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高山，面朝大海》疲惫的候鸟

11、机会

　　十八岁的马小叶开始重整旗鼓，交了赞助费在青岛九中重新开始读高一。彭荃帮她们在德平路租了一套三室一厅，老中青三代妇女带着些随身衣物匆匆住了进来。条件肯定不能跟山上的别墅比，但房子小有小的好处，家里抬头就能看见人。
　　马小叶知道张慧经常半夜起来哭，她自己也偷偷的学会了抽烟，绝望伤心的受不了的时候，就一个人出去瞎转悠，或者坐着公交车去李暄私下买的一间小房子里坐会儿。
　　马东平葬礼的时候，李暄也来了，并且一直待到过完逝者的一七。马小叶当时的脑子乱轰轰的，事情多的处理不过来，直到李暄走的时候她才有反应，哦，她理论上的男朋友从遥远的英伦飞回来陪他，现在要离开了。
　　张慧让马小叶送送，在下山的路上，李暄把一串钥匙和写着地址的小纸条交到她手里，说这是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只保存属于他们的最珍贵的东西。
　　“李暄，幸亏你来了，我都差点把你忘了。你这几年变的不多，长得还是那么好看，我越看越喜欢。”清净的街道容易让人放松，马小叶眯起眼睛，懒洋洋的抓了抓头发，挽着李暄的胳膊，撒着娇说话，仿佛依然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小女生。
　　李暄笑了，习惯性的摸了摸马小叶的卷发，“所以我才回来啊，怕走的太远，喜欢我的小姑娘飞了。”时间越长，离得越远，才越能看得懂真心。
　　马小叶也笑，以前那个神采奕奕、鲜衣怒马的她仿佛又回来了。马小叶随手折了一朵路边花坛里开的正盛的蔷薇，别再李暄的白衬衫上，“送给你，祝你旅途平安。”
　　李暄被马小叶一记飞吻吹上了飞机，徒留属于两个人的朦胧。马小叶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她把李暄给的钥匙和红发卡都珍藏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拿出来笑着玩儿会。
　　十八岁重上高一，还是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又去读的，不但马小叶紧张，张慧在跟着紧张。从第一天入学开始，张慧就马不停蹄的给马小叶找家教和课外辅导班，每天饭桌上都是些七手八手的小道消息充斥着大家的耳朵，家里的气氛也突然紧张起来。
　　青岛九中是青岛市排名前三的高中，以奥数和英语教学傲视群雄。若能在这所高中跟上进度，相当于大半只脚踏进了大学的门。马小叶真心感激彭荃，没想到这个黑脸汉子有这么大的能量。她起早贪黑的学习，还专门请了个辅导老师补初三的课程。
　　钱教练抓张威的训练抓的很严，这孩子也没别的爱好，除了乒乓球就是乒乓球。每天除了教练安排的任务，晚上还自己加练。于是他就没有了回家的时间，张婶子心疼小儿子，每顿饭都准备好了送去。
　　张婶子看着马小叶的家教在家里出出进进，也想给张威找好点的陪练。不过她没张慧脑子转的快，只能想些笨办法，趁着给张威送饭的功夫，凑着跟人套近乎。
　　马小叶越来越发现她姥姥是个奇葩，张慧的直线思维可能就遗传自她。张婶子现在成了二体馆外面的钉子户，看见人堆就往里凑，别人聊天的时候还站在一边伸着头偷听。
　　别人看她年纪大，刚开始还不好意思撵她。张婶子听的多了，也看出了些门道，好的陪练也是要抢的，并且可遇而不可求。她跑的没有别的家长快，消息也没别人灵通，这些她比不了，但她手里有钱，出手也大方，信奉一分钱一分货的真理。好的陪练要七十块钱一小时，她直接给一百，这下谁也不能把人从她手里抢走了。
　　张婶子现在觉得两个女儿都指望不上，就指望着张威给她养老，觉得老儿子有良心，出去比赛赚了奖金一分不少的交给她。她现在想开了，反正人死了都烧成灰，什么都带不走，不如活着的时候把钱都花出去。老儿子还很争气，隔段时间就抱个杯回来，让她充满了“老儿子是我培养出来”的荣誉感，
　　所以，张婶子虽然跟二女儿住在一起，但在钱的问题上分的特别清楚，还嚷嚷着每个月交生活费。张慧现在是家里的总管兼大厨，负责安排家里的日常支出和吃喝拉撒。
　　除了吃饭，老儿子的任何事情她都不让女儿插手，张慧给张威买件好点的衣服她都骂，说女儿居心不好，在她眼皮子底下收买人。张慧气的胸口疼，她只是看不惯张婶子老在夜市买鞋二三十块钱的衣服给小弟弟穿，张威都懂事了，穿这么邋遢不像话，别人以为孩子没人管呢。她是做姐姐的，给亲弟弟买几件好衣服怎么了。
　　张婶子就是不让，还把好好地衣服送给别人。张慧嚷嚷着要跟老娘各开各的灶，既然要分清楚，那就谁也别吃谁的。这个张婶子怎么可能干，她还指望张慧做饭呢，钱教练都说张威的身体条件出类拔萃，全国没几个比得了的。是全国哎，人家钱教练可是专家，说话肯定一口吐沫一个钉，靠得住。这都多亏了张慧的手艺，她天天去送饭为的什么，还不是担心老儿子天天吃食堂耽搁了发育。张婶子嘴上肯定是不会服输的，掉过头来骂张慧翅膀硬了，敢跟做老娘的分清楚，当年哭着吃奶的时候怎么不说各开各的灶。
　　张慧向来拿胡搅蛮缠的娘家妈没办法，干脆一瞪眼一跺脚回自己屋里歇着，真正做的了眼不见心不烦。张婶子在厅里转着圈的骂骂咧咧，一句一个白眼狼。马小叶正看电视，觉得姥姥太吵，嘴里嚼着薯片问，“姥姥，你把好几百块钱的衣服送人，让我小舅舅穿地摊货，谁知道了都得说你缺心眼。”
　　“地摊货怎么了，人长得精神穿塑料布都好看。再说，我又不是没钱，贵衣服我也会买。”张婶子瞪了马小叶一眼。
　　“啧啧~~，姥姥，你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流行什么不。看看你身上，不是大花就是小花，连周围的高级商场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你也就适合在王屋赶集上店。”
　　“花钱谁不会，但也要会花。”张婶子怎么可能被个小丫头给说服了，“我的钱得花在刀刃上，只要你你小舅舅一直往上打，他就别想着享受。”
　　“不至于，姥姥，咱家给我小舅舅买件衣服的钱还是有的，再说人家每次出去比赛不也带钱回来么，干嘛这么抠唆，小气吧啦的。”还没说完呢，张婶子的笤帚疙瘩已经准备好了，“死丫头，敢说我小气，你一分钱不往家里挣，还想吃好的穿好的，反了你了。”
　　马小叶没注意，真被打着了。张婶子还不依不饶，马小叶赶紧从沙发上跳起来，“蹦”的一声响，张慧在房间里听到了，出来就看到快七十岁的老太太正举着笤帚满客厅追着打她女儿。张慧是真生气了，站到前面拦住张婶子，让马小叶赶紧躲出去，“妈，你干嘛打叶子，她都是大姑娘了。”
　　“打的就是她，竟然嫌乎老人。”张婶子悻悻的收了手上的东西，回自己屋。
　　“我以后要是再给你儿子买东西我就是狗。”张慧尖着嗓子喊。
　　“谁用你的谁混蛋。”张婶子也不甘示弱的隔着门叫嚷。
　　马小叶觉得这鸡飞狗跳的日子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气氛好多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张慧忙着找医药箱，“赶紧过来帮忙找药，被人打了还笑成这样，你缺心眼儿啊。”

　　钱教练打电话过来，说张威通过了选拔，要去日本参加东亚少儿乒乓球选拔赛，如果在这种大赛上取得成绩，就有机会跟俱乐部签约，成为一名真正的专业运动员了。
　　张慧接到电话高兴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感谢教练。马小叶听了张慧的转述，觉得关键还在“机会”两个字上，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张婶子这时候识趣的闭嘴，贼溜溜的小眼睛在女儿和外甥女身上转来转去。马小叶想了半天，把脑筋转到元丰艺身上，他是张威的师兄，肯定遇到过这种的状况。
　　马小叶亲自去二体馆找到元丰艺，说要请他吃饭，元丰艺没客气，说吃腻了海鲜，不想去张家吃张慧准备的便饭，正好德平路上刚开了家特色餐馆，叫“一块豆腐”，要请客就到那里吃。
　　马小叶最讨厌吃豆腐，但主随客便，只能打电话给张慧，让她和姥姥在家里打扫已经做好的海鲜。她喊上张威和元丰艺三个人去吃特色豆腐宴。蒸的煮的炸的卤的，各种各样的豆腐摆了一桌，马小叶举起啤酒杯，感谢元丰艺对自己小舅舅的帮助。
　　元丰艺和张威都是叫的果汁，马小叶跟着大人学的酒桌上那套把戏在这里不好使，马小叶尴尬至于，真心感叹姓元的小子不识抬举。张威隐隐感觉到马小叶的不自在，想接过她的啤酒杯，但被元丰艺拦住了，很严肃的说，“张威，你记住，要想打出名堂来，烟和酒都不要占。”
　　马小叶没办法了，人家也是为了小舅舅好，她干脆也把啤酒放一边，专心说话。元丰艺废话不多，有啥说啥，边吃边指导张威出国比赛需要注意什么，马小叶听着也长见识，觉得元丰艺是个实在人，虽然说话老顶别人的肺叶子。
　　等两个人的专业问题探讨完了，轮到马小叶上场，她问怎么才能抓住钱教练电话里说的“机会”，现在他们家人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该如何操作。
　　元丰艺心里很羡慕张威，觉得这孩子傻人有傻福，他说话不藏着掖着，“有机会的意思是出国比赛拿到奖牌，最好是金牌，让俱乐部看到你的表现。然后是教练推荐，钱教练说话还是挺有用的，也喜欢你小舅舅，不过他使不使劲儿，使多大的劲儿就看你们怎么办了。”
　　“跟俱乐部签了约以后我就能拿工资了，是不是，艺哥？”张威兴奋的问。
　　“还要考证，不过很容易过。有了证才是专业运动员，才能领工资。”元丰艺挑了挑眉，“当然工资不高，像我，主要就靠奖金，养活自己没问题，到了国家队拿的更多。”
　　“是吗，”马小叶很高兴，“小舅舅，那你可要好好比，以后就指着这个混饭吃呢。”她幸福的叹着气跟元丰艺显摆，“哎，元师兄，你和我小舅舅呆这么长时间了，知道他是什么材料。要不是会打个乒乓球，他以后还不知道怎么过活呢。”
　　“我是张威的师兄，不是你的师兄，你叫我元丰艺就行。张威这样挺好的，做事一心一意才能出成绩。”
　　马小叶嘿嘿一笑，想拿个小锤把元丰艺的牙敲下来，“元丰艺，问你个事儿，你为什么被国家队退回来啊，犯什么错误了？”
　　元丰艺刚想说话，张威开口了，“被退回来怎么了，袁师兄又被国家队召回去了，刚下的通知，这才叫厉害，是吧，师兄？”
　　“胡说，国家队那是什么地方，我疯了才想被退回来。当时也是年轻气盛，打急了眼摔拍子，违反了纪律。张威你不要学我走这种弯路，这两年不知道拉下别人多少，回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话虽然这么说，马小叶还是发现元丰艺脸上的青春痘泛着高兴的红光，她打着哈哈表示祝贺，“恭喜恭喜啊，元丰艺，你可真厉害，搞个二进宫。小舅舅，你可要向师兄多学习。”
　　元丰艺笑了，马小叶注意到他有些大小眼，这么好的小伙，却长残了，真是可惜，“那元丰艺你多给我小舅舅指导一下，你这可是实打实的经验。”
　　元丰艺摆摆手，“没什么经验，就实力说话。努力，还要再加上天分。”
　　“哎，马小叶，我要成了专业运动员，就不用学文化课了，天天打球。”张威高兴的亮眼放光。
　　马小叶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小舅舅，你现在算账不会算错吧，加减乘除掌握了没有？你待会拿着钱去付账，我看看。”
　　元丰艺哈哈笑，吹得果汁咕噜噜的，“马小叶，你多大了，管的真宽。”
　　“都十八了，袁师兄，要不你们俩凑一块吧。”张威没心没肺的说。
　　“我不喜欢她这样的，个子太高。我喜欢小圆脸，一笑带酒窝的那种。”
　　张威听得直点头，“我也喜欢那样的，特别可爱。”
　　马小叶阴着脸等他们说完，回到家就把张威摁倒沙发里一通打，这小子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分远近亲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