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Part.1 你好,方老师 ...
-
我听见风穿过大海,穿过港湾,穿过耸立的高山和期盼,穿过江风里的渔火,穿过思家的旅人,你可笑的奉承,和我歇斯底里的陪衬。
当电话铃声在我耳边无情响起时,我一下便醒了。我本来就不是喜欢睡懒觉的人,天生睡眠也很浅,小时候在老家,我妈关门的声音都能把我吵醒。
我拿过手机,上面显示来电“雒军”,点了接听,那边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喂,方辩,现在已经七点四十三了,学校规定八点前到校,不然就要扣分,反正我是已经堵在路上了,你也快到学校了吧?去了那帮我和叶睿骋说说。”
我从床上坐起来,支撑疲惫的身躯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把手机对着窗外:“当然了,我方辩什么时候迟到过,我早就出发了,你听外面的风,真大。”说完,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要知道我如果也迟到的话,那可是两面都要“讨伐”我。于是我立即挂了电话,以光速刷牙、洗脸、换衣服,到了楼下,又去超市买了面包和牛奶,往地铁站跑去。
我坐的是二号线,可能因为过了上班高峰期,地铁里的人不算很多,我才知道自己走的有多晚。在抵达A中前,我在地铁上遮遮掩掩地吃完了早饭,中途还有几个大妈回头看着我,露出鄙夷的白眼。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在地铁上吃东西,速食食品还好,而什么包子、豆浆、油条之类的,我是从来不在地铁上吃的。但好多次由于时间紧迫,都是在地铁上解决的。以前是上学,现在是上班。
还记得两个月前爸妈刚送我来H区的时候,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本来开学前三四周到就可以了,可他们二老偏说什么“水土不服”“笨鸟先飞早入林”,硬生生把我提前送来。到了还不放心,和我一起去找房东,认路,在租的房子甚至还要给我布置家具,就差点没有给我买一个H区地图了。
我看着他们走入机场,走之前还不忘跟我打招呼,看在他们年纪比我大,操心的事儿多的份上,就暂且原谅他们。
至于他们回家后一晚上给我打的三十七个电话这件事,我就不想再提了。
到A中的时候,我抬手看了看表。不错,八点零七分。
“大爷,开开门行不!”
“你是初几的?连校服都不穿!”看门的老大爷看见我,问。
“我是老师。”
“老师?那就更不能让你进去了!”
“大爷,您通融,通融一下?”
“想得美!身为老师还迟到,你这还是第一个!你以后让学生怎么不迟到?”
“您先放我进去呗,我这还要工作呢!”
老大爷举着杯茶,闲庭信步地“跳”到我面前,说:你有工作就能进啦?那学生迟到是不是说声“我要学习”我就让进?你当我傻?乖乖待着。
嗳,我还真说不过这老头。
八点十三分,雒军也来了,看见在门口站着的我,很惊讶:“方辩你不是老早就出门了吗?怎么还迟到了?”言语中显然带着些许怒气,可能他已经察觉到了我在撒谎。
“那个……你听我说,这是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到我现在没法儿跟你说,如果你想听的话,能不能可以先给叶校长打电话,放我们进去后,我再跟你说?”我搪塞。
“好吧。”雒军掏出电话,“喂,叶校长……”
别问我我为什么不打,因为我压根就没留叶睿骋的电话。
八点二十,叶校长出来了,跟门口的老大爷说了几句话,老大爷就把门开了。我俩经过警卫室时,还听见那老大爷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之类的话。
“小方,小雒,虽然说你们是进来了,但是总归而言还是迟到了,所以,”叶睿骋把我们领到三楼的班主任办公室,扭头说,“小方你扣三分,小雒扣五分。工作去吧。”
我俩垂头丧气地走进办公室,才看见这初一的剩余六个班主任的真实面目。而他们长什么样子,我想你们也没兴趣。
班主任上任第一天没啥事儿,领新书、校服等一系列琐事,语文老师就都帮着干了。在包括我在内的八个班主任中,有三个是老手,不知道带出去多少好苗子了,而我们这些菜鸟般的存在,只能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慢慢学习。
十点多的时候,叶校长来了,说待会儿让我们去各自的班级,与同学们认识一下。顿时一种不安和激动充斥了我的心。
A校分五层,一二层是图书馆、音乐教室、舞蹈教室之类的,初一在三层,初二在四层,初三就去了最高的五层。三层左面是一三五七班,右面是二四六八班,很巧的,我和雒军有一段很长的走廊要经过。
推开班级门,班里都是孩子,一股寒气从我脊梁骨升起。从没见过这么多孩子,一个个地坐着,看着我,盯着我。
我捏紧手中的花名表,默默地给自己加油打气,站到讲台,尽量扩大我的声音:“各位同学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以后叫我方老师就可以。大家刚上初中,可能会有些不适应,我会帮助大家。”
然而,现实却大大扇了我一个大嘴巴子。班里的孩子们还是像之前那样,一句话也不说。甚至在我听到隔壁班齐齐的“雒老师好!”“赵老师好!”时,他们仍是无动于衷。
尴尬顿时弥漫了整个教室,与外面的阳光格格不入。我终于败下阵来,敷衍了几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走出教室,正好碰见雒军。
“诶,你那群孩子怎么样?”他看看我,兴奋地问我。
“别提了,跟群死尸差不多,就多了一口气儿。”
“那你猜猜我这个班怎样?”
“这也别提了,我都听见了,雒老师好!”我嘲讽他,想从里面找出点脆弱的自尊。
“嗯……”他满意一笑,“不过三班好像一直都这样,我听张老师,啊,就你们那个语文老师张雯秋,她说三班虽然成绩中上,但是人都很认生,而且有些是农民工子弟,她当初和这群孩子熟了整整两个月。你摊上他们啊,真算个考验。”
自认倒霉!
下午有堂作文课,张雯秋把孩子们的作文本抱回来,结果家里突然有点事儿,就拜托我把剩下的批完。本来就挺闲的,再推卸工作,不是有点厚颜无耻了吗?我只得答应下来。
这次的作文主题是关于自己想成为的事物,令我惊讶的是,这群孩子写的还不错。有人想做太阳,给人间送去温暖的;有人想做雨水,给人们洗去炎热的;还有的想做树木、月亮、微风、大海等。
翻着翻着,一个题目让我停下飞舞的笔锋:
我想做一只鱼。
简短的六个字,让我一下对这篇文章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催促着我往下看。
我想做一只鱼。没有凡世的纠葛,没有好坏的划分,也没有残忍的现实。有时,留在小溪里,留在大海里,漂泊,游动,奔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人说,鱼只有七秒的记忆。他们为鱼感伤,为鱼悲哀,我却为鱼自豪,为鱼开心。鱼虽然只有七秒的记忆,但是它从没有荒废一生。它需要在这短短的七秒里,朝自己的目标游出一段很长的距离,然后在一次次回忆的更换里,慢慢到达彼岸。
我喜欢鱼,喜欢它的果断。它能把人最念念不忘,以致于藕断丝连的过去轻松放下,再也不去想。可人不可以,人只会反复回望曾经,品味曾经,所以会有多少人在夜里辗转,就有多少人放不下。
所以,我想做只鱼,不拘泥于那些在宇宙中漂浮的尘埃。
这只是他作文里的一小段,却对我有极大的震撼。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就已经对世界这么深的认识,还有点小小的厌世。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这个孩子的名字:林律。
在数学老师王宸的帮助下,我第一次看到了林律。
林律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那没有光。他安静地写着作业,瘦削的脸上有股超越同龄人的平凡,虽然穿着校服,衣服上还是有点脏。尽管已是初中,但还跟个低年级的小学生一样,有点呆,有点傻。手上都是疤痕,看起来好像是被某种植物刮的。
我走过去,轻轻把作文本放在他面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着把本子收进了书包。
“林律,你能说说,你为什么会写这篇作文?”我努力使声音变得亲切,“或者说,你怎么想的这个题目?”
迎接我的却是他冷冷的脸。
“那你跟老师说说,你怎么不和班里的同学一起玩?”
迎接我的还是他冷冷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我有点生气。
迎接我的仍是他冷冷的脸。
然后我去外面给他买了一瓶可乐,他也没有接。
回去后我翻了下入学成绩,全班四十九个人,他排在四十三位。这个孩子,好奇怪。
第二天的作文课结束,我首先从张秋雯那里借来了林律的作文本,在本子的背面写了五个字,虽然别扭,看起来小小的,但是清秀、阔气:
你好,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