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修改版）》小心把你写成总受

37、繁华落尽3

　　走在皇后宫殿的石阶上，望着头顶巍峨的大殿，心里不由得一沉。
　　皇后单独召唤自己，实属罕见。虽然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是还是满心忐忑。
　　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理亏。想要说服别人，实在是不可能。
　　李清澄走进大殿时，王皇后已经坐在偏殿内。
　　“澄儿来了，坐。”王皇后招呼他坐下。“你和皇儿最近可好？”
　　“很好。殿下的文章写得书院的学士们都点头称道，武功更是日益精进。”
　　“很好，那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还好。”
　　“我听说，最近你总是走神。你的心思，是不是在别的地方。”
　　“我…”
　　王皇后抚掌，侍女拿出一个托盘，里面一张写满字的纸。
　　啊！李清澄的脸顿时红的像猴子屁股，连忙跪下，道：“澄儿该死！”
　　自己写给玉锦的情书，怎么会被王皇后搞到手？！
　　“起来吧。”
　　澄儿依旧低着头，不敢起来。
　　“若不想授人以柄，就不要再写这种东西。起来。”王皇后拉起他，道：“澄儿，我接你进宫，本是想你和皇儿都有个伴，不至于寂寞。但最终，你们都要成婚，你们都有各自的使命。他是这个帝国的储君，将来的帝王，要负担起整个国家。而你，将作为他最信赖的臣子支持他，辅佐他。我说得对不对？”
　　澄儿点头。
　　“你现在做的，是将他推上怎样的一条路？你能想象他的将来吗？被皇家唾弃，被天下耻笑？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这是你希望的吗？”
　　澄儿摇头，无言以对。
　　“也许，你对他是有很深的感情。可是澄儿，人活在世上，不能任性而为。尤其是身在皇家。感情之外，还有家族，还有天下。而皇儿，必须为责任而活。”
　　王皇后摸摸他的头：“这种时候，你必须丢弃感情。而不是继续执迷不悟。我不逼你现在答应我。我给你时间想一想。但是你要弄清楚，是你一个人的感情重要，还是这江山重要。本宫从最开始便希望你们是好兄弟。只是兄弟。”
　　走出皇后的宫殿，阳光眩目，澄儿却觉得彻骨寒冷。
　　昨夜在东宫后花园，自己刚答应过玉锦，要和他一起坚持这段感情。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坚持，还是放弃？为了他背叛天下，还是为了天下背叛他？
　　脚步如此沉重。一步步挪向东宫的方向。
　　东宫，有玉锦的地方，就是李清澄的家。是不是我连这个家也要失去？
　　心如乱麻，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万千思绪中，澄儿听见一个清晰的声音：“我要见玉锦！我要见玉锦！”
　　对！玉锦是那样的聪明可靠，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见到他，哪怕只是呆在他身边，都能让人平静。我想马上见到他！
　　前面有一群人，欢声笑语传来。澄儿心里一阵欣喜，是玉锦的声音！
　　前方，澄儿的确看见了玉锦飘扬的长发。
　　拔腿便追。
　　玉锦—等等我！玉锦，救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不要走那么快，等我！
　　玉锦仿佛没有发现自己就在身后，只是飞快地带着随从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只剩下跑得上起不接下气的澄儿。
　　我要见玉锦！这个念头支持着他继续向前奔跑。
　　可是这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天色渐暗。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迷宫中！这迷宫前后相连，而自己，永远都是在原地转圈。
　　不，我要回东宫，我要见玉锦！
　　澄儿焦急，却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那千回百转的迷宫，偏偏是这种时候，自己急切地想要见到他，需要他鼓励自己坚持下去的时候！
　　“玉锦！！！救我—！”夜越来越深，澄儿叫起来。
　　“玉锦！”睁开眼，雨泽抓住胸口，满头大汗。眼神不安地游移。
　　一个白衣人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
　　圆圆的眼睛，娃娃脸。
　　“流云？”
　　“恩。你醒了。”
　　“我…没有死？”
　　流云伸手，把雨泽的脸捏得生疼。
　　“疼吗？疼就说明你还活着。”
　　“我睡了多久？”
　　“五日了。”
　　噩梦的作用，就是在你醒来时，告诉你现实是多么的美好。
　　这里是隐香殿，雨泽的家，有玉锦的世界。
　　而此刻，玉锦一定在倾城殿，一个人无聊地下棋。
　　还以为见不到他了，但我竟然还活着。雨泽心里一阵欣喜。
　　“流云，玉锦呢？”我要去见他，他一定已经知道了我没死。
　　“你起来，我带你去见他。”
　　常年围绕紫辰宫的云雾，竟然全部散去。午后的艳阳照耀，典雅的楼阁，白紫色的花海，一切景物都那么鲜明如画。
　　紫辰宫，终于褪去了仙境般的神秘面纱，降落到了凡间。美丽得令人窒息的一景一物，令雨泽感到陌生。
　　流云带着雨泽，经过倾城殿。檐角的宝铎声悠悠。
　　玉锦会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流云，你带我去哪里？玉锦在哪儿？”雨泽走了一段，问。
　　绕过殿后的竹音池，又走过几层楼阁，便是紫辰宫后的悬崖。
　　悬崖边百花开放，风在花海中掀起层层波浪。
　　“到了。”流云道。
　　仔细一看，花海中，两座新坟。一块碑上书：沐黎之墓。一块碑上书：不如相忘。
　　雨泽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双唇颤抖：“这块，不如相忘，是谁…”
　　“玉锦。他就睡在这里。”流云的声音里听不出感情。
　　雨泽忽然觉得一阵钻心的痛，紧接着，一阵血气急冲了上来，一大口血，就这样喷涌而出！血染红了雨泽的前襟，喷到了墓碑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雨泽抓住胸口尖叫，眼泪决堤，却仍无法排解心中尖锐的痛。
　　“凌雨泽！”流云吼他，他却完全听不进去。
　　“不要啊！！！！”
　　“凌雨泽！”
　　“你骗我。”雨泽终于转向流云，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你骗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只是在开玩笑！！！”
　　他死命抓住流云，几近疯狂地吼。明明在昏死过去之前，玉锦都在和自己下棋，还给自己唱儿歌！现在要怎么相信，他已经躺在这冰冷的泥土里？！他明明没有病痛，没有中毒，他明明好好的！！
　　我明明已经封住了他的武功！！！
　　流云推开他的手，垂眼道：“是真的。玉锦走了。就在五日前。你昏迷以后。”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信，我不信！！！”
　　“你看看自己的身体！”流云激动起来。
　　雨泽猛地拉开自己的衣服——丑陋的淤痕变魔术似的消失不见，胸口一片白皙。
　　“为什么…”力气被抽空似的，雨泽跌坐在花丛中。
　　流云问道，“玄武心经，第九重，断情。你可记得？”
　　“不可动情，动情者死。所以死的该是我！！！！”
　　“你可记得动情者死，后面一句？”
　　雨泽茫然摇头，眼泪依然不断掉下。
　　“或杀了挚爱之人，便可天下无敌。”
　　杀了挚爱之人…
　　“那日我告诉他玄武心经无解的时候，便只有两条路，你死，或者玉锦死。他选择了离开，让你活下来。”
　　“不，这不是真的。该死的是我。他怎么可能死？！！！我明明已经封住了他的武功！”
　　“你说你下的那个药？你被骗了。那只是一剂补药。”
　　不——雨泽不敢相信——落日，最终还是骗了自己。
　　玉锦——从自己有记忆起，他便在那里，无论遇到什么，只要找到他，便迎刃而解。他便是自己的照夜明灯。他怎么可能死？
　　雨泽看着那崭新的石碑。自己怎么能相信，那个玉锦，就这样化成一捧泥土？！
　　“不如相忘。不…如…”雨泽呆呆地念出声。
　　“沐黎听到噩耗，追随玉锦而去。也好，他不至于孤单。”
　　雨泽看着眼前的墓碑，神情恍惚，问：“他死了…如果我也死，是不是就能见到他？”如果现在就死，他应该还走不远。
　　雨泽抽出剑，架在脖子上。
　　“你这个疯子！”流云眼疾手快，打掉雨泽的剑。
　　“别管我！！”他拼命挣扎，推开流云。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到雨泽脸上，他愣了。
　　“闹够了没？我倒巴不得你去死，可是玉锦不希望你死。”流云眼圈通红，叹息道：“凌雨泽，玉锦爱了你一世，辛苦一世，最后的愿望，你该成全他。”
　　“…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该明白，玉锦不是个厌世的人。生命对他来说值得留恋。可是他放弃了他的生命，为了你。你懂得这代价的沉重吗？！他放弃了他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给了你！”
　　“我懂。”雨泽仰头看着流云，任眼泪流。
　　“他一直坚持这段感情，也真是够强的。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他爱乔公子，爱乐儿，这样，至少不用背负那么多。不过，像他那样的人，能理解的本来就少吧。”流云擦了一把眼泪，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命，是他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四大门派替李震宇四处找你，他就灭了四大门派，凌云天陷害你，他就打算杀凌云天，最后为了你，连自己的亲弟弟也逼死了。你这么一头撞死，如何对得起他的苦心？你到了那个世界，就有脸见他？”
　　“你现在也许觉得随时都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那是因为你不懂的生的宝贵与沉重。我看多了生死，知道哪怕多活一刻，都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等你以后老了，懂得生命之重，你就会明白玉锦牺牲了什么，给了你多么宝贵的活下去的机会！”
　　雨泽沉默了，只是埋着头，颤抖着，哭泣着。他只是个在突然而来的巨大悲伤面前，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流云忽然心里掠过一丝心疼。
　　是啊，凌雨泽并没有错。他也是在用他的方式追随着玉锦，陪伴着他。他也可以为了玉锦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是在这场与玉锦的斗志斗勇里，他输了。玉锦完成了自己守他平安的心愿，而他呢？他想要一生相伴的心愿呢？
　　许久，雨泽终于站起来，往回走。
　　“你去哪里？”
　　“回去，睡觉。”
　　这一定是个恶梦。一个太过真实的恶梦。我要回去睡觉。等我下次醒来，玉锦一定在我身边，对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