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高山，面朝大海》疲惫的候鸟

31、不堪重负

　　马小叶回国的时候，是张慧坐动车去北京接的。本来还以为李暄能一块来，但现实没有想象的美，李暄被公司外派到香港学习半年，两个人以后还有的熬。
　　马小叶在家里倒完了时差，想和张慧一起回王屋找何苗阿姨还钱。这时候张慧眼神闪烁着跟马小叶坦白，她除了跟何苗阿姨写了欠条，还把王屋的房子和山上的别墅一起抵押给张小曼，借出来两百多万加买了一间门头房。
　　马小叶听了差点没晕过去，立马开车过去看情况。小区的位置的确不错，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马小叶稍稍放下了点心，好东西不怕贵，就怕钱花的不值。张慧买的8楼，他们去的时候里边正乒乒乓乓的搞装修。
　　看完了住的房子，马小叶的心定了些，做好了心理准备去看门头房。张慧神神秘秘的打了个电话，等她们到的时候，一个将近六十岁戴眼镜的老头已经在等着。
　　老头姓黄，在附近开家房屋中介，门头房就是他负责交易的。张慧跟人家很熟的样子，还让马小叶叫叔叔，说房子买卖期间帮了很大的忙。
　　马小叶不置可否，中介干的就是这个，要不然他怎么赚钱。黄老头拿着钥匙开了卷帘门，张慧带头走进去。马小叶仔细打量了一番，还真没挑出什么大毛病。门头上下两层，加起来有八十多平，按说在这个地段，绝对不止这个价。
　　张慧兴高采烈的领着女儿跑上跑下，她这半年别的事情没干，就倒腾这两间房了。而且在麦岛路这地块，能以这个价格买到这么大个的门头房，她觉得这买卖做的长脸。
　　马小叶以前跟着马东平做过类似的交易，她别的都放到一边，先关心交手手续办齐全了没有。这时候黄老头赶紧上前解释，手续正在加紧办理，让她们不要担心。
　　马小叶本能的感觉不对劲，门头房是买的二手的，办手续应该比新房更快才对。但现在新房的房产证都下来了，倒是门头房成了扯后腿的，这说不过去啊。问张慧吧，她还挺信任着姓黄的，款项都给人家交了，觉得只要等着就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等，马小叶当机立断，不顾黄老头的推三阻四，咬着他盯手续进度。
　　这事儿一直纠缠到晚上下班，也没得到黄老头的准话，张慧这下也觉出不对劲来了，坐在人家店里不走，一定要黄老头把事情交代清楚。黄老头被堵在店里，刚见面时热情的面孔消失的无影无踪，无赖面孔开始显露。当两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坐在张慧和马小叶对面的沙发上的时候，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张慧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说话时嗓子都发抖。但摆这种架势吓唬得了年纪大的，吓唬不了马小叶，她王屋山上的家里还住着个大流氓当镇山太岁呢。对着黄老头笑了笑，马小叶拿出了电话，拨给表姐张小曼。
　　把事情前前后后的交代清楚，听足了张小曼的冷嘲热讽，马小叶最终跟赵国接上了头。然后马小叶就闭嘴等着了，期间还让张慧出门买了几份外卖，买卖不成仁义在，几个盒饭钱她还是出得起的。
　　看马小叶这么淡定，黄老头开始紧张了，他虚脸笑着问马小叶请了哪路的大神，张慧眼里冒着火，痛快的爆出了赵国的大名。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大哥好像听过赵国的大名，站起来就要走，黄老头又是递烟又是塞钱，才稳住人。这下换成老头紧张了，他本来以为这娘俩是个好糊弄的，原本打着不给她们办手续的算盘。反正钱已经交了，店也让他们用，手续上办的慢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但没想到老娘们看着傻，人家女儿不傻，马小叶这一言不合就较劲的姿态反而把他给镇住了，当侧面打听到赵国是何方人士之后，他说了实话交了底。
　　门头房原来的主人破产跑路，贷款银行出面清算，他看着眼热想捡个便宜，抓住拍卖的机会买了下来。买了之后才知道这门头房是个大炸弹，产权关系复杂的很，里头的千头万绪即使是他这么个懂行的都觉得头疼。黄老头不想房子砸自己手里，干脆便宜点再卖掉，正好碰到张慧这接盘的，于是这个炸弹就换了个人抱。
　　张慧还没听完就哭了，她这是办的什么事儿啊，本来想买个门头开个小店以后也算有个营生，现在倒好，房子成了个祸根，吐不出咽不下的。钱付给了人家，房子到头来还不知道是不是她的。
　　黄老头一个劲儿抽烟，眼角盯着马小叶的一举一动。在这个老狐狸面前，马小叶坐得住吃得下，对付这种人，她还是有办法的。仿佛没看到黄老头愁眉苦脸的作态，也没听到他翻来覆去表的难处。马小叶冷着一张脸放出话来，她没有时间听黄老头诉苦，今天必须拿出解决的办法，要不然，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说到底是她不怕黄老头耍赖，这种欺软怕硬的招式她见多了。
　　张小曼一行来的很快，一辆依维柯上下来十几个人，一下把黄老头的店塞得满满的。这下形式立刻转换了，做的板板正正的人成了前面进门的两位大哥。马小叶笑着让张小曼上座，自己则稳稳当当的跟黄老头谈判。
　　她也不跟人斗嘴，很合理的提出了置换的协议，既然现在的门头房有问题，那炸弹原来是谁的那还得谁抱着，她只要等价的房产即可。黄老头可是一见面就吹嘘他在这条街上的资历，据说这片区的房子没有他摸不着底的。当然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与张慧的交易可能是他前后几十年栽过的最大的跟头。但黄老头的资历也不是白混的，手里肯定有几套优良资产，毕竟现在中介参与炒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最终，有张小曼当背景墙，黄老头被半强迫的达成了另一个更童叟无欺的协议，他与张慧原来的交易作废，马小叶则收获了另外一间更好地段的门面房，虽然面积没有这个大，但她还是觉得值，起码正规手续走下来没出什么问题。
　　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张慧就病了，去医院检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觉得没精神。马小叶知道妈妈这是精神受了打击，本来以为办了件漂亮事儿，但没想到差点两脚踩进泥潭出不来。心再宽也是两百多万的进出，要不是马小叶回来的早，她还不知道被人骗成什么样。一想到这么大的年纪，还被人耍的团团转，张慧就觉得没脸见人，恨不能死上一死。
　　马小叶只能尽量安慰张慧，让她别太放在心上，毕竟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长个心眼多想想也就是了。张慧也不想让女儿担心，努力的打叠精神，和马小叶一起回王屋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
　　何苗阿姨办事儿很痛快，两个人一块到银行转好了帐，欠条就还到马小叶手上，根本没用见证人，也没说利息的事情。事情办完后，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是痛快人，看天色还早，马小叶还请何苗到许留山吃了甜品。
　　但轮到跟表姐的对话的时候，马小叶就不那么舒服了。张小曼用马小叶对付黄老头的那套拿过来对付她，马小叶提出约她出来的时候，张小曼表示她不缺钱，但喜欢马小叶家的两套房子。钱就不用还了，趁着马小叶这次回来，把房产证的名字改成她的就行。
　　随着现在房价的上涨，那套山上的别墅就不只二百来万，更别提还有马小叶的拆迁房。也就是张慧这个脑子里缺弦的，为了从外甥女那里借出钱来，人家提什么条件她都敢答应。张慧到现在还很理想的认为，张小曼这外甥女是她从小看大的，坑谁也不会坑她。
　　当然，除却钱的因素，马小叶对山上的房子还很有感情，一直把那里看成自己的家。她所有有意义的回忆都是在山上的房子里发生的，马东平在那里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也是在那里办的葬礼，她和李暄认识也是在山上的房子。即使现在张小曼住了进去，马小叶也没有丧失信心，总想着张小曼得意得了一时，得意不了一世，房子总会有还回来的时候。
　　要不说姐俩是一块长大的呢，马小叶想什么，张小曼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就是不想让这个表妹舒服，只要是马小叶看中的东西，她想方设法也要抢到手里，每每想到马小叶背后哭丧着脸的样子，她就抑制不住的想放声高歌。
　　现在也是如此，张小曼坐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手上的欠条和张慧押她那里的房产证安安静静的躺在包里。看着马小叶纠结难安的样子，等着表妹翻脸。
　　但马小叶现在的脾气没以前那么糟，就像张小曼了解马小叶那样，马小叶对张小曼也是知之甚深，她知道如果今天失了态，那就着了人的道。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仔细看，都恨不得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但现实情况已经有了高下之分，抱着赵国这根大粗腿，张小曼很明显的稳坐钓鱼台。当然，马小叶也不想轻易的认输，她沉默的看着张小曼，突然发现以前跟如春花般绽放的张小曼的眼角竟然有了皱纹，她可就比自己大一岁。
　　马小叶赶紧拿出镜子仔细照，看到里面的姑娘仍然皮肤紧致，脸色红润，没有变老的痕迹，不由得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张小曼看着马小叶瞎折腾，如果想靠这种小动作就让她分身退让，那就太小看人了。照完镜子的马小叶又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的妆容很明显的修补过，显得更加容光焕发。
　　重新坐到张小曼的对面，马小叶开了口，“表姐，我们一个锅里吃了二十几年饭，我妈到现在都记得参加你你幼儿园家长会的场景....”
　　马小叶还没说完，张小曼就接过了她的话头，“所以，小姨向我借钱的时候，我很痛快的就借了。你跟人起纠纷的时候，我也是随叫随到，鞍前马后的跟着忙活，这就已经很够意思了吧。”她扯着嘴角冷冷的笑，“但人情归人情，一码是一码。我的钱来的也不容易，我不像你的命好，有个会赚钱的爹，自小到大过得都是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呢，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不靠自己靠谁呢。表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么些傍身钱，你不会看着表姐的钱打水漂吧？”说完她摇了摇头，做了个让马小叶闭嘴的姿势，“那可不行，什么理由都不行。”
　　“表姐帮了我妈的忙，我知这个礼理，也非常感谢。”马小叶忽然握住张小曼涂着红色蔻丹的手，像摸着两块冰坨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很真诚的说，“表姐，真的非常感谢你。”
　　张小曼被吓了一跳，站起身甩掉马小叶的爪子，有些气急败坏，“你搞什么，马小叶。告诉你，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就看上你家房子了。如果你不想接法院的船票，就赶紧乖乖的按我说的办。告诉你，欠条上的还款日期可都过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坐坐坐，表姐，别一惊一乍的，小时候我们还睡过一个被窝呢，何必那么见外。”马小叶笑着安抚炸了毛的张小曼，“不是我说你，表姐，你可要注意身体，一大家子都指望你呢。那小手冰的，我要是姐夫，还不得心疼的撞墙啊。服务员，换杯热咖啡。”
　　张小曼攥着拳头气哼哼的坐下，“马小叶，你不用给我绕圈子，告诉你，法院那边我可都打好招呼了，如果不想闹到面上让大家都难看，就按我说的办。”
　　“别着急，别着急，表姐，我又不是不还钱，但你也不能让我太吃亏好不好？我按两成的利算给你怎么样？”
　　“不行，”张小曼笑的很得意，眼睛亮晶晶的，把欠条从包里拿出来，“从法律上来说，房子已经是我的了，我啊，就是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给你留个面子，你可别得寸进尺，让我不得不翻脸。”
　　马小叶结果欠条看了看，张小曼的确考虑的挺周到的，欠条上所有的遣词造句都有利于她。马小叶找不到继续谈判的砝码，不由得一阵沉默。张小曼把欠条拿回来，顺手扇了扇风，“看在你没把这东西吃了的份上，我也退后一步，你可以用刚入手的门头房换名下的拆迁房，这样也不至于回王屋没地方住，当然，差价我可以补给你。”
　　“拆迁房就算了，如果换山上的房子我就感谢你。”
　　“那就算了，我还就觉得山上的房子住着舒服。”
　　马小叶看实在没有翻盘的可能，再谈下去只是徒增烦恼，很干脆的跟着张小曼去了房产交易大厅办手续。
　　期待的公务人员办事拖拉的场面没有出现，手续办理的非常快。张小曼看着手里写着自己姓名的房产证，笑眯眯的把欠条交给马小叶。看着欠条被烧成灰烬，她还有临别赠言送给马小叶，“表妹，以后你可不要随处乱跑了，看你出国半年，出了多少事儿。小姨这人哪，不能一个人过日子，手脚太快，想的太少，人倒是个热心人，就是不太会算账，哈哈。你姐夫还在家等我，就不请你吃饭了，明天一大早我们都有空，欢迎你上门来玩啊，哈哈。”
　　看着张小曼得意的扬长而去，马小叶一个人在路上溜达着走。刚刚回国，她就陷入一轮轮的麻烦当中，搞的自己身心俱疲。现在想想，还是在国外的生活安逸，起码没有这么多麻烦等着她解决。
　　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她回忆起马东平在的时候的一点一滴。当时的爸爸带着一大家子不靠谱的人过日子，还能把生活过的有滋有味，内心的坚强肯定不是普通人有的。她和妈妈好好过日子，但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周围的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恶意满满，觑着空就像见了血的鲨鱼一样，在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她的脊梁弯了再弯，却仍然没能过上几天顺心的日子。这难道就是失去父亲所要付出的代价吗，她忍不住的想逃脱啊。
　　马小叶呆呆的坐着，脑子里不着边际的乱糟糟想一通，张慧打来好多个电话，但她都不想接。她知道妈妈在家里担心自己，但她心里就是觉得委屈，为什么所有的这些都要自己来承受呢。
　　直到夕阳西下，马小叶才动了动发木的腿，才觉得肚子饿了。拿出手机给张慧报了个平安，她就近找了个饭馆填饱肚子。即使看在故去的张大头和马东平的份上，她都要把以后的生活经营好，老天爷既然安排了张慧这么个妈，她就得接着，管它呢，说不定明天就能砸她头上一个大馅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