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隔夜的酒》闻人惑水

3、Part.2 怪孩子

　　于是，我开始关注林律。
　　他上课不说话，不回答问题，下课也不跟同学们打成一片。成绩不是很好，作业也不怎么写，却喜欢习作，他好像还拿过A校征文大赛的一等奖。这十三四岁的年纪，本来应该是挺贪玩的，可他这样子，就像一个久经世变的老人，虽然他没有一根白头发，但宛若再也走不动路。

　　学校里最近正进行军训，事情比较多，每天都要有四五个会议。等我开完最后一个会的时候，时间已不早了，便准备回家。
　　当我路过教室时，发现里面还有人，推开门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看着我。
　　我像上次那样走过去：“林律，怎么还不回家？已经快七点了。”
　　林律把刚才看的那本书放起来：“我的自行车胎被人扎破了。”
　　一听，我就知道林律在班里并不受欢迎。
　　“那……老师送你回家？”我忐忑地问。
　　他点点头，把书包背起来，跟我出了校园大门。

　　浩瀚的星辰在漆黑的夜空中，异常耀眼。尽管已入夜，气温还是很高。初秋的风扑面，舒爽又沁人，街上的人很少，少的都让我误以为现在很晚很晚了。
　　等到了林律家楼下时，八点已经过了一刻钟。没想到他家离学校这么远，开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我抬头看那栋楼。
　　这栋楼只有矮矮的四层，破旧不堪，有的地方甚至还开裂了，换成谁都知道，这种房子是人们常说的危房，不适合居住。而且仔细听还能听到各家传来的电视声、吵架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果然隔音也不怎么好。
　　林律看了我一眼，打开车门，跑向那栋楼的门，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几乎营养不良的身子背着巨大的书包，显得可怜又可悲。
　　我就地挑了家餐馆，草草地把晚饭吃完了，然后开车回家。

　　第二天到校，雒军跟我说，有个女孩在办公室等我很久了，看起来大概16、17岁的样子，穿着件不合身的校服。
　　“你好方老师，我叫林璇，是林律的姐姐。今天来就是跟您说一声，林律生病了，不能来，所以拜托我来跟您请个假，对不起，让您费心了。”林璇很有礼貌地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嗯……你这校服怎么了？”我看着林璇不时扯扯校服的边沿，问。
　　“哦，这是林律的。如果我不穿校服，保安是不会让我进来的。”
　　“年纪不大，考虑到的点还挺多。林律病的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感冒，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好的。林璇是吧？你能跟我说说你弟弟的事吗？例如性格、经历这方面。”
　　“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看一些高深的书，然后慢慢变得寡言，在家我一天都不能和他说超过十句话。”
　　“你们家……有什么特殊情况？”
　　“……”林璇不说话。
　　“那你就先回家吧。”我微微一笑。

　　林律下午就到了学校，询问了几句，自知没什么结果，我也就回来了。
　　“方老师，你们班林律和孙强打起来了，快去看看吧！”大概五点多，一班的赵老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林律打架？他什么时候……
　　来不及多想，我就冲出办公室。
　　“你们都在干什么！”看见嘈杂起哄的人群围在三班门口，我怒吼一声，“还有一分钟就上课了，你们都不上了是吗？！”
　　听见我的声音，好多人都回了各自班，我进了三班，林律和孙强已经被张雯秋拉开了。我过去，看见林律的胳膊上满是血痕，孙强也没好到哪去，就把两个人都揪回了办公室。
　　“孙强，你闹什么闹？”我指着孙强。
　　“方老师，是他先打我的。”
　　“林律，你为什么打他？”
　　“我没有。”
　　“我在问一遍，为什么？”
　　“我没有！”林律双眼里满是泪水，“是他先骂我姐的！”
　　“一个嘴贱，一个手欠！”我没能压抑住，“林律，老师是不是对你很好？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你自己不懂得想想！随便出手？孙强你也是，骂人家姐姐干什么？！她跟你是有多大仇！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厉害得不行啦，成绩也最好了？一天天不操正经心！光顾干这闲事！你们将来是要自己上社会的，现在就开始打架，长大后你们要怎么？杀人、放火、抢劫、盗窃？还是混□□去呀？”
　　“为我姐出头，不算闲事。”林律看着我。
　　“为你姐出头？你以为自己是谁？你有什么资格？你如果真的在意你姐，就应该好好学习，考上好高中，好大学，用成绩报效父母！让那些碎嘴的人，一个个都心服口服！而不是在这里卖弄你那点本事！”
　　“你们老师，嘴里天天就是点成绩！”他跑出去。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来了个陌生男人。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身休闲装，英气逼人。
　　“您好，请问你找谁？”张雯秋看见了，目前还单身的她果断迎上去，差点把那男人吓跑。
　　“额……我叫向端阳，新来的化学老师。你好你好，请多多指教。”言之有礼，无伤风雅，落落大方，一个标准的绅士。
　　从我这个角度看，张雯秋脸都红了，拽着向端阳给大家介绍认识，恨不得在每个“这是新来的化学老师向端阳”后面都加上一句“这是我男朋友”。
　　围A中绕了整整一圈，张雯秋才把向端阳“放”回来。向端阳无奈，环顾了办公室，看见只有我对面有个空位置，就坐了过来。
　　“你好，向端阳。”他伸过手。
　　“嗯，方辩。”我也伸过手。
　　“方便？哪个bian？”
　　“辩论的辩。诶，向老师，化学不是初三才有吗，你来初一的办公室干嘛？”
　　“哦，校长说初三的办公室满了，就让我到初一办公室。”
　　“也就是说你以后上课得跑两层楼？”
　　“啊。”
　　“……好的。”
　　“方老师，你教哪个班啊？”
　　“三班。不过也不算教，就是当班任而已。”
　　“当班任累吗？”
　　“刚开学，现在他们正军训呢，最近还不是很累。”
　　“哦。那个张老师怎么回事？”向端阳抬头，撞上张雯秋盯着他的目光。
　　“啊，你不用理她，她就是单身有点久了，荷尔蒙分泌可能超过正常指标，下次躲着她点就行了。”我扭头看张雯秋。
　　“方老师，咱们放学一起去吃饭吧。”
　　“好。你还有二十七分钟四十一秒考虑是否和一个精神病吃饭。”我看表。

　　“我跟你说方老师，这家餐厅的家常菜特别好吃，我每次不想做饭都是来这儿吃的，”等到了一家名叫『曾经』的饭店，向端阳给我热情地介绍，“而且这里的环境也很好，不像普通饭店里那种土气，也不像豪华饭店里那样灯红酒绿，这里反而像一个书店，安静，适合我这种人。”
　　“你？你挺闹腾的呀？”说着，我们走进一个包间，说是包间，实际上就像个酒店的房间，我差点怀疑我跟他来是做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的。
　　“那是跟熟人，陌生人前我可安分了。”语气像个小孩子。
　　『曾经』的环境的确很好，墙角放着书架，摆满各种书。一张桌子摆在中央，四周是数十把古老或者现代或者看起来略显做作的椅子。空调完美地镶嵌在墙里，需要是只要摁门口的一个按钮，左侧的墙上就会突然打开一个口子，那是空调的风口。
　　“不错，朋友聚会可以来这儿。”我认可道。
　　“坐吧，刚才菜已经点好了。”他招呼我坐下来。
　　“你怎么光约我，不约其他人？”
　　“这不是和你熟点儿嘛，这办公室里除我、你和一个雒老师，剩下都是女老师。我不太习惯跟女生吃饭。而且我和你年龄也相近，都是二十多。”
　　“你二十几？”
　　“二十三。你呢？”
　　“我二十二！哈哈哈！老男人！”我大笑，却在下一秒恢复正常，“没事儿，我说过了我是神经病，希望没吓着你。”
　　“没有没有。”
　　“我以后叫你端阳了啊，我不太习惯叫三个字的全名，总感觉不礼貌。”
　　“嗯，我叫你全名。”
　　“好。”

　　等我们从『曾经』出来的时候，已是八点过半了，把向端阳送回家后，我也回了家。总之，这朋友还是可交的，要知道当初我和雒军认识的时候，差点成冤家。
　　回到家，向端阳给我寄来一本叫《东霓》的书，瞎翻了翻，我就记住了一句话：
　　我和你相依为命的故乡，变得如此荒凉。

　　人的一生有多少个故乡，又有多少风景，谁能欣赏，谁能看完，都像外星球的存在那样莫名其妙。在随时可能死亡的路上，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有的人却放空一切。其实有时候仔细想想，擦肩而过，也是一种别样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