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云海之境 ...
-
雨泽醒过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夜深的寝殿内,柱影森森,帐幔轻舞。长明灯远远地投下微弱的光。
这里是隐香殿。几日前,玉锦欣然接受自己进入紫辰宫,且安排自己住在隐香殿。
这个玉锦,是成心要让自己被男宠们整死。果然歹毒。
想起那天进入隐香殿时乔尽诺一干人差点喷火的眼神,雨泽不禁觉得好笑。这群只知道争风邀宠的货。
玉锦虽收了自己,却并不碰,只是像个鬼影在紫辰宫飘来飘去。
雨泽的长发披散在枕上,双眼出神地看着床边一大束百合。
杀了他,找到玄武心经,找到玄武心经,杀了他。
心里不断地排序。
隐香殿,坐落在倾城殿旁边,隐藏于流雾之中,是紫辰宫地势最高的建筑之一。其他的楼阁隔着长满百合的山坡围绕在脚下。
云天,不知道有没有平静一些。
闭上眼睛。
脖子上一阵冰冷,随即一阵激痛传来。猛地睁开眼,一个黑影出现在眼前!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一双透着疯狂的眼睛却隐约可见。
一把匕首正架在雨泽的脖子上。血顺着匕首流下。
“你是谁?想做什么?”雨泽低声问,手悄悄握紧藏在被里的九阳剑。
“清晖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好美的一张脸,好惹人疼的一双眼睛。难怪宫主会把你留下,让你住在隐香殿。”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听得出他正努力压抑内心的激动。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匕首刀刃又刺进了一分,“你只要知道,宫主是我的,你休想得到他。”
手捏住雨泽的下颌,捏得生疼。
“如果我把你这张脸划烂,不知会如何?”对方仿佛想象到了雨泽被毁容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你敢。”
对方不置可否,操着匕首的手迅速朝雨泽脸上划去。
转头!雨泽闪过匕首袭击!
九阳剑已经出鞘,朝黑影的手砍去!雨泽的动作太快,黑影躲闪不及。
“啊啊啊啊啊!!”匕首铿锵落地,一阵惨叫划破夜晚的宁静。
有人推门冲进来!
雨泽转手将九阳剑扔出,剑柄砸到来人身上。
“啊!”是久离的声音。
只见她踉跄几步,站稳。
“凌公子,发生什么事了?”久离点亮殿里几盏灯,惊讶地看着地下痛苦扭曲抽搐的人,和旁边血泊里的手掌。
“哼,总有不要命的蠢货。”
“是你…”久离似乎认得黑衣人。
“来人!把他带下去。”久离对门外喊道。
“你监视我。”雨泽不快。
“凌公子,宫主只是命我和长思照顾你的起居,保护你的安全。还望公子莫怪。”久离与长思的火爆俏皮不同,温柔和睦,应对沉稳。她的嘴角有血迹。是刚才雨泽剑柄砸中所致。
“那我倒要问你是怎么保护我的安全的?怎么会让这种人跑进来?”
“久离疏忽了。”
“那个人是谁?”
“他…是紫辰宫的弟子,叫秋景。”
“他刚才说,宫主是他的。”雨泽接着问。
“…凌公子,在这紫辰宫内,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公子以后就知道了。宫主乃魔性之人,一颦一笑令人痴狂。且宫主多情。好多人因为对他痴心而屡次试图对乔公子不利。宫主宽容,没有追究。所以他们一直留在宫里。”
玉锦宫主,你真是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
“久离姑娘,你去休息吧。不用保护我了。我很安全。还有,刚才我下手太重,对不起。”
久离离开,雨泽望着地上的血迹发呆。
乔尽诺早早地就出现在隐香殿,轻声叩门。
凌雨泽望着站着门口的他。
“凌公子昨夜受惊了。”
“多谢乔公子。我没事。”
他看着凌雨泽脖子间的伤痕,血止住了,但依然看起来很疼。
“凌公子,秋景已经被玉锦处死了。”乔尽诺缓慢说道。没有进门,只是转身看着门外的云雾。“凌迟处死。三千刀,一刀不少。”
玉锦对痴情于他的人很宽容不是么?凌雨泽不无惊讶。
“我不能笑秋景。我对玉锦,何尝不是这样。”乔尽诺转头看凌雨泽,淡淡的五官令人疼惜。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凌公子,我最恨言而无信的人。你答应过不接近玉锦。”
“我是答应过。可是我现在要留在这里。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宫主。”
“宫主让你住隐香殿。”
“乔公子,你如果为了这种事就想找我寻仇,尽管来。不过,我不希望和你上演宫斗的戏码。没劲。”
“所以你只是为了报仇?不是因为喜欢玉锦?”
“不是。”
乔尽诺松一口气。
“你倒不怕我杀他?”
“哪有那么容易?要是那么容易就被仇人所杀,他早就死了一千次了。只要你不是喜欢他。”
“放心吧不是。”
乔尽诺苦笑:“但愿你以后还能这么说。”
紫辰宫人多是少男少女。每人眉间一点朱砂,紫袍玉带飘飘若仙。在亭台楼阁流雾间来来往往。
倾城殿和隐香殿在最上,顺着山坡往下,便是正殿,再往下,便是弟子们的住处。楼阁之间浓雾弥漫,自是互不相见。
倾城殿与隐香殿之间一大片花丛,中间一个水池,热气氤氲。
久离每天在山坡上采一大束百合花放在殿内。
凌雨泽趁没人把寝殿翻了个遍,似乎没有密室也没有地道。
紫辰宫之大,玄武心经在哪里。这么瞎找不是办法,得赶紧接近玉锦才行。
夜幕降临。浓雾弥漫的紫辰宫内,脚下楼阁的灯火变成一个个橘黄的光晕,一片烟花海。
烟花海下,便是凡尘俗世。
倾城殿与隐香殿遥遥相望,寂静无声。
凌雨泽换上黑衣,绑起长发。
门缝外,久离正坐在台阶上打瞌睡。
抬手,隔空点了她的睡穴。久离应声倒下。
四下无人,迅速穿过两殿中间的百合花丛与温泉水,来到倾城殿。
倾城殿占地十分巨大,高台石基上,大气典雅的木制寝殿居高临下。四面皆是雕花木门,大殿仅靠粗大的都柱支撑。若所有门打开,风便会吹遍起帐幔,吹过倾城殿每一个角落。
与隐香殿一样的型制。
四面斗拱上悬挂的宝铎正在叮当作响,似来自仙境的乐声,闻之心清神宁。
玉锦不在,绝好机会怎能错过。
绕着倾城殿转了一圈,雨泽发现殿后面有一片竹林。
竹林不大,浓雾流散。林中几盏石灯,影影绰绰。微风吹过,竹音沙沙。竹林里传来潺潺水声。莫非这里也有温泉池?
雨泽屏息,悄悄走近。夜晚雾气中,前面一片迷茫。
隐约的确有泓温泉池,里面像是有一个人。
莫非是乔尽诺?
池里的人靠在池边,仰头闭眼,轻轻抬手,便响起一片水声。
那人拿起一个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竹影轻,玉酒浓,半解罗衣半夜风。
乔尽诺原来是如此风雅浪漫之人。
“谁?!”竹林里的似乎注意到雨泽的动静,一声轻喝。
雨泽转身欲跑,一个酒杯已经朝他面门飞过来!
雨泽自然不是省油的灯,闪身,轻松躲过。
酒杯砸在竹上,竹杆瞬间断裂。这内力,绝不是乔尽诺!
一股不详的预感。
“你是谁,竟敢私闯竹音池。”这柔软温和到骨头酥掉的声音,不是玉锦宫主又是谁?
完了完了,本来想趁他不在大肆搜查一番,不想他竟已经回来!
此刻,他已经从池中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到雨泽面前,身上裹上一件雪白外衣,全身濡湿,水滴从他的发上,白玉般的脸颊上滑下。
见雨泽,他凌厉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媚,嘴角微微一笑,道:“原来是你。”
“宫主好雅兴,只是此情此景独享岂不寂寞?”
“你可是也想喝酒?”玉锦向雨泽伸手,“来。”
“既然来了,就陪我喝酒,如何?”玉锦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惑气息。
雨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玉锦拉起,扯到温泉边,一个不稳,整个人连带拉着他的玉锦一起跌进池里!
安静的竹林里溅起大片水花。
不一会儿,两个人都钻出水面。
玉锦似乎并不气恼,拿起池边的酒坛,递给雨泽,道:“酒杯砸了,就用这个吧。”
酒香扑鼻。玉锦宫主的酒,自然是好酒。
虽然很想喝,但是雨泽还是摇头。
“你怕有毒?”玉锦拿起酒坛,仰头灌了起来。
看来没有毒…
酒坛再次被递了过来,雨泽接过,喝了一口。好酒啊好酒!
从来没有喝过如此淳香凛冽的酒。
雨泽一下便灌了好些,有些微醺。
眼前温泉氤氲水雾里,身边只有玉锦一人,长发飘散在水中,他是个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男子。
清澈高傲的气质,神秘魅惑,让人心荡神驰。
他的脸比苏珏竟然美上许多。看到苏珏时,本以为没有人会比他更美。
“玉锦宫主,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玉锦将脸一半浸水里,盯着自己在水中吹出的许多泡泡,随即抬眼看他。
“你要强收苏珏为男宠,可有这件事?”
“没有。”他悠然靠到池边,淡淡地回答:“我一向不喜强迫。你情我愿方有情趣,你说是不是?”
雨泽看着他。
“况且苏公子那个性子,如果我把他收进来,岂不是等着让他把紫辰宫给翻过来。”玉锦轻轻笑了起来。
他靠在池边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这一刻。
他总是微笑,让人看不透,猜不着他的心思。
他通身上下完美无瑕,除了手腕上那一道疤痕。突然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他这样的人,伤心到不惜放弃生命。
“确实,苏公子那性子实在不适合做人男宠。让雨泽来就是了。”雨泽敢肯定,自己的笑脸一定很妩媚,“况且宫主对雨泽如此宠爱,让我住在隐香殿,实在是令人受宠若惊。”
玉锦拿着酒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别装了。你是怨我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雨泽收起笑容,道:“宫主聪明。”
“连几个男宠都对付不了,如何杀我?”
“既然知道我要杀你为何还要把我放在身边?”
“既然敢收你,就不怕你杀我。“玉锦笑眯眯地把玩起雨泽一只手,看着那缺失的小指,道:“不管你要做什么,凌云天我一定要杀他。”
“我不会让你找到他。”
“是吗?”玉锦靠回池边,仰头道:“你不是放出消息送他回洛阳了吗?你以为我会相信?除非苏珏帮你,否则我花不了多少时间。”
“你怎么知道苏珏不会帮我?”
哈哈。玉锦似乎觉得很好笑,道:“苏珏和凌大公子,关系可是差得很。”
竟然连这个也知道…
“这种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对了,洛阳有什么好吃的?”玉锦一脸认真。
“噗…”雨泽的酒喷了出来,“就这个?”
“当然。吃可是大事。要是吃到难吃的东西,本宫想死的心都有。”
“比如什么?”
“苦瓜。一切与苦瓜有关的东西,都不许出现在紫辰宫。”
玉锦再次泡回水里,眼睛数着眼前一个个水泡。
机会!
雨泽趁玉锦不备,狠狠在他胸口打了两掌!这两掌用了十成掌力!
虽然玉锦的武功登峰造极,可全天下,雨泽也仅屈居于苏珏和玉锦之下。这十成十的掌力,毫无防备的玉锦也是招架不住。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玉锦宫主既然知道我要报仇,就知道我会这么做。”雨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玉锦仰头喘气,对着他虚弱地笑。
雨泽抬手,又是两掌!瞬间,一池温泉水已经被玉锦的鲜血染红!
他靠着池边石,脸色苍白,不断地咳嗽。
“这几掌,比起你让我大哥受的苦,不算什么。”雨泽道,“我不会现在就让你死,我也打不过你。不过只要我在这里一天,我就会找机会继续报仇。”
雨泽爬出竹音池,扬长而去。
我要是现在一掌打死你,我还找什么玄武心经。所以,日子还长呢。
这个玉锦,刚才一点还手的意思都没有,竟然没有趁机砍了自己。
是夜,紫辰宫所有宫人都手忙脚乱,脸上更是紧张兮兮。
“你听说没?宫主旧伤复发了,现在正在寝殿呢。听说血把床单都染得通红!”
“怎么没听说!我还听说乔公子眼睛都哭肿了!”
雨泽听到殿外私语,陶醉地几乎失神。活该!
心里正乐陶陶,乔尽诺已经站在殿门前,满身杀气恨不得把眼前人撕烂。
“你为何伤他?!就算他说是旧伤复发,我也知道是你!他哪有什么旧伤?”
他眼睛红肿,怒火中烧。
“你说为何。你也知道,他害我大哥很惨。”
“凌雨泽,我不管你为什么,你竟敢伤玉锦,我要杀了你!”话音未落,乔尽诺便操起一把刀,向雨泽挥来!
那么纤细的人,无力的手腕,竟然拿得动大刀!雨泽惊道。可是那乔尽诺哪里是雨泽的对手。几下就被雨泽拿下。
“乔公子,报仇也要讲方法和手段。你明明不是我的对手,还报个鬼。”
“伤害玉锦的人,我绝不饶恕!”他再欲动手,却无奈仍被雨泽的手擒住。
“你杀了我吧!”
“不。”雨泽笑道,“欺负武功差的人,不是我的作风。而且你武功真的很烂。”
乔尽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乔公子!”此时长思走进隐香殿,见雨泽,狠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乔尽诺,“你让我们好找。快去吧,宫主又吐了好多血!”
乔尽诺大惊失色,立马挣脱雨泽跑了。
紫辰宫人仰马翻。没有人顾得上来绑了雨泽碎尸万段。于是雨泽乐得清闲。不趁此时翻翻玄武心经在哪里,更待何时?
夜晚的倾城殿内帐幔重重。乔尽诺一个人坐在中央的大床上。玉锦不在。
他挣扎着拿起一个药丸服下。随即倒在床上,冷汗直冒,眉头紧锁,浑身颤抖。上次见到的淤青竟然只是冰山一角。这次细看来,淤青爬满了他的后背。
好像很痛苦。
“玉锦…”乔尽诺低声唤。不一会儿,便昏死过去。
他怎么也受伤了?正好,不用点他穴。
凌雨泽推门进去。
殿内和隐香殿一样,隐约的百合香气沁人。
帐幔中间华美大床。床四周四个巨大青铜雕塑,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远处一面铜镜。
环顾四周,好像没有像暗室机关的东西。铜像巍然不动,也不是机关。雨泽走到铜镜前。想起那天的玉锦。
眼波流转间,已让人神魂颠倒。
往后退两步,撞到铜镜前的长明灯。
嘎—
铜镜旁的墙打开一个缝。
找到了!雨泽不禁兴奋。
暗室里面灯火通明。
一个巨大紫檀木桌,笔墨纸砚,桌旁大缸。里面插满了画轴。
雨泽打开画轴一个个看。
都是同一个少年。十二三岁年纪,身量未足,形容青涩。
但无法否认,少年如新出水的莲花般美丽清纯。
少年或抚琴,或看书,或下棋,或发呆。还有生气撅嘴的表情。微笑的表情。都维妙维肖。
江南梅熟日,年少踏青时。
凌雨泽不禁赞叹作画人观察之仔细。
每幅画都盖上玉锦的印,有几幅落款还很新。
少年灵动的气质不似乔尽诺。
乔尽诺总是安静里带着忧伤。原来如此,玉锦所爱,果然另有其人。
翻来翻去,画卷里都是人物,没有找到一个关于武功的。
再去解下一幅画轴—
“澄儿。”一个声音划破宁静。凌雨泽手一抖,画轴落地。
玉锦正站在密室门口,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凌雨泽。
“宫主是叫在下?”
玉锦点头,眉间的白梨花衬得他更加清丽。
“这个名字不好吗?”
“宫主随意。宫主难道不是正在吐血吗?”
“吐完了。”玉锦的脸还有一些苍白,但精神与往常无异。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宫主知道我要找什么?”
玉锦点头。“你接近我,不就是这个目的吗。玄武心经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凌雨泽干脆直接问。
“等我哪天心情好,自然告诉你。”
“那宫主怎样才能心情好?”
“治好尽诺的病。”
“那宫主何不去找神医流云?”
玉锦走近,抬手轻抚雨泽的脸颊。
“我正是要告诉你,三天后我们出发去找流云,你也去。”
“好。”凌雨泽答应。“宫主不责怪我故意伤了你?”
玉锦摇头,道:“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他的手抚上凌雨泽的耳垂,灯火下嫣红欲滴的耳钉。
“澄儿,你中毒了。”说罢拿起凌雨泽的手,手上几个不明显的红点。
玉锦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
凌雨泽挣脱。“宫主这是做什么?”
“替你解毒。”玉锦依旧云淡风轻。
昏暗的烛光中,苏珏的脸就近在咫尺。
摄人心魄的美丽的脸,正俯首看着雨泽。
雨泽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就这样,透过温暖的皮肤传来。
乌丝垂在雨泽脸上,一阵清香。
雨泽闭上眼。
和苏珏别后没过几日,却觉得上次见面已是许久之前。
伸出手,碰触他的头发。
他的存在,是少年特有的傲气张扬。
“苏公子…”
“久离,长思。”玉锦唤道,“看来解药已经起了效果,澄儿开始出现幻觉。明天早上便会好。你们好好守着他,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隐香殿。”
“是。”
玉锦说完,扯出被雨泽抓起的发丝,起身穿起衣衫,走了出去。
久离长思面面相觑——这凌雨泽来了一段时间了,宫主却一次都没有留宿在隐香殿。
第二天清晨,凌雨泽发现手上的红点消失。
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中的毒,竟然浑然不知。看来还是太大意了。
昨天自己梦见了苏珏。
我真是个可笑的人。
正发呆,一个侍女饱了一大束百合迈上台阶。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此侍女和紫辰宫人一样的打扮,一样的朱砂。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雨泽仔细打量她。
侍女快步进殿,雨泽跟了上去。
对了!雨泽终于想出哪里不对劲了。丑!此女真丑!一双八字眉,显得一脸的无奈。但是胸脯却异常丰满。
紫辰宫是俊男美女如云,鲜少有此等丑女。
侍女在雨泽惊讶的眼光下将百合花束插在他的床前。
“…林公子,你这易容也太难看了…”雨泽忍住爆笑。
侍女把手伸进胸前,一左一右掏出两只包得好好的烤鸡。顿时殿内香气四溢。
“我容易嘛我!为了给你们捎烤鸡!我的胸口都要烫熟了!”
林森粗声粗气道。
“我们?”
“对啊。这个烤鸡我集市里买的。好吃得不得了。一只给你,一只给长思。”
“多谢林公子。”雨泽笑。
“而且我再不来看看你的死活,你大哥就要砍了我啦。”说完眼睛一直打量雨泽,“你怎么样啊?”
“风刀霜剑,水深火热,战战惊惊,如履薄冰。总之,我要死了。”
林森再狠狠打量了下雨泽,依旧肤白貌美,清纯动人。
“我怎么看你还是长得白白胖胖的啊?他竟然没动你。看来美人的待遇还是不一样。那我就放心啦。”
“林森,我大哥还好吗?”
“云天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个玉锦下手也太狠了。惨不忍睹啊!不过现在伤口都结痂了。云天在休养。可是精神嘛,哎。”
雨泽点头。“放心吧,我不会放过玉锦。替我多看着我大哥。”
“你别硬来啊!”
“知道。我像那么白痴吗。对了,苏珏他。。。上次吐血了。”
“雨泽,苏珏的武功可是在我们之上。吐口血算什么。我都替你打听了,他可好着呢。周旋在各门派之间深得他们信任。”
“那就好。”
“雨泽,你一向谨慎,但对苏珏,你似乎相信得很。你自己小心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
“东西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怕是还要呆一阵子。替我看着云天,别让他乱跑。此地不宜久留。我帮你把化妆修改一下。你赶紧走吧。”
林森忽然一阵不解。
“你的化妆太丑了…引人注目。”雨泽解释。
林森连忙跑铜镜前,看到自己的尊容,一阵哀嚎。
“凌雨泽!你在干什么!”长思才走进殿内,便看见雨泽和一个侍女在铜镜前,甚是亲密。
竟然敢勾搭侍女!
侍女转头,一惊。“又是你个母夜叉!”
“这声音!好哇你又易容混了进来!”
“…我去下茅厕。”雨泽转身走了出来。
紫辰宫,隐香殿与倾城殿之间的山坡。山坡上百合间着浅紫的草花,一片一片无边无际。清香阵阵。流雾嬉戏于花丛间。花园中间的温泉池传来潺潺水声。人间仙境,见之忘忧。
雨泽信步走来。
水池里似乎传来人的说话声,人影却掩藏在雾气中。
“尽诺为何欺负澄儿。”玉锦的声音柔得像水。
“都怪玉锦对他太好了。”乔尽诺的声音接着响起。
“没有啊。”玉锦轻笑。
“那你为何留他在紫辰宫?为何让他住隐香殿?”
“我留他,自然有用。我已经替他解毒。你不要坏了我的大事。”
“知道了。”乔尽诺的声音,传到凌雨泽耳朵里,听起来无限委屈。
“可是他伤了你,你竟然没有责怪他。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要瞎想。只要好好练玄武心经,乖乖治病,我就会一直陪着你。”
“真的吗?”一阵亲吻的水声传来。可是雨泽没听进耳朵。
玄武心经!乔尽诺竟然在练玄武心经!这样的秘宝,怎会让一个男宠修炼?还是另有隐情?好在这乔尽诺的弱点实在太明显。过几日可以试他一试。
“还有一件事,尽诺一直想知道。”乔尽诺的声音又响起。
“讲。”
“玉锦为我起名尽诺,是尽对谁的承诺?和你手上的疤是不是有关。”
玉锦沉默良久,道:“年少轻狂时做的糊涂事,何必再提。”
“不要,玉锦你告诉我。”
“尽诺,”玉锦的声音变得有点冰冷,“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乔尽诺不再说话。
非礼勿视。
凌雨泽赶紧离开。
刚到隐香殿,长思气冲冲地跑出来,嘴里还念叨,看我不砍了你!
殿里林森无辜地拿着鸡肉,望着长思的背影。
“怎么了?”凌雨泽问。
“不知道啊。正好好吃着呢她就突然发火了。女人还真是…”
“你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就说鸡屁股最好吃,把鸡屁股留给她。她不会是讨厌我了吧?”
“…好了我会替你解释的。你赶紧走吧。照顾好我大哥。”
不几日,雨泽迫不及待地找了个玉锦不在的空儿,跑到了倾城殿。
“你来找我做什么?”乔尽诺一脸不爽地坐在铜镜前,抚摸着背后的淤痕。
“乔公子这是怎么了?满背乌青。美人的背上如此惨不忍睹可怎么好。”
“不用你管。你是不是又想干什么,然后跑来威胁我。我可不会上当。”
“没有。呆在隐香殿怪闷的。串串门儿。”
乔尽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少人想住那里住不进去。”
“你若是想住,让给你好了。你一句话,玉锦宫主还不点头?他那么信任你。”
“当然。”乔尽诺骄傲地笑,“比起你,他当然更信任我。可是我只想住倾城殿,和玉锦在一起。”说罢眼光瞟到雨泽腰间。
“听说凌公子的九阳剑是不可多得的宝剑,可否给我开开眼界?”
“可以。”雨泽将剑递给他。
乔尽诺拿起剑。剑出鞘,寒光一闪。
忽然,乔尽诺妩媚一笑,道:“凌雨泽,对不住了。”说罢拿起剑,朝自己腹部刺去!!
“你做什么??!”雨泽惊呼,可是已经太迟。
乔尽诺倒了下去,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喂!来人哪!”你可别死啊!我还想知道玄武心经在哪里呢!
“乔公子!!!”闻声而来的久离大惊失色,连忙唤人:“快找大夫!!还有快通知宫主!!”
乔尽诺额头冒着豆大汗珠,脸色苍白,对雨泽道:“凌公子,你竟然…”
雨泽惊呆,顿感百口莫辩。好个貌美如花,心如蛇蝎的乔公子!!
玉锦的心肝宝贝受伤,整个紫辰宫都快炸锅了。整日都人心惶惶。生怕玉锦一发火,砍几个人泄愤。
果然这次非同小可,入夜,长思便跑进了隐香殿。
“凌公子的隐香殿果真与众不同。到了晚上都灯火通明,烛火的数量是其他殿的两三倍。”
“长思姑娘还有空跟在下闲谈呢。你们宫主不是要砍了我。还不快绑了我去交差。”
“凌公子我佩服你。你还真是不怕死。你可知道以前有男宠为了争风吃醋,伤了乔公子的头发,宫主就已经将他处死。”
“不要把我和下贱男宠相提并论。多谢。”说罢雨泽站了起来,道:“要走,就赶快走。我倒要看看这个乔尽诺又要演什么戏码。”
平日清静的倾城殿,外面候了黑压压一片人。
殿内中央的大床上,神兽投下黑色的阴影。玉锦坐在床边,乔尽诺长发散乱,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见雨泽被人带进来,乔尽诺激动地撑起身:“你。。。你!!”话没说几句,已经痛得冷汗直流。
他盖着锦被,看不见他的伤口,却可想见已血流成河。
“玉锦,就是他,他拿他的九阳剑刺我!”乔尽诺忍痛激动道:“凌公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如此对付我?你已经住在隐香殿,这已经是无上的幸福,你为什么还跟我过不去?”
雨泽冷眼看着他,不语。
“你回答我!我们今天一定要在玉锦面前,说个明白!”
“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是我。”
“你!你竟然还敢绞辩!若不是你,还有谁敢伤我?你的意思是我自己伤的自己?”
“你自己知道。”
“你竟然诬陷本公子!”乔尽诺气得又咳嗽了一阵,满脸煞白,急呼道:“来人!给我杀了他!杀了这个狂徒!”
几个穿紫袍的宫人走了进来。
“慢。”玉锦温言道,“一面之词。凌公子,你可有话说?”
“玉锦宫主,如果我说不是我呢?我和乔公子没有仇,只是他有妄想的毛病,认为人人都想要和他抢你。而我对你有没有什么想法,玉锦宫主你自己明白。既然如此,我为何要伤他自找麻烦?再说了,我要杀他,会刺他一剑搞得人尽皆知?难道不是应该找个安静的角落偷偷干掉?而且我凌雨泽从来不欺负武功比我弱的人。要我动他,我还嫌麻烦呢。”
“你以为玉锦会信你?!一个男宠,竟敢如此无礼!”乔尽诺转向玉锦道,“玉锦,你今天若再放任他,我不服!”
“那尽诺你想怎么样呢?”玉锦笑笑看着他,顺了顺他的头发。
乔尽诺立马偎在他身边,道:“我觉得也不用太重。毕竟我也没死。划烂他的脸就行。”
“我知道了。”玉锦拍拍他的头,道:“你受伤了身子弱,早点睡。”
随即玉锦遣散了众人,哄乔尽诺睡下了。
关上殿门,玉锦对久离长思道:“乔公子需要静养几日。最近就别让他离开倾城殿了。”
夜深的花丛只听得见温泉水声,还有微弱的虫鸣。
雨泽怀疑自己走过的地方,会不会踩死好多小生命。
他竟然放自己离开倾城殿。忽然对玉锦宫主的英明神武佩服起来。
不不不,他把云天搞得那么惨。我在想什么。
山脚下的衡州城,被遮在了云雾里面。苏珏在吗?已经睡了吧?
雨泽伸手,想辩别出月下宅所在的方向。
站了好一阵。
“宫主这么晚了还不睡?”不知什么时候起,玉锦站在了雨泽身边不远处。
“澄儿怎么也不睡。”
“请宫主叫我的名字。”
“不。我就叫你,澄儿。”
雨泽感到有些无力,道:“好吧。你怎么不去安慰你的心上人?还是说你是跑来划烂我的脸的?”
“澄儿,你不是怕黑吗?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答非所问。
“你不杀了我,怎么向乔公子交待?”
“我叫人多给你的寝殿加了几盏灯。”
“你不是答应他要毁我的容吗?”
“你像刺猬一样的样子也好可爱。”
发现两个人完全不是在说同一件事,雨泽不再说话。
他看了看玉锦,似乎没有要抓烂他脸的意思。
他穿着薄衫,发上,睫毛上沾了一些露珠。他看看雨泽,又望向山下。
玉锦这样的美人,只应该存在于天上,而不是人间。雨泽想。
不,或许紫辰宫本就不属于凡尘俗世。
“澄儿。”玉锦唤他,又不再说话。只是抬手摸摸雨泽的红宝石耳钉,又撩起他的一绺头发,放到唇边。
雨泽忙抽出头发,转身一路狂奔,奔回了隐香殿。
不知何时,雨泽来到一个潮湿的所在。是紫辰宫的牢房。
玉锦站在牢房里,烛火映得他面色狰狞。手拿皮鞭。正一下下打在被绑人的身上。
皮开肉绽的声音一下下响起,让人不忍心听。
被打的人正是苏珏!他硬是忍住惨叫,自始至终抬着头,骄傲的眼睛充满愤恨看着眼前的玉锦。
“苏公子,你应该知道几次三番背弃我的下场。”
“哼。可怜。我不是你,不会作茧自负。”
玉锦不再说话,只一鞭子抽在苏珏身上。
“不,不要打他!”雨泽冲过去,扑在玉锦身上,想抢过皮鞭。玉锦轻松闪身,躲过了他。
雨泽爬起来,准备点穴,却被玉锦一脚踢正胸口,喉咙里一股热血涌上,嘴里一股腥甜。
又一声鞭子打到苏珏身上。
拔剑,朝玉锦刺去。
雨泽一向出剑见血。但是却依然被玉锦轻松闪过。
“苏珏!你反抗啊苏珏!”
苏珏不理他,也不看他。只是痛恨地盯着玉锦。
再一鞭子下去!苏珏的血终于从口里喷涌而出!
玉锦抽剑,刺向苏珏胸口!
“苏珏!!!”
雨泽猛地坐起,迷茫地望着四周帐幔重重烛光的寝殿。是个梦,梦境太逼真,雨泽发现自己仍然冒汗。
一个人站在门口。雨泽惊得说不出话。
苏珏穿着素衫,抱着手,悠闲地靠着门板。外面的云雾流泻进来,一切太美,有些不像现实。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着凌雨泽。
“凌公子做噩梦了?”
凌雨泽依然在震惊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慢慢走近。
“凌公子怎么不说话?”
“你为何会在这里?”
“凌公子自从来了紫辰宫就没有再出来。来看看玉锦有没有好好对你。”
见凌雨泽不说话,苏珏又说:“看来玉锦不舍得动你。”
“你一个人跑来,很危险。”刚才的梦境仍然让他心有余悸。
“玉锦不能拿我怎样。”苏珏笑得自信。
“你怎么进来的?”
“我自然有办法进来。不过,既然凌公子安然无恙,苏某告辞。”
苏珏转身欲走。
凌雨泽拉住苏珏的衣袖。
“凌公子好生奇怪。说我在这里危险,又不让我走。”
“苏珏,不要叫我凌公子。”
苏珏拉拉衣袖,雨泽依然紧紧抓住,抬头看着他。
他终于坐在床沿,双手捧起雨泽的脸。
雨泽的眼睛如盈盈潭水,安静温柔,此刻正直视着苏珏。
床帐在苏珏身后落下。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我是一个罪人。”
“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苏珏道。
衣衫委地,青丝交缠。
苏珏的脸在黑暗中多了一丝妖艳。
流星,烟花。
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
清晨醒来,苏珏早已不见人影。
床上一团乱,自己身上一阵阵钝痛。凌雨泽有点想笑。
这个梦做得太过美好。
有人轻敲门板。抬眼,只见玉锦站在门口,衣摆飘飞。
“澄儿,”玉锦唤道。“起来,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