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大明，家父朱棣》谢予迟

2、第 2 章

　　来人一身黑袍，宽肩大骨架，却身形瘦削，打眼一瞧带着股病态。
　　面阔浓眉，自带悲天悯人的慈悲气质，偏生了一双三角眼，精光流转，亦佛亦魔。

　　朱高炽三兄弟见了此人，心头也颇为打怵，纷纷收起玩闹之心，毕恭毕敬拱手见礼：“见过大师。”

　　道衍双手合十，笑着道了声佛号，“世子日安，两位公子日安。”

　　站在朱高炽身后的朱高煦悄悄捅了捅大哥并不存在的腰。
　　朱高炽会意，迟疑地偏头瞄了眼“雪人”，摆手示意随从赶紧把人挖出来，随即正身朝道衍和尚拱了拱手：“上学的时辰快到了，我们兄弟这就得赶去书房，先行告辞，大师请自便。”

　　道衍笑意不改，双手合十侧了侧身。

　　朱高煦和朱高燧嫌弃随从们动作太慢，双双上手从雪堆里扒人。

　　朱高燨心里急啊，眼珠子都快眨出火星子了，朱老二和朱老三愣是意会不到，闷着头一鼓作气就把他给刨了出来！

　　身上多裹着的一件大氅被解开，朱高燨浑身一轻，整张脸就露了出来。

　　下一秒，就听到大和尚响亮的佛号声。

　　“阿弥陀佛，原来四公子也在，幸甚至哉！”

　　一听到“幸甚至哉”这四个字，朱高燨就下意识头皮发麻。
　　因为每次从大和尚嘴里听到这四个字，就绝对没什么好事。

　　“啊......大师啊......多有失礼，还请大师海涵。”朱高燨抖了抖自己大氅边缘并不存在的雪，眼疾手快扯住朱老二刚套上身的大长袖子，朝大和尚挤出一抹笑：“我这就得跟哥哥们去上学了，大师请自便！”

　　朱高煦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没扯回来，无奈走近幺弟两步。衣不就人，只能人就衣了。
　　长臂一伸探进衣袖，顺势反手攥住朱高燨的手腕，拉着人就要走。

　　无他，对于大和尚他也怵得很，每次见了都恨不得脚底抹油。

　　“四公子请留步，贫僧有几句话想与您说说。”道衍笑着开口。

　　朱高煦飞快跟老大老三交换了个眼神，毫不犹豫把朱高燨往大和尚方向一推：“四弟，你跟大师慢慢聊，先生那边二哥替你请个假！”

　　说罢，三兄弟朝道衍拱拱手，转身就走，俨然一副急于奔赴知识海洋的架势。

　　好没义气！
　　朱高燨望着三人的背影暗暗磨牙。

　　“四公子，外面天寒，还是移步到贫僧的禅房说话吧。”成功把人留住，道衍笑得愈发慈眉善目。

　　眼见着在劫难逃，朱高燨只能放弃幻想，顺从地点点头。
　　既然精神上的摧残在所难免，那就善待善待自己的□□吧！

　　“观徒儿脸色，可是有何困扰？不妨跟为师说说。”道衍放慢脚步，配合朱高燨的小短腿，神色间流露着无比的耐心。

　　听到“徒儿”这两个字，朱高燨的头皮又是一阵阵发麻。
　　大和尚就是有这个本事，给他的人生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直击灵魂的敏感词，譬如“徒儿”，再譬如“辅星”！

　　据说，当年他刚熬过满月大劫，大和尚就给他批了一卦，直言他是辅星降世。
　　朱老爹空耳，听成了“福星”，心情大悦。

　　大和尚私下里孜孜不倦给朱棣解释：是辅星，不止是福星。

　　辅星者，辅佐帝星之奇才也。
　　辅星降，盛世明君现！

　　朱老爹听完不笑了，但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觉。

　　朱高燨第一次听亲娘提起这件事，也一晚上没睡着。
　　激动没有，只是单纯在心里辱骂了大和尚一整宿。

　　忒缺德！
　　为了撺掇朱老爹靖难，大和尚不惜给刚满月的他造星谣，忒缺德！

　　朱棣当年听完大和尚的忽悠，戴白帽子的心动摇了几分朱高燨不知道，但从他记事时开始，对于大和尚热情接近他这件事，朱老爹不仅不反对，还有乐见其成的架势。

　　大明最强战忽局的实力，可见一斑！

　　大和尚所住的禅房是徐氏精心给他挑选的，位置较为偏僻，但清幽雅致，足可见二位王府主人对他的礼遇。

　　朱高燨平日里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跟着，徐氏就给他挑了个身手不错的随侍，赐名王悦，跟在朱高燨身边，既是长随，又是护卫。

　　王悦虽才十三四岁，却极有眼色。朱高燨把脱下来的大氅交给他，让他在外间等候，自己跟着大和尚走进内室。

　　就算是禅房内室，屋里也只放着一个炭炉，道衍已然习惯，并不觉得冷。但还是让人又送了个炭盆进来，放在朱高燨身旁。

　　两人隔桌而坐，朱高燨捧着手里的热茶小口啜饮，很有耐心地等着大和尚开口。

　　“王爷应该跟公子提过了吧，今次入京，让公子随行。”道衍一开口，直入主题。

　　朱高燨点点头：“方才吃早膳时听父王说了。”

　　道衍看着他平静的眉眼，脸上笑意愈甚，“让公子随行，是贫僧提议的。”

　　朱高燨一听，抬眼看向他。
　　心里却暗暗有个声音：果然！

　　沉默着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半盏茶，朱高燨才堪堪恢复心灵的平和，开口问道：“大师这么提议，肯定别有深意，还请不吝赐教。”

　　道衍哈哈一笑，看着朱高燨的目光愈发欣赏，“不愧是我的徒弟”几个大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朱高燨不忍直视，继续低头啜茶。
　　意志必须坚定，坚决不能被大和尚忽悠住！

　　“王爷此次入京朝贺，必定凶险异常。但贫僧夜观天象，此行虽险，却定能化险为夷。”道衍提壶给朱高燨续了半盏热茶，“公子尽可放心随行，南下看一看那大好的河山，顺便进京敦睦一番舅甥亲情。说起来，两位舅爷还没见过公子呢。”

　　舅甥亲情？
　　敦睦？

　　听出他的话里有话，朱高燨眼皮一抽，脑海中立刻冒出两个名字：徐辉祖，徐增寿。

　　大和尚从来不会做无用功。
　　所以，这一趟把他祭出去，要钓的是徐辉祖和徐增寿这两条大鱼？

　　一时间，无数关乎利弊的念头在朱高燨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须臾，再迎上大和尚从容笃定的目光，朱高燨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