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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繁华落尽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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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泽醒来时,已经身在隐香殿。
林森和流云都守在他身边。
“玉锦呢?”雨泽问。
“我们先回来了。他过几日便回来。说是去看看乐儿。啊啊,还有落日,说去给他妹妹上坟,告辞啦。”林森看到雨泽醒来,喜笑颜开。
“好啦你也醒啦。你头都睡晕了吧,到殿外走走吧。我走啦。”流云说完,扬长而去。
玉锦离开紫辰宫这许多日子,今日终于归来。
他吩咐紫辰宫人,一切照旧,不用迎接他。
只有雨泽,站在云海之境长长石阶的尽头,望着山下翻涌的云雾。
他应该已经过了云海之境的大石碑,就走在这云雾中。
云雾依旧似大海般波涛汹涌绵延不绝。依山而建的层层楼阁巍巍殿堂,隐约露出几个斗拱。
一个白色身影,出现在云雾中。
是玉锦!
他一身纯白衣衫,乌发如玉。
手提金缕鞋,一手撩起衣摆,小心翼翼地踩过满地落花,像刚刚游春尽兴而归。
他抬头,看见石阶尽头的雨泽。
随即,弯腰摘一朵路边盛放的百合,走到雨泽面前,递给了他。
“澄儿,”玉锦微笑,“我回来了。”
雨泽点头,道:“我不知道,你也那么喜欢百合。”
“不。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花?”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雨泽一点不觉得惊讶。
的确,比起其他或清新或婉约的花,玉锦更像一朵大气的牡丹。美得惊天动地,美得毫无保留。
紫辰宫主人归来,雨泽终于放心。安静的日子又如水般流过。
能与玉锦相伴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
亭前花滿枝,隨風入夢來。
山坡涼亭中,凉风习习,酒香扑鼻。
紫衣少年闲睡庭中,乌黑微卷的发梢随风飘扬。
旁边一个打翻的酒坛,“绝望”浓烈的香气四散。头枕在双臂上,扬起嘴角。似乎很沉浸在好梦中。
时光恬静地流过闲云野鹤般的他。
雨泽悄声走过去,坐下。
他的长睫毛浓密地盖在眼睛上。
雨泽伸手轻轻碰他的睫毛。
他皱皱眉,道:“乐儿不要调皮。”
雨泽继续玩他的睫毛。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开怀的笑容。
“澄儿,是你。”
“嗯。”乐儿已经不在了啊。雨泽不说话,抚摸着他的脸。
他似乎很享受这爱抚,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舒服地闭上眼睛。
“兄长,长思他们在那边等候你多时了。”
玉锦不响,依旧享受着这安静时刻。
“我听他们说,李震宇的政变部队,也就是刘将军的卫队,因为试图篡位,而被皇上全部抓起来了。”
“哦。”
“他们都得死啊。”
玉锦这才慢慢坐起,眼中的神情从慵懒转为犀利。
“意料之中。”玉锦道。
“你不难过吗?”
“难过有何用。这是必要的牺牲。”玉锦得意一笑,“你的生辰要到了,我们下山去玩吧。”
衡州城里,一条清流蜿蜒流过闹市。柳岸如烟。
柳树后锦绣楼阁,丝竹悦耳。
留思楼。衡州城男子都去找乐子的地方。
小桥上远远望去,留思楼上彩带飘扬,红袖飞舞。
玉锦拿着折扇,抬眼望。
满楼的姑娘似乎都看见了他—
“苏公子!!苏公子!!”年轻姑娘们成群趴在雕花栏上,兴奋地挥舞着罗衣向他招手。
玉锦微笑,朝她们点头,挥挥手中的折扇。姑娘们尖叫起来。
又漂亮又出手大方的苏公子,在向我们挥手耶!
“小珏!!小珏来了!”有的姑娘喊起了他的名字。
“看来你家宫主没少去啊!”林森跟雨泽咬耳朵。
“我能怎么办?反正也管不住。”雨泽无奈。
“玉锦宫主这样的人,任谁都管不住。”林森笑得幸灾乐祸。“话说,沐黎将军怎么跑紫辰宫来了?”他望望跟在玉锦身后书生打扮的沐黎。
“嗯。沐黎在宫里的使命完成了。就到紫辰宫来了。上次的政变,玉锦不想他死,故意调开了他。他算到我要打败他逃回长安。这样至少能让沐黎错开政变,留下一条命。”
“你家宫主真是思虑深远。”林森不无佩服。
玉锦带着雨泽,流云,沐黎,林森,长思到山脚下衡州城游玩,庆祝雨泽生辰。这群美男美女实在是太过显眼,难怪留思楼的姑娘们立刻注意到了他们。
玉锦一行人走近,姑娘们纷纷提起襦裙,朝楼下跑去。
刚进留思楼,老鸨姑娘们立刻围了上来,恨不得把玉锦生吞活剥。
“我托你准备的客房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苏公子吩咐,哪敢不准备好。上好的客房,又干静又宽敞景色也好!”
玉锦点头。
“苏公子要不要见见我们留思楼新进来的姑娘,长得楚楚动人,还弹得一手好古筝呢!这姑娘早就听说苏公子的大名,盼着一见呢。”
“好。”玉锦笑得灿烂,道:“就叫这位姑娘。另外把你们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还有,给我准备寿面。越长越好。”
雨泽的心忽然一阵痛。越长越好。
人的愿望总是美好的,可是我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自己明白。
“是是是!!”老鸨急忙应道。
玉锦看了长思一眼,长思递给老鸨一大锭银子。
一个叫清晨的姑娘走了进来,给众人行礼。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冰肌玉骨,甚是可爱。
“请问诸位,想听什么曲子?”清脆的声音问。
玉锦的眼睛望向身边的沐黎,微微一笑,道:“那就弹一曲将军令吧。有劳姑娘。”
被捉弄的沐黎脸红一阵白一阵。
清晨就坐,抬手,激昂慷慨的乐声飘扬而出。将军点将,征战沙场。
流云,林森,长思,每个人都被这曲子吸引,或是看着姑娘快速拨弦的葱指,或是闭目凝神倾听。
精美的饭菜一道道上桌。
玉锦拍拍雨泽肩膀,示意他跟着他出去。
昏暗的廊下,各个房间传来的丝竹声交错在一起,好不热闹。
“你不高兴。”玉锦咬住雨泽的唇瓣,轻声道。从刚才开始一直走在前面的他,竟然注意到了。
雨泽摇头。
玉锦把他拥在怀里,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自己命不久矣。”玉锦用脸蹭蹭雨泽的,柔声道:“小冬瓜,你不会死的。相信我。”
你骗我。雨泽没有说话。
“我没有骗你。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要做什么——?!你要是伤害你自己,我做鬼都不原谅你!”
“哈哈!不会,我还舍不得人间的美酒绝色。我们进去吃你的寿面。”玉锦拉起雨泽的手,走了进去。
一大桌好酒菜,寿面也已经摆到了正中央。林森等一干人已经喝得脸上飞起了红霞。清晨姑娘一曲汉宫秋月婉转悠扬。
见玉锦与雨泽走了回来,林森道:“我听说,玉锦宫主不爱穿红。”
“是。”玉锦笑答。
“除了在下与长思成亲时你穿过深红衣衫,你穿过正红吗?”
玉锦点头:“穿过。”
他一向爱穿素色衣衫,飘逸出尘。很难想象他穿正红的样子。众人好奇,都望着他。
“是在和澄儿成亲的时候。许多年前。”说罢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
雨泽只是看着眼前的酒杯发呆。
清晨姑娘的筝已经撤下,换成一把琴,摆在膝上。抬手,起弦。
一首广陵散,悠悠然而起。
“这姑娘在这里弹琴,倒是新鲜。那我们倒该正座倾听。”玉锦笑道。
“各位公子不必拘泥于此。只把酒言欢便是。”清晨的声音轻柔。
“雨泽,你怎么一脸不高兴。”林森碰碰他,道:“来来来,吃寿面吃寿面。”
于是众人忙着将寿面分成小碗。
“祝世子福寿绵长。”沐黎举起酒杯,一口饮了下去。
雨泽也饮了一杯。
“对对对,还有就是和玉锦宫主白头偕老!”林森接口道。
流云在桌脚下踹他——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雨泽笑了一下,又饮下一杯。
广陵散的乐声,由弱渐强,慢慢到了最激烈的地方。清晨姑娘手指在弦上飞舞,时而春莺出谷,时而风惊鹤舞,既而宾雁衔芦,又野雉登木,令人眼花缭乱。
“宫主小心!!”长思推开玉锦,惊呼一声,音未落,长鞭已经忽地放出!
一把小剑闪般从清晨的袖口飞出,刺入了长思的胸口!
同时,长思的鞭如长蛇,缠绕住清晨颈项,长思使尽全力一拉,清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倒了下去。
不…这不可能…雨泽捂住嘴。这小剑,雨泽认得。
“宁晨!!”雨泽连忙奔过去,抱住倒在花毯上的年轻姑娘。
“宁晨!!”倒地的宁晨,面色苍白,脖子上的勒痕,深黑。长思用尽全力收紧鞭子,宁晨,已没有活路。
“长思!”中剑的长思也应声倒地,林森连忙抱住她。
“好一首刺杀之曲广陵散。多谢你的暗示。宁晨姑娘,有些仇虽然不得不报,但也要看自己是否有能力。本宫已经放过你一马,你却不如出水莲聪明。不懂得放弃。”玉锦坐在桌前,摆弄着酒杯道。
宁晨无力地推开雨泽,用力撑起上身道:“苏玉锦,你杀我父亲,灭我丽正山庄,若不报仇,我不配为人!虽我今日杀不了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多谢。”玉锦眯起眼睛,笑得妩媚,“姑娘可是想说,恶有恶报?可是这世上,活得好的,偏偏就是像我这样的坏人。恶有恶报,只是无力之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你!!”宁晨咳了几声,气息微弱:“我不怕死。我就算死了,也要化作鬼,找你报仇!”
“我等着。”
“宁晨!”雨泽试图扶她,却再次被宁晨推开。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就像看到一只蟑螂。
“流云!”雨泽求救地喊。
流云却是一直站在雨泽身后,此时终于蹲下身,拉起宁晨的手。
“流云…”宁晨的眼中终于流出了眼泪,“我知道在你心中,注定要走不同道路的爱情,你宁愿不要。今生无缘,但我会等你。几十年之后,你会来找我吗?”
“恩。”流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等我。今生我欠你的,来世都还给你。”
宁晨笑了。命运的捉弄,深重的仇恨,可是此刻,她又回到了从前,那个跟着流云玩耍的,在长安闹市斗鸡的,天真无邪的小女孩。
流云抱起她的头,抱在胸口。宁晨的手,垂了下去。
流云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小晨,小晨…我知道这段日子你过得苦。下一世,我还带你看烟花,好不好…”
“没救了。这剑上,应该是有毒。”玉锦道。
林森搂着长思,眼泪流了下来。
“丑八怪…”长思呼吸急促,胸口的疼痛让她满头大汗,“你不要怪…宫主…我的命,本来…就是他的。”
林森抿嘴,低头拼命点头。
“丑八怪…”长思伸手,摸着林森的脸:“对不起…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了…也不能…为你生儿育女…”
林森忍不住,终于哭出了声音。
“能遇见你…我很幸福。你…一定要活下去。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好的事了。答应我。”
“恩。”林森点头:“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但是你要等我。”
“当然…”长思笑了,“不等到你,我不会过…奈何桥。来世,我们再做夫…妻…”
“长思!!!!!长思!!!!!!”林森疯狂地摇着她,喊着她,她却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林森只能抱着她,不住抽泣。
原本只羡鸳鸯不羡仙。原本你就是那弱水三千中我唯一取的一瓢。可是为何,你终究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