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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饮血长剑3 ...

  •   那天夜里,雨泽又梦见了那个许久以前的梦。
      干旱的沙漠里,奇迹般地有一颗树。
      树下,又奇迹般的有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在等着一个叫小冬瓜的人。
      男孩的眼睛灵光闪动,就像是沙漠中的清泉。
      睁开眼,又是一个清晨。昨夜下了暴雨,早晨的空气潮湿。
      喝多了,头痛欲裂。陌生的天花板。对了,这是不知道哪里的某个客栈。
      昨夜,雨泽烂醉时遇见了一个男子,拿一双羞涩的眼睛一直偷偷看着自己。于是雨泽邀他来到了这里。
      这次的男子很害羞也很清纯。
      身边的男子眉清目秀,正睡得深沉。大概是昨晚一夜激情,太累了。
      悄悄爬起来,系好衣带,拿起剑,正准备推门。
      “等一下。”男子坐起身。
      雨泽停手,转身看着他。
      “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有健忘症,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是你昨天一直在叫一个名字,玉锦。是你的恋人?”
      “不。他是阴谋诡计的化身。”雨泽推门欲走。
      “公子打算去哪里?”
      “北边沙漠。”

      终于结束了游神散仙的状态,开始加快脚力赶路。
      从中原到大漠,有好长一段路。
      大漠之大,雨泽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找那颗树,那个小男孩。找到了,又该做什么,说什么?
      寻找自己梦里出现的场景,本来就是可笑至极的举动。
      雨泽却还是一路向北,走了半月有余。
      越往北,天气没有了中原的闷热,带上了一丝凉意。
      民风也越发原始。
      这晚,雨泽宿在大漠边上的小镇里。
      小镇人口不多,客栈也只有两间客房。
      清一色的平顶泥房,跟中原大不相同,很是新鲜。
      小镇里也极少见到绿色,只有偶尔一块绿草地,有一两口井。其他地方,便是满眼的黄泥黄沙。
      走了一日,一路上只遇到几个人。所有人都拿震惊的眼光看着雨泽。
      好美的公子哥,好嫩的脸!一看就是从中原远道而来。
      晚上,雨泽一摸自己的脸,一层沙。
      大漠的月亮很圆。没有了中原的万家灯火,天幕下,只有一片幽蓝的沙漠,和沙漠边小镇星星点点的灯。
      如此寂寥,雨泽想起了那日在苏府,苏珏所吹的萧。
      慢慢往沙漠深处走。沙漠不如平地,走一步都相当费力。这样的速度,找到那颗树不知要何年何月。
      沙漠远处有一个黑点。是什么?雨泽朝那黑点走去。
      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那是个人!
      一个美貌的男子,虽不及玉锦倾国倾城,却也是风华绝代。
      雨泽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只是嘴唇已经干得都是壳。看来已经脱水昏迷了一段时间。
      他的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草。
      男子醒来时,已经是下半夜。
      “这里是哪里?”
      “客栈。”雨泽答,端来一碗水。
      “多谢凌公子相救,我欠你一个人情。”
      雨泽一愣。
      “凌公子忘了,我们曾在苏府见过。只是不曾交谈。”
      “毒药师好记性。”
      “美人总是让人过目不忘的。”
      “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来找药草啊,药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出水莲淡然地笑起来。毒药师,为了药草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雨泽不知道为什么要照顾这个并不熟悉的人。或许是因为感动他对药草的执著,或者是因为他那一份淡然处之的态度。
      雨泽耐心地端茶送水,找些清淡的食物给他。
      出水莲喝了水吃了东西,两日便恢复,坚持要拉着雨泽去看大漠的月亮,吹夜风。
      拿着一大坛酒。
      “这个酒叫什么?”
      “叫遗忘。”
      “这个名字我喜欢。”雨泽拿过酒坛,猛灌了几口。这酒,回味绵长,没有苏珏的绝望那样的辛辣。
      出水莲看着雨泽,好半天,开口问:“凌公子,如果你的余命只有一年,你想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假如说。”
      “如果我的余命只有一年,那倒好。只有一年我便可以解脱了。”
      “你难道没有心爱之人,想要和他一起度过吗。”
      “没有。”
      “可是你这两晚,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雨泽起身拍拍身上的沙,道:“在这里坐久了,会病的。你刚刚才痊愈。时候不早了,回客栈吧。”
      次日,雨泽不告而别,带上水,往沙漠深处走去。
      该往哪个方向走,雨泽也不知道。不过也无所谓了。就算迷路死在沙漠里又何妨?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似乎有谁对自己这样说过。可是现在,告诉我要如何活下去?
      玉锦的宫殿叫紫辰宫。那就走紫微星的方向吧。
      紫微星乃帝星,很适合玉锦的帝王之气。
      雨泽抬头,找到被众星拱照的紫微星,朝那里走去。

      日升月落,日落月升。雨泽已经不记得走了多少天。带在身上的干粮和水已经见底,却依然没有找到一棵像树的东西,就连一株矮木都没有。
      有的只是四周连绵不绝的沙丘。雨泽忽然想起一个词,四面楚歌。
      我大概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白天的大漠在日光的照射下热度飙升,沙子里冒出细细白烟,仿佛踩在火上般灼热。皮肤火辣辣的疼,耀眼的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雨泽只好躲在沙丘的阴影里,用衣衫盖着头。时刻留意着细沙流动和风向变化。晚上,爬起来在安静恐怖中赶路。
      紫微星闪耀,像玉锦的眼睛。
      不,玉锦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口中已经干得吞不下唾液,全身头重脚轻,脑袋一阵阵抽痛。
      抬眼,除了沙丘,还是沙丘。
      雨泽倒了下来。
      放弃吧。那样的地方,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样做,像个白痴。
      雨泽急促地呼吸着。
      放弃吧!放弃吧!就这样倒下,别再挣扎!
      “小冬瓜一定会来的。如果他来,就会看见我在等着他。”梦里男童的声音响起。
      这世上,真的有不变的誓言?真的有值得相信的真心?
      雨泽握紧拳头,在沙地里缩成一团,片刻后,试图站起来。
      不行,全身骨骼发出抗议!雨泽再次重重倒下。
      “小冬瓜会来的。”
      “他来,便会看见我。”
      雨泽再次爬了起来,缓缓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一轮明月在夜晚显得如此巨大而有存在感。
      雨泽爬上一个沙丘,往前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月下,一根细针一样的东西立在沙漠里。
      莫非真的有一棵树?!
      雨泽立马滑下沙丘,摔了几个跟头后爬起来向前冲去!
      那一根贮立不摇的细针慢慢变粗,变近,变高。
      “我找到了!!哈哈哈!”雨泽飞奔起来。
      那是一棵挺拔的树,树干笔直,直插天际。这是在流沙中,一片虚无中唯一坚定的存在!
      雨泽不可置信地走近,仰首望着高高的树干。只是,不见那个男童。
      他走了吗?
      伸出手,碰触到树干的瞬间——啊啊啊!!头痛欲裂。
      雨泽倒地挣扎。就像碰触到某样机关,记忆如千军万马,朝雨泽奔涌而来。
      所有一切,都是玉锦,自己的兄长,帝国的储君。

      每年岁末,宫内除夕夜定会大摆宴席,宴请皇亲国戚,丝竹不断,舞袖翩翩。
      宴席后,玉锦都会拉着澄儿偷跑出宫,玩鞭炮,堆雪人,打雪仗。他贪玩,几乎要瞎跑一晚上,才会在初一的早晨溜回东宫,暴睡。
      每次澄儿反对说私自出宫会被教训。玉锦总是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他们还会杀了我们不成?
      那时澄儿便知道,玉锦虽然长得精致优雅,心性却如烈马不驯。
      每次夜里跑出宫,遇到百姓家的小孩,玉锦脑门上顶的那朵梨花总会被嘲笑。澄儿不爽,扔雪球砸嘲笑他的小孩,被他阻止,道不必理会。
      玉锦还真不在乎,很快加入他们一起打雪仗追跑,在冰天雪地里跑得满身大汗。
      少年时代的他也爱整人,澄儿与李震宇,均是他恶作剧的目标。
      想起自己的床榻上,初一早上突然冒出小鸡的叽叽叫声。仔细一看,床脚几只小鸡破壳而出,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原来是殿下不知何时塞了几个鸡蛋在自己被子里,想看看自己黏糊糊从床里出来的样子。结果自己没有压碎鸡蛋,殿下本人也忘了此事,最后澄儿的体温孵得小鸡破壳了。
      玉锦捧着小鸡,妩媚的眼睛里满是惊喜,连忙给小鸡搭窝,喂食。
      “想不到矮冬瓜澄儿还有这本事。”意外的收获让玉锦喜不自胜。
      拿我当母鸡呢!澄儿不悦,默默爬起床,走到铜镜前。
      玉锦拦住侍女,道:“我替你梳头。”
      “不要。”澄儿反对道:“我可不想又在脑袋里找出一条青虫!”
      玉锦震惊,道:“你怎么发现的?”
      “上次你突然发好心要给我梳头,我就知道没好事。兄长对澄儿真是友爱。”
      玉锦突然温柔地展开他那媚得人骨头发酥的笑,道:“这次不会了。”说完从侍女手上接过象牙梳。
      澄儿突然抓住他的手,狠命掰开,里面果然又是一条肉鼓鼓的青虫。
      玉锦不以为然,顺势把青虫丢给小鸡,道:“今天我带你出门。”
      “去哪里?”
      “今天不是故王妃的忌日吗。我带你去拜她。”
      澄儿的一脸不悦变成感激。
      当时的玉锦,还很小,总是在琴棋书画兵法德行课打瞌睡,下课便有精神尽情玩耍,太傅拿他鬼办法没有。
      那时的他天真烂漫,不似现在般云淡风轻,心思深沉似海。
      那年除夕,他照例拉着澄儿出宫疯跑,直到天露出鱼肚白。
      玉锦饿了,跑遍整个长安城,终于找到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贩,买了好些肉包,边吃边走。
      “澄儿你看那里墙角有一枚破草席。”
      “看到了。”
      “我不是让你看草席,我是说草席在动。”
      “我知道,肯定是小猫。走吧,我们再不回去又要被骂了。”
      玉锦不听,径自走到墙角,一把掀开草席。
      一个和澄儿差不多大的孩子,缩成一团,满脸污泥,睁大眼睛,害怕地看着玉锦。
      他不说话,掏出肉包,递给了小孩。
      小孩二话不说,立刻往嘴里塞。
      “澄儿你去找水来。”
      “可是没有小贩啊那么早。”
      “那就挨家敲门!他这样会噎死的,得给他喝水。”
      脏兮兮的小孩拿着澄儿找来的热水,吃饱喝足,才不再那么怯生生。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沐黎。”小孩小声答。
      玉锦坚持将他带回了东宫。便是后来的沐黎将军。
      雨泽靠着树干,不禁笑了起来。

      澄哥,兄长现在因为和你的事,被派征讨边陲。他救不了你。
      你现在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反抗我。我现在就要你练。
      一群侍卫黑压压地围过来。架住自己。拼命挣扎,但动弹不得。
      澄哥,兄长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储君乃国之根本。兄长乃皇后嫡子,出身高贵,万人景仰。乃我李家难得的治世之才,将来登基实在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好歹,勾引储君,危害江山社稷。而且,竟然还跑去战场找他。
      李震宇一脸冷笑,自己却被侍卫押住动弹不得。
      “我只求能待在兄长身边,能常相见。并无意祸国殃民。”
      “哦?那为何兄长说要脱离皇家,归隐山林?”
      “如果那是他的愿望,我会陪着他。”
      “他的愿望?他要是只是喜欢你这漂亮脸蛋就算了。可偏生兄长是痴心之人。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会心生此念?现在他在边陲,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你就慢慢修炼这让人生不如死的玄武心经吧。”
      被李震宇捏住嘴,力气巨大得让下颌几乎碎裂。
      一瓶药汁被倒了进来。
      “澄哥,吃了此药,你不得不练。它会让你浑身奇痒难忍。若是练,我自会每天给你送解药。若是不练,好好享受这毒药吧!”李震宇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第一天,自己已经被毒药折腾得不成人形。全是已经抓得鲜血直流,皮开肉绽。仍不能阻止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痒。像千万条虫子,撕咬全身。
      想一头撞在墙上以死来解脱。但,自己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
      “啊啊啊啊啊!”忍不住嘶叫。
      傍晚时分,李震宇派人送来解药。
      奇痒立刻消失。
      自己从那个时候决定练玄武心经。
      虽然一个奇痒无比一个奇痛难忍,但至少修炼玄武心经,能活到兄长归来。
      要死,也是死在他身边。
      玄武心经第一式,废功
      自己原就没有武功。所以无所谓废功。
      玄武心经第二式,通脉。
      过程极其痛苦,血气乱流,全身疼痛无比,过了二十日。终于打通全身脉络。
      第三式,闭息。
      闭息持续三天,期间会像死去般全身冰冷,没有呼吸。
      修炼第三式的三天,是一种神奇的感受。自己像沉睡在冰窖里,无边的黑暗,无尽的寒冷。动弹不得。意思也变得飘忽,似是睡着了,又似清醒着。想要动手撑起上身,但全身没有一处听使唤。
      自己像在黑暗里不断走啊走,寻找着微弱的哪怕是一点点光亮。终于,远处有一道白光,有一道人影。那是他!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终于从边陲归来!
      朝着那道白光,朝着他奔跑,意识渐渐清晰,身体渐渐回暖。一阵熟悉的幽香传来。
      三天来第一次睁开眼睛,却看见—
      熟悉的他,跪在床前,头靠在床沿,发丝凌乱。
      他美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地上一滩血迹!鲜血正不断地从他的手腕流出,无穷无尽。
      思悠悠,恨悠悠,原道是恨到归时方始休,不料,却是生死各两头!
      他已经没有了气息,身体也渐渐冰冷。
      恐惧攫住了自己的内心,身体却下意识开始行动—
      “来人!!!传御医!!!”
      雨泽又笑了。我终于看到梦里那个人的脸!那么多年,这个困扰自己那么久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那魅惑的眼睛,那朵娇美的白梨花…
      果然如自己猜测,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两岁时孤身一人到他身边。
      三岁时跟着他爬宫殿的墙,玩弹弓。
      四岁时跟他打架。两人打得鼻青脸肿。
      五岁时开始陪着他读书写字。
      六岁陪他学骑马打猎。
      七岁陪着他被罚抄书五十卷。
      八岁九岁和他一起离开皇宫在寺庙修行。
      十岁还俗,去华清宫。
      十一岁,看着他在马球场英姿勃发。
      十二岁,他看自己的眼神开始深得像太液池。
      十三岁,第一次欢好。眼里,心里只有他。
      十四岁,告诉他自己最爱的花是百合。于是东宫后院盛开了满园百合。
      …
      十九岁,又遇到了他。
      玉锦曾经屡次在自己被李震宇追杀时挺身相救。
      玉锦曾经因为秋景对自己下毒而处死秋景。
      玉锦曾经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撑着伞去寻找自己。
      玉锦曾经在自己失意时搂着他温柔地安慰。
      玉锦曾经在隐香殿与自己整夜缠绵…
      他为自己做了一切,独自一个人扛下所有,而自己却什么都想不起。
      如果说失忆不是罪,那放任自己的失忆,就是对他最残忍的背叛。

      兄长,君子德行如玉。这双玉佩,一个是澄儿,一个是你。
      那个夜晚,自己就是在这大漠,这树下,身穿喜服,与他共拜天地。
      “小冬瓜,如果以后我们分开,记得回到这里。我在这里等你。”
      那晚的月亮,也是像现在这样圆。
      雨泽靠着树,坐了下来,气息微弱。
      兄长,我来了。你会不会也像你说的,只要我回来,就能找到你?
      “澄儿。。。”轻柔的声音响起,雨泽迷糊睁开眼睛。
      一朵白梨花映入眼帘。玉锦弯腰,微笑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睛没有神采,他看不见。
      大漠的夜里凉风习习,他的衣带随风轻舞。
      “玉锦宫主?!你怎么会在这里?!”雨泽跳起来,紧紧抱住他。
      “澄儿,你都想起来了?”
      “兄长,我很抱歉。”
      玉锦摇头,道:“我倒情愿,你什么都想不起。”
      “不。我情愿死,也不会放弃你。”
      玉锦轻声叹气,道:“澄儿,跟我回去。”
      兄长,出水莲是个聪明人,他看出我练了玄武心经。也看出了我的余命只有一年。这一年,我要和你在一起。
      玉锦身后不远处,紫辰宫人黑压压一片,举着火把。
      “回宫。”玉锦下令。
      雨泽只是看着玉锦——兄长,我要跟你回去。可是为什么,我觉得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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