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高山，面朝大海》疲惫的候鸟

23、归来

　　马小叶又在济南呆了几天，等脸上的伤好一点，才回到青岛。张慧看到她脸上挂彩，也没有一惊一乍，这种场面在她从小到大见多了。只要确定不会毁容，骂了她两句，就随它去。马小叶不好顶着这么难看的脸出门，干脆窝在家里玩游戏。
　　李暄回国的事情被避居国外的妈妈知道了，她当天就风风火火的坐飞机回来坐镇，也不知道怎么跟李中豪谈的，没过多久，李暄就成了公司名副其实的第二大股东，虽然没有实际的权利，但李中豪再也不能随便拿捏他，把一心找存在感的后李太太气了个鼻歪眼斜。
　　不过前李太太，李暄的亲妈也说了，她能帮的忙也就这些，以后能不能保住这些家业就看他自己的了。当然她娘家还有个哥哥，把儿子交给别人不放心，自己家里人还是有数的。就这样，李暄和他舅家表弟杨凡就开始了狼狈为奸的生活征程。两个人一块跟着杨老舅倒腾毛绒玩具，工作的间歇，李暄还在他爹公司里当个三流的兼职模特，偶尔客串个小演员什么的，杨凡就当他的经纪人。
　　等生活上了轨道，大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在新一年的元旦，他开着车来到青岛，站在马小叶面前，给了她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张慧对他的到来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她现在最大的心事都是关于女儿的，按照马东平给她们留下的家底儿，马小叶把书念成什么样，倒是不用担心，张家人一直都没有读书的传统，她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但女儿大了要嫁人，找就要找个明白人，一个好婆家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张慧心里非常清楚。
　　于是，当玉树临风的李暄站在了她家客厅里，怎么能不让她浮想联翩呢，家里的电话费都被马小叶打成是天文数字了，怎么着都要把本儿捞回来吧。
　　娘俩这两年的日子过得谨慎而低调，马小叶爱笑爱闹爱交朋友，以前马东平活着的时候，她根本在家里呆不住。但现在不一样，懂事的让人心疼，高中都上了一半了，一个知心朋友都没带回家过。
　　张慧最近一段时间才发现了女儿跟以前不同，这两年她老是沉浸在失去老公的情绪里不能自拔，结结实实的过了两年混沌糊涂的日子，现在清醒过来，突然发现女儿的懵懂已然不再。她觉得对不住女儿，没了父亲，母亲是理所应当的依靠，但她这个做娘的靠不住，马小叶才小小年纪当起了家里的顶梁柱。
　　现在李暄来了，从小看大，这青年打眼一瞧就靠得住。当年那么小的年纪，在老奸巨猾的马东平面前，硬是耷拉着眼皮说喜欢马小叶，多难得啊。虽说因为两个孩子的年纪还小的缘故，他们夫妻俩做了棒打鸳鸯的事情。现在人家大学毕业回来了，而且还没忘了幼时青梅，这种知根知底的小伙子多难找啊，她家小叶可算是接到一个大馅饼，她这个做妈的大本事没有，但总不会在这时候扯后腿。
　　张慧对李暄越看越顺眼，跟他说话就带了小心。这让马小叶感觉到了，她心里有些别扭，干脆喊着李暄出去出去走走。
　　李暄的心情很复杂，有些后悔这次不打招呼就过来的莽撞行为。主要是马小叶在他心里的地位太特殊，特殊到了不敢随便触碰的地步。远在异国他乡，感觉孤单寂寞的时候，听到马小叶的声音，就像是得到救赎。但时光易逝，两个人都长大了，他不知道在真实面前，两个人给对方的认知还是不是当初的他们。
　　出家门走在街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沉默的气氛很让人有些尴尬，一向话多的马小叶竟然找不到共同的话题。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马小叶最后一次见到李暄，还是在马东平葬礼上，那时少年的影像苍白而模糊，依稀记得的只是李暄笔挺的白衬衫。
　　虽然嘴上一直说李暄是她的男朋友，当时的李暄也点头承认了这个关系。但时间和时机都变了，两个人缺少了朝思暮想，你侬我侬的，再次见面两人显得别扭而僵硬。
　　而且，现在的李暄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少年，当年单薄瘦弱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变得让她有些不认识。挺拔的身姿，悠闲的步态，一丝不苟的发型，缓慢条理的言谈无一不显示现在的李暄已经脱胎换骨。马小叶甚至能从他眼镜后面的精光，以及紧抿的嘴唇中看出一个日后成功男人所特有的强硬。但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啊，她喜欢的是那个喜欢看着她微笑，一逗就脸红的青葱少年，不是现在所谓的职场新秀。
　　毕竟是不一样了，马小叶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想起马东平活着的时候对李暄的一段品评。当时年幼的她被迷得七荤八素，一点听不得别人说李暄的不好。马东平用他特有的有气无力的声线，说马小叶要是真死气白咧的跟李暄成了，那受委屈的肯定是她。
　　当时自己是个什么反应，马小叶已经忘了。只记得马东平用痒痒挠敲着她的脑袋，说李暄是个极聪明，心里极有数的人，要是真想做人家的女朋友，一定要记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以诚待人。
　　马小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诚实可爱的好孩子，但自从没了父亲，她也算是见过些世态人情。生死之交尚可讨价还价，更何况是少时竹马。马小叶甩了甩头，努力摆脱心里的这些负面想法。再怎么着都是儿时的小伙伴，人家大老远来了，那是给你面子，老是沉默不说话也不是个事儿，先开口打开一下尴尬的气氛吧。
　　想到这里，马小叶笑眯眯的问一直走在她旁边的李暄，“你以后在哪里上班？”
　　李暄歪头看了她一眼，“暂时在济南，我爷爷奶奶年龄大了，我不放心”
　　马小叶用笑容掩盖心中微微的失望，又有些松了口气的道，“啊，是么，真可惜，不过济南也不错，有大葱吃。”
　　李暄停住脚步，转身要回去，“天也挺冷的，别在街上溜达了，我想去我们的小屋去看看。”
　　马小叶偷偷脸红了一下，有些尴尬，“我还想带你去栈桥看看呢，那里有很多冬泳的老头老太太，大冬天的也光溜溜的穿泳衣在海里游泳，看着可来劲了。”
　　李暄无语，这也就马小叶能干的出来的了，“这么大的风，你还是省省力气到别的地方找优越感吧。”说着他狐疑的看了看自己的青梅，“你是不是觉得人家身材不好，偷着笑话人家？”
　　这种实话怎么可能承认，马小叶摇头摇的像拨浪鼓，心说李暄还挺了解自己的，“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着着急，那些大爷大妈们勇气虽然可佳，但动作都不标准，怕他们冻感冒了。”
　　李暄的笑容打心底里溢出来，他伸手拉过冻得缩成一团的马小叶，摸摸她头上的卷毛，“你那些小心眼我还不知道？”
　　马小叶嘻嘻笑着抱紧李暄，死也不承认，“就你歪心眼多，我就是想介绍些有特色的地方给你看看，让你了解一下青岛如今的流行趋势。”
　　隐形的隔阂终于被被打破了，马小叶打开了话匣子，不用李暄问，等到了李沧区夏庄路上那栋李暄买的破筒子楼的时候，她自己就把这几年的遭遇说了个七七八八。
　　李暄开着车用心的听，在马小叶机灵古怪的话语里，仍然能咂摸出很多无奈与妥协。生活就是这样，不幸的人都有各自的不幸，我们能做的只有接受，然后改变。他觉得马小叶缺少一个人生导师，应该有人帮助她理清楚过去，看明白未来，最后找到生活前进的方向，他觉得自己很适合干这个活。
　　哎，马小叶从小到大就一直活得糊里糊涂的，这也是张家人的通病，只要吃饱不饿，干什么都秉承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宗旨，幸好现在有了他啦，李暄感叹马小叶的好运气。
　　所以，真实的李暄就是这么理性冷酷，又有些臭屁的双面人。人前的他聪明严谨，强硬冷静，让人觉得不好接近，是个缺乏感情的外星生物。但在人后的另一面，他却刻板龟毛，目下无尘的讨人厌。
　　当然这些马小叶都是不知道的，她印象中的李暄，永远是那个为了跟爸爸较劲躲在竹林里不肯回家的男孩子。最多再加上些人虽然聪明，但不太爱说话，不容易被讨好的毛病。
　　所以说，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事看人的角度就不同。在别人眼里刻板龟毛的李暄，到了马小叶的眼里，不过就是添些怪癖而已。
　　钥匙打开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小屋，李暄坐在被蕾丝装扮的奇形怪状的圈椅上，实在忍不住对马小叶奇异的审美观进行吐槽，“马小叶，这房子都被你装扮成盘丝洞了。”
　　马小叶得意的笑了笑，把这话当成对她的褒奖，她坐在一个大大的坐垫上，摆摆手不在意的说，“是不是觉得心旷神怡？哎，我都是挤出时间来弄这些的，很多地方都还没达到尽善尽美。”
　　李暄无奈的点点头，闭了闭眼把眼前的花红柳绿都排除在外，还是先说正事吧，“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马小叶眨了眨眼，她能有什么打算，高中还没毕业呢。不过在自己心仪的人面前，她努力把自己吹的高大上一些，“我啊，我是想着跟你学习，去国外读书拿学位的。”以后两个人也好平起平坐不是。
　　李暄皱着眉头看了看她，“那就是还没想过了？”
　　马小叶吃惊的看了李暄一眼，他怎么从这么远大的理想中看到她没动脑的？李暄苦恼了一下，“你还是别浪费钱出国了，学习又不怎么样，远大志向不适合你。”
　　马小叶白了他一眼，站起来去厨房里拿了个冰激凌挖着吃，两个人好不容易见面，一上来就打击她，不像话。
　　“大冬天吃冰激凌不好，”李暄话还没说完呢，嘴就被满勺的冰激凌堵上了，他努力的咽下去，恼羞成怒的说，“我跟你说正事儿呢，马小叶。”
　　“你说吧，我听着呢。”马小叶满不在乎的说。
　　于是，李暄就开始给马小叶上了节关于人生，理想的政治课，期间两个人还分吃了一大盒冰激凌，香草味儿的，符合李暄的审美。
　　马小叶边吃边嘀咕，李暄在国外肯定人缘不好，憋坏了，要不怎么两个人刚一见面就开始叨叨呢，就跟几百年没说过话似的。小情侣多年不见，不是应该接个吻，打个啵儿，蹭蹭摸摸，做点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儿么，她这倒好，先要提高一下人生境界。
　　这些都可以忍，但当李暄脱口说出他提前半年就已经回国的时候，马小叶就像被披头浇了盆凉水，从里到外都哇凉哇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