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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墟 迷途中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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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蓝衣衫的姑娘赤脚从溪边走上来,双手还提着长裙,一头又粗又长又黑的发只随意束了一握在颈边,没有金银头饰没有繁花插戴,脸上也看不出半点胭脂水粉,清秀灵动,眼角还落着几粒雀跃的斑痕,却一点也没有碍了美观。美女他见得多了,这个平凡无礼的姑娘,却使他觉得愉快,因为那姑娘直盯盯看着她,眸子转得飞快,让他想起连血曾说过的一个故事来。
那故事并不好笑,好笑的是连血说起有个姑娘会用眸子说话,他不信,要他证明给他看。如何证明,就只有把那姑娘找出来。连血见得不到他信任,懊恼起来,把剑往他马背上一横:“你若不信,我便把你的宝贝玉龙马杀了。”
他只是奇怪为什么连血每次生气或是假装生气,都会拿他的玉龙马恐吓,他该知道,一匹马而已,难道能真正威胁到他?当然,他都愿意相信那只是小孩子的撒娇发脾气而已。
现在,他信了,世上真的有眸子会说话的姑娘。他心里想着,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会唱歌的眸子盯着他看,似乎在说:你入了我的地盘,就要听我的。
“我?祝永乐,连血一定告诉过你。“他的眼中突然有了兴奋的颜色,永乐,永远快乐的意思。
他一恍惚,就看见了那年,同样的入冬时节,天还不够冷,十四五岁的少年杀了青刀分堂的堂主王万青,他一袭红衣如血,也许衣上沾了血迹,但已分辨不出。剑都没有出鞘,是王万青自己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割了自己的咽喉,只不过少年一只手,还抓在王万青已经发青的右手臂上。
他年轻得不像话,你或许还可以嘲笑他乳臭未干,但他的眼神那么凌厉像要把人钉入地狱,又冷,又年轻的杀手,通常应该收归己用。于是几百个高手围攻他要为王万青复仇的时候,他使了一个眼色,救下了他。
这孩子显然并不懂得江湖上的规矩,也不懂得杀人后如何不被别人杀的周全把戏。打狗要看主人,杀人也一样,千刀门是武林中除少林武当外数一数二的大帮派,他们的人犯了事不能由你杀,要杀也得由他们自己亲自动手,何况你杀的还是一个分堂的堂主。既然要杀人,也该找个容易逃脱的环境,能不被仇家知道最好,要留下罪证也无妨,起码不要给自己制造一个四面楚歌的困境。要光明磊落,要逞英雄,都不该在这时候。命没了,要英名又有何用?
他当时正好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参观燕行镖局白燕行的大儿子白朗的大婚仪式,千刀门派出三百弟子祝婚,给白燕行脸上添足了金,他知道一切只因他上个月在三十一个分堂主的议席上随口说了句:也许千刀门需要一把飞刀了。白朗的飞刀如何?
新郎新娘还来不及行夫妻对拜礼,就被一衣衫凌乱的中年男子搅乱了局,他原本企图窜入人群,却发现闯进的是大堂中央,无遮无拦。围观的人还未看清那男子的长相,只见眼前拂过一袭红衣,然后就听到垂死一声呜呼,青色大刀上很快爬满鲜血,落在红色地毯上,仿佛是新娘不小心打翻的红枣茶,还留着余温。
他也看清了,死的是千刀门武功不算弱的王万青。眼前却全是那件红衣的袍袂,挥之不去。与新郎新娘的新装不同的红,那是喜庆祥和的红色,这稚气少年的红,却是冰冷如冻,像雪,却又被染了不吉利的颜色。
少年一松手,死人随之倒下。他转身要走。但千刀门三百弟子已将少年团团围困,白朗的两把飞刀就放在旁边的红木桌台上,发出银亮的光芒。外围是参加喜宴的各路英雄,手上都亮着各自的兵器。少年却要硬闯,眉头微皱,大概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围攻。也许他心里还在疑惑:我杀他一人,为什么眼下要杀我的,却是几百上千人?
他祝永乐只是个看客,穿的灰布旧衫,长发凌乱,脸上还画了几条刀伤装横。他本该第一个走到正中央将那少年擒住,他本该比谁都不希望有人在婚礼中捣乱。但他也只能是个看客,何况,他第一眼看见这张孩子气却冷酷沉着的脸,就已经喜欢上。
最重要的是,他的出手的确很快。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少年惊到。千刀门,一直都缺少这样一把剑。
他只是走到新娘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新娘痴痴地望了他一眼,转身挤进大堂中央。他笑,江湖上,没有多少事,是祝永乐所不能控制的。
是啊,江湖上,没有多少事,是他祝永乐所不能控制的,即使是天下间,也没有多少事,不在他掌握中。多像一个冷笑话,多年前就已经被自己亲手控制的那红衣少年,现在,却在控制着他,使他放下许多责任、家业、恩怨,跑来这荒岛就为心里一个无关紧要的结。
“永乐?原来世上真有一个人,明明将自己唤做永远快乐的人,却根本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会说话的眸子又在盯着他看,仿佛一眼就洞穿了他脸上因为回忆往事而起的片刻恍惚。
永乐突然想到什么,双眼放光,抓住那姑娘的肩膀问道:“是吧?连血说的那座红叶岛,连血说的梅墟,连血说的会说话的眸子,连血说的醉死人的酒和迷死人的歌谣,就是你?他说的……就是这里……果然是这里。”
他跑到溪边,看到石板上一件血红的衣裳,也不顾衣上带水,一把抓起在手中挥舞:“他怎么还是爱穿红衣?他长高了肩也宽了许多……”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沉下脸,眼里有了忧虑:“走吧,他的剑也该比从前更快了。”
“去哪里?”姑娘调皮地抓过衣服,继续放在石板上,提起裙角,用脚踩洗。
永乐也不说什么,负手站着看那姑娘洗衣。
“你别看着我妨碍我洗衣服。晚了会下雪,我可不想冻死在这……而且,你说的连血,我根本不认识。”
永乐换了个姿势站立,双手在胸前交叉,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好了好了,只要你猜出我的名字我就带你去。”
永乐仍不说什么,面上带着笑。这姑娘比他想象中好玩得多。
“好吧好吧,猜不出没关系,你可以问啊。也许我一高兴,就告诉你了。”
永乐扑哧一笑,反倒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上还涨着些红,清了清喉咙道:“请教姑娘芳名?”
“回公子,我叫张笑,大家都叫我笑笑。”她故意拘了一礼,眨着眼笑,眸子里像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将整个春天都装了进去。
“笑笑姑娘,你再不洗得快些,天就要黑了。”
“是啊,双脚都冻坏了。”张笑娇俏地眨了下眼,双脚故意哆嗦着。等她不紧不慢洗完,收拾起衣物,扬起头将粗黑的长辫一甩,往前边走去。顾自走了好一会,突然回过头说了一句:“要把你逗乐,看起来一点都不难。”此时永乐就在她身后,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几乎要头碰头了。“你追得我这么紧,是怕我逃跑吗?”张笑又开始笑,永乐只是庆幸她笑的时候已经回转身,他便不必再被那双伶俐的眸子盯着。
前面,低矮的木栅栏,里面空旷的庭院里只有一棵树。被雾笼着,看不清树的形状,只觉得高大,苍老。再前面就是一座木屋,有竹楼有别院,走近了才看清构造,可谓精致雅观。
“你一定没见过这样的树吧,你猜它什么时节开花,开什么颜色的花?”张笑咯咯笑着,能想见她的大眼睛里那双眸子又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圈。
永乐笑道:“他曾说,梅墟没有梅花,倒有一棵望春树,二三月,白花如雪。”走到门外,突然莫名紧张,怕一推门,就见到那一身夺目的红衣。
暗笑,城府如你祝永乐,也会有怕见的人吗?想着,张笑已推开棕色木门——没有人。
然后才发现,整个梅墟,只有他和张笑两人。心又沉了下去,天快黑了。张笑哼着不成调的曲在院里晒衣服。他看见那件血红的衣裳幕布般散开来,披挂到树枝上,迎风招摇着,仿佛这棵枯朽的老树一下子又鲜活起来,开出了大红花朵。
“人呢?”
“什么人?”
“你知道我在说谁。带我去见他。”
“可我真不知道你在说谁……我爹娘出门办事去了,三五年内回不来。我留你住可以,但别动什么歪心思,我的手段是很毒的,最好别欺负一个姑娘家。”
“笑笑姑娘,你还想和我开玩笑吗?”永乐顾自在房中坐定,剑也卸了,扔在茶几上,环顾四处像在寻找什么,心中暗想,这姑娘果然有趣,有趣得令他险些失去耐心。
张笑回到客厅时已换了身更蓝的衣裳,外面罩了件白色狐皮短披风,手上还拿了件黑白相间的狐皮长袍,长发披散了,直直垂在肩上,看起来比刚才更加灵气动人。她犹豫片刻,将长披风递给永乐,娇笑道:“冻成这样,可不能让人说我们梅墟待客不周。”
永乐以为张笑要带他出门寻人,赶紧将长袍一披,提剑欲走。张笑突然又咯咯笑起来:“你干什么?我去寻吃的招待你这个麻烦客人,你要跟着去吗?”不等永乐说什么,张笑一把将他推回木椅上,银铃一笑,转身奔出门外,身形很快淹没在雾气中。
裙角浮动间瞧见,这姑娘竟依然赤着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