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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个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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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危险并不是一个接一个地连续来到。
相反,它会很狡猾地在你的谨慎与小心时蛰伏着,只待你稍松一口气,为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刚开始习刺绣时,被针扎到手是常事。原也会哭着求安慰,只可惜针眼小,且常未有鲜血伴随,总让身旁看的人难以意识到它并不比其他的伤害轻巧。那时候,她便知道,感同身受这四个字,一直以来都是个笑话。
当浓稠的汤汁顺着她的喉咙顺流而下后,慧珍并未如原先期望的一样感受到一丝舒爽与安慰,却又难以言喻。毕竟前一份药汁的苦味还残留口中,在有蜜饯的对比之下,这份药膳汤显得味道尤重,却非仅有苦味,还有一丝藏在苦涩背后的酸。须臾间,她胸腔内跳动的心脏有一丝悸动,让她产生了警觉。无奈于药效下,她感官开始有难以察觉的细微异常。
轻微的恍惚间,她听到丹枫的声音在耳边带着回响萦绕:“县主可要同奴婢一道回去?”
回——去——
一——道——
尾音拉得无限绵长。
心觉不妥的慧珍下意识地摇头。摇晃的视线捕捉到站在丹枫身后的一个眼生的身影。
为何她会在这里?
为何丹枫会带她来西园?
为何她要带着奇怪的笑容盯着自己?
那张嘴,一开一合地似乎在说些什么。她来不及询问,却见那个身影跟着丹枫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院外可是在下雨。
啊,今天的雨原不是停了吗。
自己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混乱的思绪,终于被她从中拎出了关键——
是药!
是她今天喝的汤药!
反应有时总是比现实慢了一拍。
所幸还算是来得及。
在反应间,慧珍的五感开始渐渐流失,身体更是无法控制地跌倒。她抓住跌倒后那么一瞬短暂的清醒,手脚并用地往院子跑去。
宏毅回过头被她一连串动作惊到,一晃神后,企图去扶慧珍跌下后的身子,却反被她借力推开。
“阿珍,外面下着雨!要出去,带把伞啊!”
待到院中,慧珍似乎使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般,硬生生跪坐在院子的花圃旁。她不顾一切地用手指触探咽喉,然后俯下身去干呕,之后再将手探入口中,如此往复。偶尔,她听下看一眼花圃中的污秽物,仍是继续。直到她将今日的所有药汁呕出,方才止住。虚弱地用手撑地,在雨中喘着粗气。
宏毅原是不解,而后被她的行为震到,他本就聪慧,震惊后迅速悟出怕是汤药上有问题,是以跑着回房中,寻伞未果,只得顺手将自己这几日所穿的挂着的披风取来,以自己的臂膀为支撑,撑起一小方天地,为慧珍挡雨。
待慧珍做完这些动作后,再扶着她进屋。二人都尚在病中,无太多力气,仅仅是回屋的几步路,却似耗尽了一生的力气般。进屋后,二人更是踉跄地摔在塌边,想要再往上却是不能够了。
宏毅慧珍皆乃天之骄子,都不曾想象,自己曾有如此狼狈一日。
虽很是狼狈,慧珍却发现自己将汤药全部吐出后,神志却是较之之前更为清醒一些,亦能发声,虽然声音沙哑,却不妨碍说话。
“你这两日所食汤药可有不妥?”
“目前还行。”
“可否求你一事。”
“你我的情谊,哪还用得上求”
丹枫回海棠居告知倚翠不必再为药的事费心,倚翠的神色间仍有些不安:“不知长公主可会怪罪。”
丹枫和她相处时间不长,但知道她是个憨厚的。比起蕊心的活泼,倚翠却让她觉得更为踏实安心。当初长公主为慧珍挑人时,看重的就是二人的这俩特点。
她继续遂安慰道,“我已看着县主将药全数喝下,你且宽心。再不济,有我呢。”
倚翠闻言,终露出放心的笑容,“可不是吗!”
丹枫正将下一剂汤药放入罐中,想起今日跟自己一道去西园的丫头还算机灵,口齿清楚。虽之前并不知宏毅的身份,与自己一路却不多话,自己还算是喜欢,就嘱咐她继续管着药炉子,待自己吩咐后便将药端来。
小丫头闻言想着自己怕是要得到重用,脆生生地应下了。
到了寻常要摆饭的时候,海棠居却是寂静无声的。丹枫与倚翠合计了一番,是否要去西园请慧珍回来,却见于嬷嬷带了一队人,将海棠居的所有丫头召集在院中。
说是在西园的贵客丢了件极为重要的物件,长公主着于嬷嬷查办。
“这几日有出入西园的人,出列。”
丹枫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于嬷嬷厉声问道:“可是只有你一人?”
丹枫惊讶地抬头,按道理说今日那个跟自己一块去送药的小丫头也应该出列了。她忙回头望去,在众人或诧异、或嘲讽、或漠然的眼神注视下,她并未找到今日与自己同行的那个小丫头。
“嬷嬷,今日还有一个丫头随奴婢一道去过西园,只是奴婢现在并未在剩下的人中看到她。”
于嬷嬷瞬间抓到了要点,“这个丫头如今在哪?”
丹枫不安地应着:“之前奴婢是在长公主房里服侍的,前两日才过来,之前并未见过这个丫头。今日倚翠谴她来与奴婢说,该到喝药的时辰了,县主不在房中她去外头寻寻,让奴婢先将药在炉上温着。”
“倚翠,可有此事?”
“回嬷嬷,奴婢并未谴过丫头给丹枫姐姐带话。”
倚翠的话让丹枫的心坠入谷底。
“你们俩且跟我来,其他人在此候着。”
在主院等候消息的慧珍此刻正歪在正厅西侧屏风后头的贵妃榻上,宏毅端了张小杌子坐在他身旁。二人听了于嬷嬷的回话心中具是一沉。
丹枫见上座的长公主脸色莫测,想着自己怕是完了。被待下去前,忙补充道,“之前奴婢让那个丫头照看药炉子,不知去那边看过了没有。”
而后于嬷嬷亦有带人去,却早已人去楼空。
慧珍还欲追究,却听闻长公主罚丹枫三月俸禄,在柴房断食两日,之后在慧珍身边将功赎罪,便让人都退下。
桂嬷嬷还未来得及将屏风完全撤去,就听慧珍对着长公主急道:“祖母怎不再继续追查下去!”
长公主听闻自己宝贝孙女的话好气又好笑,“还要如何追查?你且告诉我,下一步该查什么?”
慧珍沉默。
“往日里也是我将你护得太好了,今日这事,就当给你长个教训。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就不要贸然出击,不然就是打草惊蛇。不过你今日能有如此反应已是不错,但仍是稚嫩了。”
慧珍之前猜测自己怕是中毒,忙用催吐手法将药汁尽数吐出。那时心中对犯事之人已有想法,因怕那人逃出府,忙求宏毅将自己偷偷带至主院,以西园失窃为名,借祖母的人手去海棠居拿人,不想还是让她跑了。为了不夜长梦多和打草惊蛇,慧珍连衣物都是在主院等候拿人的时候换的,期间并未曾回过海棠居。不想还是让人溜了。早知如此,她应该再沉稳些。不过她已知有人想害她,她哪里还能忍受这人继续服侍自己左右。因有心绪,她虽闻得祖母最后对她仍是褒奖,却开心不起来,低头玩着衣服的带子。
宏毅从旁调节气氛,岔开了话题,“皇姑祖母所言极是,阿珍还有些年幼,需皇姑祖母多多教导。”
长公主本不欲提,却见这人自己撞上来,就不愿放过:“且不说珍儿还小,那你呢?自那日惊马后可曾有警觉?你那招‘金蝉脱壳’虽用的好,可不能一绝后患。今日之事可是发生在西园,别以为你能置身事外。”
宏毅一脸尴尬,本想帮忙,却引火烧身。
“自那日惊马,侄孙便察觉事出蹊跷,且认为应该还有后续,这才让人先引空轿子归来。且入皇姑祖母府中瞧着,像是安稳了几日,不想侄孙儿亦是年幼,不如皇姑祖母慧眼。”
“哼,如你父皇一般油嘴滑舌。”
这话宏毅却是不敢接了,只能无奈地以笑回应。慧珍乐得见他吃瘪,全然忘了自己坐在这的目的是什么一般。引得宏毅在一旁看了,只能在心里骂道,——
“你个小没良心的。”
他还惊到自己并未说出声怎听到了声响,原长公主看不得慧珍在一旁事不关己的模样,遂出口道。她之后的话,却是让慧珍再次正色起来。
“如今这般,那人亦算是失手,恐还有后招。惊马的事尚未查处结果,下毒的事还需再验证。你们都需多加小心。”
慧珍有些不甘心:“只闻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如此何日方是头。”
长公主厉声道:“做大事,自然多的是沉得住气的。你沉不住气,自然就着了他的道了。”如此,长公主却是明了,自己这个孙女还需多加磨练。
“小五,你之前可有查出眉目了?”
宏毅一惊,自己偷偷派出的都是自己的亲信,不想还是惊动了老人,“尚未。”
长公主转而问他身旁的慧珍:“今日你可是心有不甘?”
慧珍本想粉饰,但在祖母的注视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道;“确实。”
“虽然并非所有事都能有答案,我若让你们就此作罢,你二人定会乖乖听话,如此我且放手让你们去查。到时若是真有收获,祖母就许你们一个彩头。”
说这话时,长公主特意看了眼宏毅,看到他眼中渐渐燃起了希冀,犹如烟花在他眸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