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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枫林 徐增寿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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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开始起雾,漫天的白茫茫笼罩下来,将整片林子围在一股难以名状的阴冷中。红色也要看不清了。红色。
船未靠岸前,明明看到了大片红色,火红,血红,满眼是错错落落的红。他还笑着对徐增寿说:你看,枫林,除了他,谁还会在荒岛种枫树?但现在,看不清晰了,只有一阵一阵从天际沉下来的白雾,沉到鼻尖,亦是冷透的。
他突然咳嗽,咳得很凶。酒很久不喝,天下间也早已没什么能使他诧异失措,今天这岛上的雾,却使他咳嗽起来,涨得满脸通红。
我是否很苍老,或者,看起来总有些年纪了?他这样想着,不禁冷笑。徐增寿递给他一块热水敷过的绒巾,他顺手接过,用力在脸上猛抓一把,似要把整张脸撕下来擦个干净。
头发……头发也该重新梳理,是吗?他转身进船舱,散了发,往桌前一坐,也不说话,只是顾自发呆。过了片刻,突然拍桌怒道:“半天了,怎么都没人来给我梳发?”
忘了,怎么忘了,出来寻人,除徐增寿和两个船夫一个厨役外,没带一兵一卒,连随从丫鬟都弃在渡口。于是懊恼,不该如此任性私出,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但这道理他现在无暇理会,只想找到那人。他是出来游山玩水,顺便寻人的,别的事,暂时都搁在一边吧。找到以后呢?
然后,是个了结,回他的宫殿,建他的城池,护他的子民。
木梳在他发上小心而笨拙地游行,他笑:“增寿,别人梳发可不像你,用了这么多蛮力。”“四哥,你这不是拿我难堪吗,我可不是连血知道你头发脾性……”
头发也有脾性吗?
头发也有脾性吗?那天他也这样问那个红衣如血的少年,少年一把剑就横了过去,将他的发腾空斩去一小截。他大怒,一掌击出,将毫无防备的少年震退几步,仍不解恨,又将长剑抛出架在红衣少年脖间:“你不想活了?”
“我只是告诉你,你的头发和你的人一样暴虐不易亲近。”恍惚记得那少年的脸是清瘦硬朗,却又太年轻太好看,以至人人都忽略了红衣袖里那把剑随时可能夺人性命。
是了,他这样说过,我最不易亲近。他苦笑,任由徐增寿笨拙地盘发,入扣。“怎么样?”
怎么样?有些冷吧。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来时也不曾带件风衣。徐增寿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紫色夹棉短袄,犹豫片刻,脱了短袄递给他,昂着脖子道:“我不冷,给你,只要四哥不嫌是我穿过的。”
忽听他狂笑,柔软的棉袄经过手心,又扔还给徐增寿:“你当我弱不禁风吗?再说,我还真嫌弃你穿过用过的东西。”还未笑完,又咳嗽起来。突然自言自语:“想感染点风寒,竟也是件难事。”
徐增寿一边嘱咐船家小心靠岸,一边把短袄披到他身上,道:“姐姐亲手缝的,你也嫌弃?不然回去姐姐要知道你受冻,岂不要给我摆恶脸?”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正气的少年,笑道:“从北平开始到现在,你跟着我有五六年了吧?你小我三岁,现年二十三。等回去,就把你和叶姑娘的婚事办了,以后,留在南京吧。”一耸肩,将衣服抖落。现在,紫色棉袄又回到徐增寿手里。徐增寿急了,追过去解释:“四哥,我和叶风影根本啥事没有,你别因为要将我甩开就把我往火坑里扔……她有个金刀刺猬的老爹,且……且……”
徐增寿垂下头不再说话,因为船已靠岸,听他说话的人已经快步上了甲板,顾自穿入枫林。雾很大,他单薄的身影一入枫林就消失不见。徐增寿追上几步,发觉岛上寒风刺骨,打了个大冷颤,赶紧披上短袄继续追上。
“四哥,连血那么倔强个性,怎么可能跑来这里隐居?你最了解他,这次怎么就犯糊涂……”
“哎,反正都跟着你到这鬼地方了,谁让你是四哥。”
“可是四哥,他明明在千刀门,与你……呆得快活,怎么会突然跑了,说他去报父母家仇也罢,难不成仇人就在这荒岛上?”
“四哥!”
“四哥……”
徐增寿一下从头凉到脚,到处是红色,却又红得虚幻,抓住了,又只是一层一层的雾,笼在一臂之外。“四哥!”四哥……四哥……到处,只是自己的回音罢了。突然想起姐姐出门前的嘱咐:路上要护着你四哥,千万别将他弄丢了。当时他还笑着还嘴道:“姐姐这是有了夫君忘了亲弟,论武功论才智我哪样及他十分之一,你应叫他护着我才是。”姐姐笑着递给他紫色短袄:“快去吧,玉龙马脚健,小心跟不上他。”
女人一旦爱上男人,那些温柔娇羞,那些智慧练达就都有了着落,像春天的野花一般,不经你点拨伺养,自己就盛开得如火如荼。姐姐十六岁初嫁的隆重还历历在目,谁都说那是天作之合天造地设,那个骑着白如雪塑的宝马晃晃而来的少年新郎,看起来的确英俊潇洒,他却望见那新郎敷衍地笑过,连新娘的出场都未引起他丝毫惊异,他却从侧边被风吹起一角的红绸巾里发现姐姐已将马上的男子看得入神。那年,他十五岁。等他十八岁再见到那雪龙马上的男子时,他却笑得如阳光般灿烂,他身边,立着一匹血红的马,马上坐着一个比他还年轻些的少年,眉目很深,如同墨笔刻过,双眼明亮如同当晚的月光,在暗夜里发出幽冷却明亮的光芒。他有很好看的鼻梁,微微颤着,嘴角扬起,露出两个既深又浅的酒窝。他穿一身血红的长袍,有些许瘦。
而姐姐呢?他怯生生唤了白马上的男子一声:姐夫。然后才听见后面马车里传来喜悦的一声叫唤:“增寿,你已经到了么?”于是他才看见马车上的人下来,依然是窈窕的身材,美丽的笑容。他却分明感到那个十六岁的姐姐不见了,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高贵雍容的少年美妇,举止拘束有礼,谈吐平静温和。简单一番叙旧后,他看到姐姐从容走到白马下,牵到那男子的手,温柔浅笑:“四哥不让静平陪着,静平就省下力气在家中养懒,只是,一路小心。父亲一直想让增寿长点见识,路上,你就当是个随从使唤,让他也吃点苦头吧。”“是,夫人回去吧。”白马扬起前腿像是伸个懒腰,马上的人顺势牵转马头,一手扶住妻子,劝她回马车上去。
徐增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清楚记得当日的每一个场景,也许是初次出来江湖,心中有所希冀,对未来将经历的每一天,每个时辰,都充满想象,所以这场对他来说有如出征般壮观的见面,印在十八岁初夏,挥之不去。
他记得姐姐的眼神,充满爱和不舍,但只是对白马上的男子,对自己却不再如年少时那样溺爱不够。她离开前又转过身望了眼那个红衣少年,他却比拟不出那眼神,是笑着还是不笑?
马车走后,只剩他们三人。他再次怯生生唤了一声:“姐夫。”他想问他:这次的任务是什么?要去搅和传说中的武林大会,就他们三个人吗?
白马上的男子又大笑起来,往他脑门上拍了一掌:“傻小子,我是带你去玩,只管骑马喝酒看女人,还有就是,保住小性命。”
啊?徐赠寿刚想说什么,却见那红衣少年笑道:“祝永乐,除了骑马喝茶看花,还有一样本事就是,吹牛皮。”白马又胡乱挥起前蹄,白马上的男子装出一副要整治红衣少年的模样,红衣少年握起马缰躲闪,转头露出两个极深的酒窝。两匹马嬉闹着一追一躲往前奔去,徐增寿握着缰绳呆了半晌,等听到老远传来白衣男子一声叫唤,才回过神来,笑着跨马追去。
以后别姐夫姐夫地叫了,听得我起鸡皮疙瘩,叫四哥就好。
好啊,四哥。
四哥却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在枫林里。他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林子却一直鬼魅般如影随行。难道这个岛整片就只是枫林?徐增寿猛敲了敲自己脑袋,刚才无缘无故想起那些旧事,这下好,跟着都能跟丢,还说什么给姐姐带回一个生龙活虎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