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高山，面朝大海》疲惫的候鸟

35、俗人

　　马小叶一心想去济南找李暄，但李暄却暂时不想回济南了，他在香港工作的如鱼得水，除了不能随时见到马小叶，其他的都好的不能再好。
　　杨舅舅托关系把他介绍到香港一家有名的期货公司，从最底层小职员做起，半年时间连升二级，让介绍人长脸不少。李暄喜欢这种快节奏有压力的简单生活，没有杂七杂八的事情掣肘，只要一心一意努力就好。
　　现在部门主管提出跟他续约，薪酬档次又提了一级，重要的是，李暄觉得他还有想学的东西没学到。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在工作合约上签了字，还要再接着在香港呆一年。
　　听到这个消息，马小叶不高兴，杨凡不高兴，就连李中豪都不高兴。马小叶不高兴的原因显而易见，杨凡不高兴的原因也情有可原，但李中豪也不高兴，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按说，李中豪不只一个儿子，而且他跟小儿子的关系要比跟李暄的关系亲密的多。但长子就是长子，再怎么忽视，在李中豪心中的地位也不可撼动。
　　经过仔细的观察，李中豪觉得李暄的能力还是有的，缺的是时间的磨炼。他本来想的挺好，先让杨舅舅带着儿子摸摸门路，锻炼一下。等稍微成熟一点，他可以捡个半成品细细培养，继承人就妥妥的有了。
　　但没想到李暄不走寻常路，跑香港不想回来，眼看着愿望就要落空，李中豪心里骄傲的同时，失落也如影随形。后李太太是什么人，李中豪打个喷嚏她就能知道他昨天晚上盖什么被子。一个电话打到美国，命令双胞胎休学回来到公司帮忙，美其名曰减轻李中豪的压力。
　　马小叶接到入学通知书的时候一点都不高兴，要是知道李暄还要在香港呆一年，她早就办通行证过去陪着他，哪里还顾得上在青岛赚这三核桃俩枣的。
　　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两个人还要接着熬下去，马小叶连到大学报道的心情都没有了，还要在电话里鼓励李暄好好工作，不用为两个人的事情分心，她会在济南努力读书，等着与他团聚。
　　马小叶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假，她郁闷的都快疯了，站在海边礁石上戳烂了一堆堆的贝壳。没有了李暄，她干嘛背井离乡去济南上学啊，青岛那么大又不是装不下她。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不如意的多，如意的少。报道那天，张慧开车带着马小叶和张婶子，清晨四点多从青岛出发赶到济南。
　　马小叶报道的学校在天桥区胜利庄路上，是一所二流大学的分校，地方不大，正规招生的只有两个系，其他专业都是些与国外高校或者企业合作办的，国内上两年国外上两年，毕业之后可以拿两个学校的学位。
　　这种合作办学的专业特点就是入取分数低，学费贵，别的学校上四年交的学费不够他们一年交的。马小叶上的是一个中法合作办的工业设计专业，具体学什么内容，毕业了找什么工作一概不知道。看见“中法”两个字，马小叶就填上了，觉着起码以前去过一趟，八竿子能扯点关系。
　　忙完了报到手续，张婶子高高兴兴的去看张威。马小叶来济南上学，最高兴的就是她，原因倒也不难猜，她老儿子在这儿啊。家里有个人过来陪着，干什么都放心。她这次闹着跟过来，也是想多看一看孩子，张威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她的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张威又长高了，刚刚十五岁的他，身高已经过了一米七，外表上看俱乐部的伙食不错，养的人很敦实。看到家里人来，张威笑的见牙不见眼的，领着老母亲去宿舍和训练馆转了一圈，看看他生活训练的地方。
　　张婶子的腿还没好利索，走了一会儿就累了，张威干脆去食堂打了饭，带回宿舍吃，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说着笑着，时间过得很快。等天要擦黑的时候，张婶子才泪涟涟的跟老儿子告别，临走前还把张慧和马小叶支走，留下张威单独说话。
　　马小叶站在外面噘着嘴不高兴，自己考上大学，这个抠门的老太太只拿出来五百块钱，其他的看来是都给张威攒着呢，真是偏心偏的没边了。要是自己亲生的，还不知道怎么个疼法。
　　等张威扶着张婶子出来，马小叶悄悄走后面警告张威，让他悠着点花钱，以后她要是手头紧拿不出来，可不会饶了他。张威呲着牙笑，悄悄给她兜里塞了张银行卡，马小叶看这小子这么上路，被张婶子伤了一遍又一遍的小心肝复原了一些。但坐车回学校的时候，仍然一路都没搭理老太太，临走还送她一个大白眼。
　　很可惜，张婶子晕车，光顾着难受了，没注意到她的怪样。把马小叶送回学校，就嚷嚷着要回家。她自己的心愿达成，其他的爱谁谁。马小叶精成那样，到哪都是别人吃亏的份儿，二丫头一路上流眼泪给谁看，没出息。
　　马小叶回了宿舍一趟，发现里边乱糟糟的，看着堵心，干脆出来溜一圈。学校一点没有大学该有的恢弘大气，挤挤歪歪的，屁股大点的地方，半个小时不到就走完了。马小叶一想跟三个大姑娘挤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睡四年，就觉得浑身痒痒的难受。
　　恰好何伟峰同志致来贺电，马小叶表达了一下郁闷的心情，非但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被何伟峰教育了一番，说她不会过日子。就她们这种破学校，学生的质量可想而知好不了，家里没钱的还注不进来。马小叶住不惯，其他年龄小的娇滴滴更住不惯，所以，只要耐心等上半年，把受不了的都熬走了，她的日子不就好过了么。马小叶想想也是，刚入学她就太特立独行也不好，先看看风向再说吧。
　　李暄的电话来了，何伟峰的位置一下就退后千尺。马小叶一听到他的声音，焦躁的情绪立刻就没有了。想着再熬三四个月两个人就能见面，顿时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不用别人说，马小叶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为了个男人东奔西走还甘之如饴，打个电话就感觉幸福无比，天底下没有比她再傻的人。但有钱难买我愿意，没办法，她就是吃李暄的“美男计”。
　　两个人一直说到手机没电，马小叶才回去睡觉。凭心而论，学校的住宿条件不错，尤其是她们这种交高价进来的。简单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独立的衣柜，空调浴室独立卫生间齐备，比一般的出租房都方便安全。马小叶主要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家，李暄又不在身边，看什么都不顺眼才觉得难受。
　　她现在心情好了，再回头看看这些，倒是也不是不能接受。当然，如果宿舍里只住她一人，那就更好了。马小叶对着其他三位美丽的大姑娘笑笑，找到自己的位置，把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倒头便睡。
　　大学生活开始的很顺利，马小叶跟宿舍里三位小妹妹相处的也融洽。国庆节回了趟家，返校后她打扮一新找了一份兼职，干的还是老本行，在一个辅导班当口语老师。
　　得益于她高中在英国练出的一口道地的伦敦腔，马小叶的工作找的很轻松，面试一开口就过。不过由于她最拿得出手的是高中毕业证，工资开的并不高。马小叶当然不服气，憋着劲在学校报了两个考试，想把四级证和六级证一块考出来。
　　李暄很支持马小叶上进，打电话的时候逼着她用英语交流，结尾的时候还给她念首乔叟的小诗。马小叶挺喜欢这个调调的，偶尔还多愁善感一把，把自己搞的眼泪汪汪，跟林黛玉似的。
　　张威现在有空就来找她，每次都心安理得的让马小叶请吃饭。刚来那天他送的那张卡里是存了多年的家底儿，一共三千多大元，半年不到差不多就被他自己吃没了。
　　马小叶觉得亏死了，张威现在就是头喂不饱的猪，还酷爱甜食。三吋半的蛋糕她就切一个小块，剩下的全能被张威装肚子里，当时吓得她要去买胃药，生怕吃撑了。但张威根本不当回事儿，吃完喝口水，活动一会儿又饿了。
　　马小叶总算知道为什么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样的人要是生活在旧社会，肯定活不下来，整个一饿死鬼托生啊。马小叶赚的工资没干别的，全帮着张威补充营养了。
　　有次元丰艺一块来，马小叶才知道张威为什么这样。小舅舅现在在俱乐部还处于被培养的阶段，他们吃住和日常训练不用花钱。但想要尽快出成绩，这些显然不够，还要加练辅导吃小灶，这些都要另外花钱，队里发的那点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马小叶听了当时就沉了脸，张婶子的性格也不讨喜，把财看的死紧，问都不让问。她这几年过的也纠结，除了打几次电话，让张慧给他卡里打了几次钱，其它的也没多管，不知道张威受没受委屈。
　　元丰艺点到为止，转而开始夸张威，说他受教练重视，自己也有天分够努力，出去比赛的机会十有八九有他。再继续努力努力，锦标赛打出好成绩，直接就能进国家队。或者好好在俱乐部表现，冬训的时候去参加国家队的封闭训练，也能靠自己打上去。
　　马小叶听得连连点头，打算考到外语证就争取加薪，起码供上张威的伙食费。正在她给自己加油鼓劲儿的时候，元丰艺偏着头板着脸问，“马小叶，听张威说你外语说的挺好的？”
　　“当然，”张威在给马小叶撑面子的时候从来不服软，“你不知道，艺哥，我听过好几次她跟李暄在电话里用英语吵架，哎吆，那个有气势哦，啧啧啧~~~，跟美国大片演的一模一样。放心吧，我这外甥女靠谱，肯定能帮你把事儿办了。叶子，艺哥可不是外人，你可别多要。”
　　“什么事儿啊，艺哥，你这么大的腕儿，还要我帮忙？”马小叶眼睛忽闪忽闪的，表示很好奇。
　　“我爸托我办的，想找个靠得住的人翻译一下。”元丰艺点了颗烟，很潇洒的吹了个烟泡，拿出一本厚厚的资料，“一个月的时间，不要糊弄事儿。”
　　马小叶拿过来翻了翻，是某公司设计的各种体育器材的说明书。马小叶一看这厚度，心里掂量一番，“那价钱可不低，不过我十二月份可就要考试了.......”
　　张威一个劲儿给马小叶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抽筋儿了，但马小叶坐的稳稳的，“现在行情英译中千字五十元，中译英也差不了多少是千字，但你这个有专业性，价格可能还要更高一些。而且这种活费时费力不说，性价比太低，我是不太愿意接的。还是上课轻松，说说话聊聊天，一个小时轻轻松松一百二，比干这个强多了。”
　　“这么厉害，”张威先惊诧了，小眼睛睁的圆圆的，“马小叶，你可以啊？怪不得能考上大学呢。”
　　马小叶得意的一笑，心想这算什么，以后我还会更厉害。她翻了翻本子，“你这东西可挺费功夫的，别等我翻译完了，你一句不要把我晾到一边，这我可不干。”
　　“那你说个价，咱们就把事儿定下来。”元丰艺觉得马小叶说的挺专业，挺实在的，反正也没多少钱，差不多就行了。
　　马小叶没想到元丰艺这么好对付，自己送上刀子等着挨宰。闹的她都不好意思了，毕竟是小舅舅的师兄，面子还是要给的。她把张开的狮子口自动缩小一些，“两万块钱，首付一半，我给你实实在在干活，翻译的质量你放心。完了以后你如果满意，咱多退少补。”
　　元丰艺直觉不应该花这么多钱，他瞪了马小叶一眼，“你可别蒙我啊，马小叶，张威现在可是跟我混。”
　　马小叶也翻眼皮瞪他，吓唬谁啊，“换个人我至少要五万块钱，这种钱不好赚，还不能砸了自己牌子。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咱们就拉倒，没必要因为这点钱闹不愉快。”
　　元丰艺想想，马小叶家还真不是缺钱的人，并且有张威这关系在，也不怕她不好好干。这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犹豫，立刻就拍板答应下来。两个人面对面转好了账，约好了拿翻译稿的时间，元丰艺就告辞了，他现在已经逐渐打出了点名气，随之而来的活动和饭局也多了不少，要不是有事儿找马小叶，都不一定见得着他。
　　把元大财神客气的送走，马小叶笑眯眯的看着张威吃吃喝喝，这小子非常相信马小叶的每一句话，他有些过意不去的问，“马小叶，要是艺哥这活你觉得干不着，我就帮你推了。”
　　“干嘛要推啊，都已经答应下来了，”马小叶现在正得意着呢，吃顿饭都能拉个客户，这好事儿到哪儿找去。虽说杀熟有些不好听，但谁让元丰艺有钱呢，虽然到底有多少钱不知道，但家底儿肯定比她和张威厚实，“这种活难度不大，就是熬时间。反正我平时除了上课也没别的事情干，顺便赚点外快也挺好的。”
　　张威点点头，“你觉得行就好。马小叶，李暄回来的时候别忘了请我吃饭。”
　　“没问题。对了，钱枫今天怎么没跟着来？她对元丰艺没兴趣了？”马小叶还挺奇怪的。
　　“没有，她在济南上班呢，在一个什么商厦当前台，打扮的可漂亮呢。”张威砸吧砸吧嘴，“不过艺哥还是有些看不上，觉得她太俗。”
　　“大家不都是这样么，元丰艺自己又高尚不到哪里去，还舔着脸要求别人。”马小叶撇撇嘴，觉得钱枫配元丰艺挺好的，按这两个人直爽的性格，日子过得肯定热闹。
　　“那怎么能一样，按艺哥现在的条件，年轻，家里有钱，独生子，自己一年赚不少。钱枫有什么，长得一般，上的大学一般，工作一般，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个好爸爸，那也退休好几年了。两个人放在一块根本不般配，说到底还不是钱枫巴着艺哥不放。”马小叶发现张威挺早熟的，说起这些事情来头头是道，“但艺哥是谁啊，眼光高着呢，喜欢学艺术的有气质的女生，目前对会弹钢琴或者会跳舞的女生最感兴趣。钱枫与这些根本不沾边，早晚被淘汰，看着吧。”
　　马小叶点点头，跟着叹了口气。人活着世上，就是过得这么俗气。张威这还没成年呢，都知道找结婚对象要先比条件，跟上了秤的猪肉似的，一上来先夭夭斤两，再谈其他的。要是把她和李暄放在一个天平上，她这边肯定轻的被撬上天，前路荆棘漫布啊，同志们，要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