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建元元年,北平燕王府。
正月里的北平,滴水成冰,燕王西掖殿的演武场上却激战正酣。
朱高燨蹲在场边,拢了拢身上朱红色的短袄,盯着场上战在一处的老爹和二哥,流下羡慕的鼻涕。
一轻一重两道脚步声从他身后由远及近,猝不及防地,屁股被人轻蹬了一脚!
朱高燨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原地跌了个狗啃屎。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熟悉的嚣张笑声在他身后响起。
“老三,休要胡闹!”
另一道温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双温暖厚实的手掌将他扶了起来,仔细拍掉粘在他脸上和衣襟上的雪碴。
此时还是三头身的朱高燨,看看对面温柔和善的大哥,再看看叉着腰笑得张狂的三哥,又看看演武台上支着架子一脸惊讶看向自己的老爹和二哥......
朱高燨:老子这副身体才刚过完七岁生日......老子还是个小孩......
反复自我催眠两遍,他摸摸自己微微有些刺痛的额头,嘴一咧,哇哇开哭!
朱高炽首当其冲被哭声波冲击到,顿时慌了神,也不敢轻易去碰他的额头,当即吩咐场边当值的护卫立刻去请府医。
看到一向乖顺懂事的小儿子被惹哭,朱棣哪里还有心思继续比试,提着长枪就从演武台上一跃而下,路过兵器架时枪一扔,顺手操起长鞭!
朱高燧见状脸色大变,扭头撒丫子开跑!
“混账东西!给老子站住!”
“啊啊啊啊啊......爹!我知道错了!”
朱高煦看热闹不怕事儿大,一跃跳下演武台:“爹,我来帮你!”
朱棣手上的鞭子舞得虎虎生风,一开始只撵着猫嫌狗弃的三儿子抽,后来连着凑热闹的二儿子一勺烩,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
演武场上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朱高燨吸了吸鼻子,倚着大哥的大腿,不动声色蹭干脸颊上的眼泪。
天儿太冷,不赶紧擦掉眼泪,脸蛋就要被风吹皴了。
燕王妃徐氏一脚跨进演武场,映入眼帘的,就是挥着鞭子把二儿子和三儿子当陀螺抽的王爷、迎风呆立在场边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以及场边默默转过身当值的护卫们。
听完朱高炽的讲述,徐氏心疼地用手帕仔细擦干朱高燨脸颊上的勒痕,侧身对跟过来的良医说道:“赵大夫,有劳了。”
赵大夫躬了躬身,上前仔细查看小公子的额头。
片刻后,如实禀道:“并无大碍,只额头和掌心有轻微擦伤,涂些药即可。只是,近两日饮食需清淡些,也要避免伤处受寒沾水。”
徐氏闻言松了口气,牵起朱高燨就往演武场外走。
“走,跟娘回去涂药。”
朱高燨看看头也不回往外走的亲娘,再看看被自家老爹追着满场逃窜的另外两个哥哥,晃了晃牵着自己的手,低低唤了声:“娘......”
徐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眼,神色特别淡定:“无妨,先让你父王撒撒气,回头为娘再收拾他们。”
朱高燨双眼一亮。
啧啧啧,这是要男女接力混抽的节奏哇!
忍着没有笑出声,他回头朝一脸纠结的大哥招招手。
“大哥,走呀!”
朱高炽的晨练还有两圈没跑,战战兢兢看了眼场上“父慈子孝”的三人,果断放弃自律,紧跟母亲和小弟的步伐。
朱高燨跟着徐氏直接来到她居住的中宫正院,涂药的时候才知道,原来护卫寻府医时正赶上他来正院请平安脉,这才惊动了徐氏。
从去年五月先帝驾崩、今上继位开始,各种糟心事不断,徐氏本就有陈疾,加之忧思过度,无异于雪上加霜,连着病了许久,仔细将养小半年,好不容易这两个月见了好。
燕王府这才过了个像样的年。
谁成想朱允炆铁了心不让燕王府好过,这不,还没出正月呢,狗腿子宋忠就开始作妖,自己顶着北风烟雪跑去开平卫不说,还借口圣谕,打着兵员不足的由头,几次三番从燕山中卫抽调精锐去补充边防,一个月不到,燕山中卫就流失了三千多人!
朱棣这几天逮着儿子们天天晨起操练,就是肚子里憋着这股火气。
“饭后我就跟你爹说,打明儿开始,咱不去那劳什子的晨操,他爱折腾,就让他折腾那几个大的去,咱还小着呢!”
徐氏看着净脸后面颊出现微皴的朱高燨,心疼得不得了,无名火瞬间波及到朱棣身上。
小的不省心,老的也不省心!
朱高燨巴不得,一听赶紧顺杆爬,一口一个娘喊得陪同在侧的朱高炽心尖尖直打颤。
乖乖个老天爷哟,要不要这么腻歪!
经过前六年日复一日的千锤百炼,胎穿到大明的朱高燨,对于如何平衡心理年龄和身体年龄这件事,已经达到了手拿把掐、自由切换的境界。
早膳摆在偏厅。
到了徐氏跟前,朱棣一扫阴霾,神清气爽。朱高煦和朱高燧坐下时龇牙咧嘴,也没敢喊出半句疼。
朱高燨坐在徐氏右手边,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未来的大明第一家庭,再想想坐在南京皇宫里那位堂哥皇帝,顿时觉得碗里的鸡丝粥都没那么香了。
当老朱家的权贵,是真的苦啊!
南京皇宫里的那位不省心,此时此刻围在一个桌上吃饭的几位,一个个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朱高燨顺利熬过满月,又围观了六年,在自己第七个生日的当天做下决定:抢皇位是抢不了一点的,还是重操旧业,这辈子继续种田搞钱吧!
“都不急着走,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商量。”饭后,朱棣喊住要去书房的儿子们。
“按规矩,新君即位,在外的藩王需入京朝贺。我决定三月初启程进京,你们谁想跟着一起去?”
进京朝贺这事儿,他们早有耳闻,心里也都预想过,是以,老爹一问出口,四个人不约而同举手。
新帝一上位,就迫不及待磨刀霍霍向叔叔,半年不到,就先后把周王、代王褫夺爵位废为庶人,阖府要么流放、要么羁押,半点不手软。
细思更是别有深意。
周王和代王是何许人也?
周王:燕王同父同母的至亲兄弟!
代王:同为攘夷塞王,刚联合北征打了场胜仗,不仅是一个老子的亲兄弟,还是连襟,燕王妃和代王妃那可是亲姐妹!
朱允炆一上来就拿他们俩开刀,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真正所图的是燕王。
这趟进京朝贺,对燕王来说,可以预见,是妥妥的鸿门宴。
此行虽凶险,但朱高燨还是想跟着去见识见识。
一来看看“叔叔杀手”朱允炆本人,二来是找找京城现在有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朱棣显然很满意儿子们的积极态度,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就老二和老四跟我一起进京。”
朱高燧一听,顿时坐不住了。
“爹,老四能干什么,真有个事儿,跑都跑不快!还是换我去吧!”
朱棣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睛蹿起来,挥着蒲扇大手就往他脑壳招呼!
朱高燧捂着脑袋满屋乱窜,嘴上还不放弃,嗷嗷念叨着自己跟着去的好处。
朱高燨默默走到高脚花几边,踮脚抽出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在老爹途经自己时默默递出去......
于是乎,用鲜艳野鸡尾羽扎成的鸡毛掸子被朱棣挥得虎虎生风,朝朱高燧的屁股上招呼,偏厅里顿时鸡飞狗跳。
朱高燧没事儿人一样坐回桌边,跟徐氏母子俩默契地端起热乎乎的苦荞茶。
一边品茶消食解腻,一边欣赏战况。
哭声喊声告饶声,声声入耳。
闲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围观整个过程的朱高炽和朱高煦面面相觑,悄悄收回脚,果断打消去拉老爹的念头。
朱高燨之所以敢如此坑哥,无他,就仗着有身边这位大靠山。
冥冥之中也不知命运在哪里拐了个弯,他在这个世界的朱高燨身体里醒来,成了燕王妃徐氏的亲生儿子,因为早产,胎里带着不足,身体孱弱,快满月时大病了一场,穷尽整个北平府的医力才堪堪熬了过来。
他朱高燨,从此成功卡进大明,成了个bug。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放眼燕王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王妃高一丈五!
bug什么的,远不如抱紧亲娘的大腿管用。
两刻钟后,面色红润的朱棣把手里变成半秃的鸡毛掸子扔到桌上,接过媳妇递过来的半盏温茶咕咚咚一口饮尽,再看看四个不省心儿子,大手一挥:“赶紧的,都给老子滚蛋!”
四兄弟飞快交换了个眼神,有志一同地拱手......行礼......冲向门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都是多年实践磨练出来的默契呢。
“来来来,老三,大哥扶着你!”
朱高炽说着就架起朱高燧一只胳膊。
朱高煦见状也附和着,架起他另一只胳膊。
朱高燨不甘落后,伸手去托他的屁股。
朱高燧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踢腿哇哇乱叫:“啊啊啊啊啊——你们快放我下来啊!”
朱高燨紧跟大哥二哥的步伐,迈出门槛,嘿嘿笑着从外面拉上房门。
房门一关,朱棣立刻缓和了神色,低声笑骂:“混小子,一个比一个欠抽!”
徐氏闻言眼底掠过宠溺的笑意,转瞬又被忧心取代。
“此次进京凶险重重,真要带着两个孩子?”
自打入冬以来,徐氏的身子就一直不爽利,好不容易傍年底才好转,这两天因为入京朝贺的事思虑过重,又有复发的苗头。
“你就放宽心,有我在,肯定把孩子们全须全尾带回来。”朱棣握住许氏的手,摩挲着她发凉的指尖,眼底满是关切:“你也看到了,他们一个能打,一个能耍心眼,走到哪儿也吃不了亏,反倒是你......”
朱棣拽着媳妇的手碎碎念开导着,屋外廊道上,能耍心眼的朱高燨正被能打的朱高煦和刚挨完打的朱高燧联手打击报复。
裹着两层大氅整个人被埋进雪堆里,朱高燨从厚厚的兜帽里艰难拱出小半张脸,眼尖地发现刚从月亮门里走出来的人,下意识一缩脖子,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