一番,确信他毫发无损才哆嗦着打趣道:“我还怕四哥冻在见鬼的枫树林里,没想到早就被美女救了,还有狐皮大衣穿。呃,这真是个又鬼又神的地方。”
徐增寿一边拍落衣服上的雪花,一边又小声说道:“笑笑姑娘神奇得很,大冷天赤脚在山坡上打野鸡,还真被她捉到几只。”
“那么说,她没去找人?”“找人?她在山坡上望到我被困树林才……哦,四哥是说他?”徐增寿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永乐一把抓住正在摆弄野山鸡的张笑,责问道:“连血呢?你是耍我?”
“喂,我几时耍你了?我也从来没说认识什么叫连血的人。你最好对我客气些否则小心连鸡毛都吃不上。”张笑眼睛仍然在笑,只是笑得有些扭曲,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你还跟我耍!哼,我自己去找。”永乐一把甩了张笑的胳膊,大步往屋外走去。张笑伸了伸胳膊,嘀咕埋怨道:“下手这么重……”徐增寿欲跟出去,被张笑拉住:“他会自己回来,我们做好了饭等他就是。”
永乐出了梅墟,四处望不到灰白以外其他颜色,一面是枫林,一面是荒山,再一面雪白一片平地,已能依稀望见大海。他一口气跑上山坡,站在最高处看,除梅墟外,又哪有什么人烟。连鸟兽都不叫了,整个世界异常冷清。他孤身立在山顶上,如果天下都是他的,他又有什么可开心?幸好,他还不曾想要那些。但有人说,他迟早会为了要那些虚无的东西而付出更多代价,因为他一出生,就注定了只有用这种法子,才能活得久一些。想到这些,心中不知是向往还是绝望,他自己也不清楚。雪停了,远处悄然出现一轮新月,仿佛是哪个姑娘迷起眼睛在笑。
他暗想,也许连血就躲在某个角落看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总有办法将他找出来。捉迷藏的游戏他记得小时侯玩过,他一直都是兄弟里面最聪明的那个,他总有办法将别人找到,哪怕他藏得再好。
他想到梅墟后院内有一座单独的木屋,窗上挂着黑色窗帘,看不清里面摆设。木屋门是外锁的,整个房子除窗台外,密不透风。一想到此,他快步奔回梅墟,进屋后来不及看一眼已摆上桌的大餐,直奔后院木屋。徐增寿见永乐进门,刚竖起大拇指想夸张笑神机妙算,又见永乐已一门心思往后院跑去,便也立马站起想跟上,又被张笑一把拉住。姑娘的眼眸子似笑非笑地转着,说道:“他武功好你十倍,我看你呀,最好哪也不要跟着他去,免得连累自己性命。”
徐增寿原本最见不得别人说他四哥是非,这下也动起怒来,拍桌道:“你懂什么,四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就算出了什么意外,那也是我徐增寿学武不精,关四哥什么事。”张笑见他一脸正经样,盯着看了好一会,笑道:“你叫徐增寿?你父亲为什么要你增寿呢?一定是想你活得久一些。真傻。”
“我怎么傻了?”徐增寿追问道。
“还不傻吗?你叨叨念念的四哥一上岛就把你扔在脑后,害你差点冻死在枫树林里。他心里要有你这个弟弟,刚才看到你时为什么一点也没兴奋?人家心里只记挂那个对他很有用的连血而已。”张笑一边摆弄着鸡腿,一边死盯着徐增寿好象非要盯到他觉得难堪为止。
徐增寿缓缓坐下,道:“你不懂,连血虽然是个很有用的剑客,但也是个很好的朋友。四哥他,本就没有多少朋友。”
永乐站在黑色窗帘外,终于笑了。窗帘虽然黑,但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会有道白光划过眼睛。之前他也被这道白光刺了下眼。也许刺眼的并非那道光,而是他对那道光的熟悉。那本是他用了将近二十年的剑。七岁时父亲给他取名,也就是那天,他得到这把剑。那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既不是别人馈赠也不是天生拥有,他在一场猎斗中用一柄木剑杀死一头野猪,父亲坐在高高的看台上,问他要什么奖赏,他豪不犹疑要了这柄独一无二的白沙剑,他只知道手上有白沙剑,便再没有人敢嘲笑他身世不明。白沙剑玉龙马,本就是他高贵身份的全部象征。
连血当时拔了他的白沙剑要杀他,走时自然也带走了它。
白沙剑的剑光不一定最耀眼,反而有些陈旧,但一定是最特别的,与玉龙马一样,因为没有雷同也无法雷同,所以珍贵。
他伸手去拉门锁,锁竟然是虚挂的,只不过里面的人出不来,因为锁很大,很沉。他一推门,就看见了那柄白沙剑赤裸裸悬挂在床梁上,灰暗的房间里,只剩那道剑光冷冷地亮在眼前。
你在?
你在?
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自床上传来,他笑,笑自己小人之心,竟一直紧紧提防,而他所提防的人,根本没有动剑也没有杀他的意思。
从小到大,他都不敢百分百信任谁,也从不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谁。他一直都是步步为营小心生存,所以,一个跟在身边不过两年的小小剑客,他更没有理由完全信任。但现在他有些暗暗自责,也许他就是不同呢,连血,本来就只是个天真得还不懂什么叫背叛的少年。
他走到床沿,坐下,低声说道:“回去吧,林威蓝那件事情我处理得是狠了些,你走后我就已经重建魔刀分堂,你回去依然能听她弹琴吟诗。呃,千刀门眼下危机重重,很多事,我都需要你帮助……”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妥协,他从来不对谁说这样的话,也从没试过原谅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他的心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完全忘了一开始寻他只是为了质问和了断。
突然全身一阵发麻,背上已被人点住穴道。床上刷地跳出一个矮小精瘦的声影,一阵尖锐的笑声传入耳膜:“千刀门能将绝色魔刀林威蓝呼来唤去的人,大概只有一个,就是传说中的千刀门总门主……祝永乐!猜得不错吧?猜你和此间主人的关系,哈哈,换我一条活路那是绰绰有余了。”
永乐脑中嗡地一声,后悔已晚。可这精怪的男人是谁?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