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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繁华落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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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晨死了,长思死了。
云台山脚下,一个石碑,一座新坟。
石碑上书“爱妻长思之墓”。
安静的树林里,只有风声。
雨泽去的时候,林森依旧穿着孝服,跪在石碑前。
双眼红肿,形容憔悴。衣服前胸,一大片泪渍。
第三天了。林森不吃不喝,守在这里。
似乎没有听到凌雨泽走来,跪下。林森一动不动。
雨泽也只是陪他跪在坟前。
“雨泽,长思死了。她死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林森终于开口,嗓音因长时间滴水未沾而沙哑。“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她。”
“我没有资格安慰你。若不是保护玉锦,长思不会死。”
“这是长思的使命。”林森转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雨泽,我不恨。我只是觉得遗憾。我们本来还有好长的日子要一起过,本可以生儿育女,儿孙满堂。”
雨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起那年扬州城内,林森的婚礼。
那时玉锦又在扬州城置了一处宅子。
雨泽走进去时,已经是张灯结彩,打扮得喜气洋洋。鼓乐震天,一片欢腾。
林公子没有大宴宾客。只有雨泽,流云,还有几个林公子的挚友,久离,几个紫辰宫人。
吉时已到。
林森一身喜服,意气风发。
跟在她后面的长思,少了几分凌厉,原来俏丽的脸上竟平添了几分娇羞。
玉锦少有地将长发挽起,干净利落地束于冠内,一身深红衣衫,坐在堂上。另一边,则是林森父母的灵位。
林森带着长思,拜过天地,林氏高堂,再拜玉锦。
长思忍不住流泪,不住磕头,道:“长思无父母,是宫主将长思带到紫辰宫,视如手足,亲自传授武功。宫主的恩情,长思永生不忘。”
站在玉锦旁边的久离,也忍不住掉眼泪。
“长思,不要哭。今天是你的好日子。”玉锦示意她起来。
夫妻对拜。
林森看长思一眼。
漂亮暴力的长思姑娘,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媳妇了。我就说过,你一定是我们林家的媳妇。你还不信。还打我。看吧,你果然是。
虽然你总是对我一点都不温柔,但我一定会对你好。看你平安快乐,一直到老。
长思被他看得脸更红。
礼成。
林森带着长思,到玉锦面前,举杯。“玉锦宫主,多谢你的成全,让林某人娶到意中人。大恩不言谢,只以这杯酒,敬你。”
玉锦笑,道:“林公子言重了。不过我有一句话想告诉公子。长思的武功乃本宫亲授,是紫辰宫说一不二的大弟子。若以后有什么不合之处,林公子要自求多福。”
“好说!既然敢娶,就有被打死的准备!我不入地狱谁入-嗷嗷好痛!”林森说得慷慨,长思拧得他嗷嗷叫。
玉锦又靠近林森耳边,轻声道:“玉锦有一事想求林公子。”
林森惊讶地看着玉锦。他说什么?他说“求”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澄儿孤独的时候,请你陪在他身边。”
“好。雨泽他永远是我的兄弟。”林森回答。
玉锦的眼睛里,林森看到了感激。
喜乐悠扬,今霄醉人。
二人又来到雨泽流云面前,林森道:“雨泽,流云,这是我内人。我林森直到不久以前,还孤身一人,现在,我终于有家人了。”他的眼眶有些红。
举起酒杯,雨泽与流云一饮而尽。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林公子,真真是恭喜你了。
“不多说了。今天没几个人,我们就喝到死。”林森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良霄畅饮不觉醉,左一杯来右一杯。
几大杯下肚,林大侠哪里还记得洞房花烛,只抓起坛子,又往杯子里倒。
流云,紫辰宫的一干弟子,也醉了横七竖八。
“林森,流云好生羡慕你!说追就追,还追到手,还成亲!”
“你也追啊。不!你不是不要人家小晨嘛!”
哈哈哈流云笑起来。“我是不要她。”哈哈哈。
“我见不得她哭。古人说得好,相忘于江湖。好个相忘于江湖!来来来干杯。”
林森和流云又灌下一杯。
“玉锦,你是个王八蛋!”流云突然转身,朝着玉锦道:“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刚愎自用。你是傻瓜,不撞南墙不回头!”
“流云!”久离唤道,过来递给他一杯茶,“不要胡说八道,你醉了。”
“玉锦,不要觉得神医流云是万能的啊!”
玉锦似乎也有些醉,坐在不远处,托着腮,听着流云叫骂。
“凌雨泽你怎么不喝?来来来喝!”
雨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往事那么近,又那么远。记忆还仿佛就在昨日,可记忆里的人,已经四散而去。
“她在我二十岁时,就走了。还有…我们的骨肉。从此我的人生,只有遗憾。”
“林森……”
“几天前我还在想,我该带她去哪里生活,买几间宅第,孩子该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很平静,是痛彻心扉后的无可奈何。
随即他拿出从来不离身的折扇,在石碑旁边挖了一个坑,放进去,用土掩上。
石碑两旁两棵一寸高的月季小苗,在秋风里颤抖。
从此天人永隔。
我不能常送花给她,就让这两颗月季代替我在她面前开放吧。
我不能常守着她,就让我的折扇代替我给她消遣寂寞。
但是我的孤独,谁来排解?浮生孤独,何去何从?
雨泽看着他,想起当年长安集市上,从茶馆纵身跃下摇扇轻笑的少年。
想起芙蓉园送花神时拿着五彩荷包发誓要看遍天下美人的风流少年。
心已成灰,那个少年,已是再也不会回来。
“雨泽,”林森苍白无力的声音又道,“玉锦他还活着,他还和你同在一片天地间,共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你似乎只在求长久的相伴。但是雨泽,爱人间一瞬间的心灵相通,就已经胜过千万年。”
林森不再言语,陷入仿佛永久的沉默。
风无情吹起他的衣衫,扬起满天落叶。
林森走了,不辞而别。雨泽只是去长思的院落找他时,才发现他已经离开。
望着空空荡荡的房间,雨泽觉得自己的心里开了个洞。坐在房内,双手捧着脸。林森与长思斗嘴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不会再回来。从此,自己身边再不见林森。
两只嬉戏相伴的白蝴蝶,终是被风吹散。
林森,我将不久于人世,来世,我们可还有缘再见?
雨泽回房时,玉锦正在房内摆弄着棋子。
黑棋白棋旗鼓相当互不相让,杀得分外眼红。
他竟然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玉锦棋艺高超,没有遇到过对手,与别人下棋,终是无聊。于是干脆自己和自己砍杀。
林森走了,可是我还有玉锦!玉锦不会离开我!此时他在雨泽身边,对雨泽是莫大的安慰。
他灵光闪动的眼睛里竟然水汪汪。雨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玉锦…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满面哀伤:“没有人陪我下棋。没有烧脑的快感。好寂寞,好愁。澄儿陪我下棋。”
“不要。我总是被你压着打。”
“我让你三子,如何?”
雨泽勉为其难地坐在了玉锦对面,拿起棋子。
玉锦低头抓子——机会!雨泽赶紧把落日给的药撒进茶里。
玉锦抬头时,雨泽已乖乖坐好。
“你的大弟子死了,你不难过?”
玉锦轻轻落子,道:“难过有何用?她还会活吗?”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薄情。你看她长大,她死了,你都能面不改色。”
玉锦哈哈笑起来:“澄儿,不要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相信这里。”他指指脑袋,道:“哭泣的不一定都真心。不哭泣的也不一定都无情。”
“林森伤心至极,悄悄地走了。玉锦,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林森走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玉锦笑,道:“澄儿,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明白。而且,此生也不会改变。”
“那你会比我先死吗?”
“那可说不定。”玉锦托腮,道:“我有可能老了死在你前头,也有可能明日喝水不小心呛死。或者哪天被不听话的澄儿气死。”
“生死自有天意。若哪天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如果忘记你我之间的感情比较轻松,那就忘记。”
“我怎么可能忘记!”雨泽反驳,“你若是死了,我要怎么活下去?你不也是,在以为我死了以后,马上就自尽。”
“那我死了也不得安宁。”
雨泽不说话。自己其实不用担心。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根本不用担心玉锦先死自己该承受怎样生不如死的痛。
“好好的,死啊死的做什么?”玉锦似乎想结束这个讨论。“该你了。”
“你才是,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你答应过我。”雨泽说完落下一子。
“好啊!”他忽然笑得灿烂:“若澄儿死了,我就找三百个姬妾男宠,夜夜行乐。”
“你现在的男宠还少?!小心铁棒磨成绣花针!”
玉锦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也不想这样啊。收着收着,就发现这么多人了…不过他们都各有可爱之处。且都对我有情。我若是视而不见,也太不解风情,你说,是不是?况且人生苦短,须及时行乐,才不枉此生。”
“你当初跑到艳园去,一半为了废那个雁一行的武功,而且去艳园好玩,另一半,难道不就是为了把乐儿搞到手?”
玉锦道:“你看你不好好下棋,死了那么大一片。”
看着被玉锦的黑子围得死死的一大片白子,雨泽感到一阵头晕。玉锦平日话不多,必要时却巧言善辩能忽悠。他讲的似乎是歪理,却不知该从哪里去辩驳他。只能感叹,又被忽悠了。
“混蛋…”雨泽话未说完,忽然感到呼吸困难,扑倒在棋盘上,棋子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澄儿,澄儿。玉锦轻唤。
“澄儿…”玉锦抱起他,他又眸紧闭,呼吸微弱。
玉锦像抱着婴儿一样轻轻摇晃起来,“再见,澄儿。”
就算用尽全力,终究留不住似水流年。
玉锦继续摇晃着他,哼起了儿时的歌谣。幼时自己与澄儿睡前,乳母给两人唱的,长安市井里最流行的儿歌。乳母告诉自己与澄儿,宫墙外面很精彩,很大。等长大了变成大人了,便可以出宫去看外面的世界。澄儿听着这歌,总是很快就睡着。那么多年过去,竟然还记得这调子。
雨泽微微动了动眼睛,醒了过来,看着玉锦。
午后的阳光里,玉锦对他笑。
“兄长……”雨泽吃力地说,“永…别…”
“嘘,不要说话。”玉锦轻声道:“我唱歌给你听。”
雨泽闭眼,听着玉锦唱的通俗儿歌。
“一只小花狗,蹲在大门口,两眼黑黝黝,想吃肉骨头…”
玉锦的声音轻轻柔柔,就像温泉水。雨泽被歌声包围,眼泪流了下来。终于,没有了呼吸。
拉开他的衣襟,瘀痕爬遍他的全身,没有了一块完好的皮肤。将玄武心经练至顶重之人,必须斩断情丝,否则必死无疑。
“李清澄,我爱你…”
澄儿,我可以轻易改变这天下,却改变不了我和你短暂的缘分……
再刻骨的爱恋,没有了你,终究都是凋零成荒凉……
遥远的时空里,广袤荒漠的一轮明月下。
身着红衣的李清澄,纯净的眼睛望着玉锦,将腰间的双玉佩解下,系在玉锦的衣带上。
相守一世,此情不渝。
把头埋进雨泽的颈窝,玉锦颤抖着,一首一首唱着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