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茶子再再neo

6、六

　　纪莫的绘画工作进行的很顺利，早上看的时候画布上已经有了一些线条轮廓，傍晚时在看他已经勾勒出了具体的景象，看他作画是一种很享受的事情，有时候令人入迷，眼睛像是被画布吸引住了似得，他作画时安静的样子仿佛具有凝固时间的魔力，看着他的画笔在画布上来回渲染几笔，等回过神来都已经过了许久时间。
　　纪莫向我表示，这里的风景令他灵感泉涌，除了这一副正在画的，他还别的想法，希望可以多待几天，反正曹老板是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的，我在这儿也悠闲，他多画出来的部分还能准备下一次的画展，我的目标是在今年开一个像样的画廊，到时候水涨船，高画的价位也能提高不少，我也可以摆脱那间像是被家人施舍来的工作室，租一个正儿八经的地段来工作，每每想到这些，心里都会涌上来一股十足的干劲儿。
　　纪莫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则是一个彻底的行动派，绘画就是他的全部，既是工作也是娱乐，有时我会忘记他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会直接跟他说话，他也只是对我微微一笑，继续绘画，像是在用他的画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不敢问这个问题，因为我自私的希望他可以永远为我绘画，我怕他的答案会是离开我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敢问，我怕自己这么一问，反而会提醒他去思考自己的未来，我希望就这样将他麻醉在我为他营造的迷雾之中。
　　我之所以要一直在窗边观察纪莫作画的动静，是因为他选择的那片绿地太靠近湖边了，而且这里的湖是野生生态的，周围完全没有一点儿安全措施，我曾走在上面过，泥滑的湿地很不好走，稍不注意就可能摔倒，我一边在网上银行检查最近这段时间的收入，一边查阅手上投资的一些理财项目。
　　一份份明细上的增减金额使我入迷，一串阿拉伯数字的0将我的灵魂都禁锢其中，正当我看的入迷之时，突然隐隐约约地听见扑水的声音，我打开窗户探出头朝外看，本该是纪莫站着绘画的地方现在并没有站着人，而是那片绿地前面的湖面正在激起水花。
　　我惊恐地冲了出去，跑到湖边想也没想的就跳了进去，纪莫因为受到惊吓不停地在水里乱动，反而让我很难靠近，我对他大叫，‘冷静点儿，别乱动！’
　　明知道他听不见，我还是不停的对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终于在他挥动臂膀的空隙抓住了他慌乱的手臂，我一只手搭在湖边的草地，另一只手用力的将他往自己身上靠，纪莫大概是感觉到身体有了依靠，不再像之前那样乱动，安静的靠在我身上。
　　纪莫惊吓过度，湖水很冰凉彻骨，在我将他从湖里拉上来时，他就有些意识模糊的晕了过去，我也在水里挣扎累了，只能在湖边陪着他稍作休息，时不时用手沾点儿凉水拍拍他的脸，好不容易等他醒了后，我便大声的斥责道，“都这么大人了，不会小心点吗，手，手收伤了吗？”
　　我指着自己的手再指着他的手问他手有没有受伤，他试着握了握拳，对我摇头表示没有受伤，这样我才放心。
　　回到屋子里开足了暖气，将身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跟纪莫一起去浴室用热水把身上暖合起来，我坐在浴盆里，纪莫则站在旁边的淋浴，他有些害羞的背对着我，而我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有些生气，万一他的手受伤了，叫我到那里再找人把曹老板的交代的工作完成。
　　纪莫很快洗好了，裹着浴衣匆匆的跑出浴室，我本还想再享受一会儿，又担心纪莫一个人会再出什么乱子，不情愿的从浴盆里出来，也跟了出去。
　　纪莫已经找了干净的衣服换好，又准备出去了，我问他要干嘛，他的手摆出那画笔的姿势，我知道他还准备去把今天的任务完成，我便站在门口没让他出去，朝客厅的方向一指，外面的画我早就拿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一会儿还得出去，刚才掉进水里我们两个估计都有些着凉，如果还让他出去吹风肯定得病了，我可不想他拖着病画画。
　　纪莫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喷嚏，果然还是受凉了，我赶紧找来药想也不想地逼他吃下去，然后命令他去睡觉，给他盖上所有的被子，再把卧室的暖气打足，坐在床边守着他，大概待了半个小时，我身上都有些出汗了，回头看纪莫，他在被子里痛苦的皱着眉，脸上全是汗，我吓的赶紧将他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拿掉，他才坐起来拼命的把衣服撤掉，我用干毛巾把他身上的汗擦干，纪莫拿起床边的本子，在上面写道，‘好热，房间里太热了，又热又闷，难受！’
　　我只是觉得受凉了就得保暖，出一身汗也就好了，不过似乎做的太过了，反而把他弄得很不舒服，将卧室的温度调低了些，又给纪莫找了冰凉的饮料让他喝下，他才渐渐舒服了，靠在床背上冲我傻笑，在纸上写着，‘湖对面好漂亮，往前多走了一步，滑到水里了！’
　　我摸了摸纪莫的头，没有发热，敞开的衣服里露出他蜜色的肌肤，与汗水上晶莹的亮光相称，膨胀着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反观自己这几年的懈怠，到让自己的身材有些松垮，真羡慕这种年纪的青春，不需要太多勤奋就能有这么精致的身体。我把毛巾丢给他，让他把身子擦一擦，还把被子往他身上掖了一点儿，拿着纸笔写道，‘幸好你没事儿，要出什么事儿，我拿什么赔？’
　　纪莫只是冲我吐着舌头傻笑，我现在好像变得有些抗拒不了他对我这么笑了，最初我觉得一个大男人老像个孩子一样笑显得很幼稚，渐渐的我发现纪莫的确就是一个孩子，除了画画他没有别的爱好。
　　想来与他相遇的那天，那天我刚跑完业务在回家的路上，也不只是中了什么邪，偶然路过古林公园时看见了画展的海报，闲来无事便想进去看看，半道上光顾着欣赏艺校的颜值男女，不小心撞上了慌张赶路的纪莫，他手里提着一副用白布包裹起来的画框，只草草对我鞠了个躬表示歉意就匆匆离开了。
　　我心里暗骂这些学生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既然这么没有素质，拍了拍裤管上的土站起来继续往画展的方向去。
　　还没进入画展大厅，居然看见纪莫和一个老师模样的女子在大厅外争执着，其实只有那个女老师一个人大声嚷嚷而已，女老师拿着一张纸递给纪莫，在上面指了指说道，“作品送展的时间前几天就已经过了，你现在送来有什么用，快点回去回去！”
　　我心里偷乐，冒冒失失的撞了我连句对不起都没有，活该他错过送展的时间，在画展上溜了一圈，打着哈欠从大厅里走出来，居然看见纪莫还坐在门外的台阶上呢，他的表情有些落寞，托在膝盖上包着白布的画框有些沾湿的痕迹。
　　出于好奇也可能有一丝想要嘲讽他的心情，我与他并排坐下，用膝盖顶了顶他说，“怎么了，画被退回来了？”
　　纪莫只是看了我一眼，继续埋着头伤心，我当时还想这孩子也太没礼貌了，我好心好意的关心他一下，他居然还不领情，便认准了他无礼的个性和我的弟弟秦海一模一样。
　　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想逗他，伸手去拿他的画框说，“来，让我看看画的是什么玩意儿！”
　　纪莫见我要去拿他的画，用身体护着画框不让我靠近，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我咧嘴一笑，“哟，是不是画的太差了，不好意思让人看啊！”
　　纪莫对我无奈的蹙眉，放下手上的画拿出手机来，我又纳闷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当他把手机放在我面前，让我看见上面写着的，‘对不起，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刚才撞了你，抱歉！’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聋哑人，刚才想作弄他的心情一下子全没了，反而有些愧疚，我们之后又用文字交流了一会儿，原来不是纪莫忘记了报名送画的时间，是他的室友合起伙来整他，把他的那份报名表上的送画时间改了。
　　他把画给我看了，那副画画的是教学楼的景色，在我眼里看来是很不错的，起码我画不出来那么专业的东西，觉得他的作品没有参展挺可惜的，便安慰他或许以后还有机会，他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快毕业了，毕业后的去处他都没有着落，未来非常渺茫。
　　与他的认识就是这么开始的，没过几天我碰巧在报纸上看见一个青年油画比赛，立刻就想到了纪莫，便建议他去参加，从此我和他之间便默默的建立了这种合作的关系！
　　而那些曾经作弄过他的室友，现在或许还在某个不知名的公司担任着琐碎的画师工作，甚至是在从事与绘画完全无关的行业。
　　纪莫却和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喜欢吐着舌头傻笑，只要让他拿起画笔，他的身上便会散发着光芒，令我惭愧的光芒。
　　纪莫之后的工作，我每一天都陪在他身边，就怕他会再出意外，当纪莫执起画笔时，他会具有令人着迷的自信，你甚至会忘记他是一个残缺的人，当我们去评断他人的时候，最先都是由他的外在开始的，虽然我们都说看一个人要从他的内心出发，但是又有谁第一眼就能看见他人的内心呢，这种话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心灵鸡汤，冠冕堂皇的话人人都会说，谁有知道这些高挂的名号之后，有哪些是真，那些事假！
　　而我却是和纪莫相处后真正的了解了他，他的安静并不是和这个世界的隔离，他用自己的色彩诠释的世界或许比常人更加透彻清晰，且不带有任何伪装的迷彩。
　　我了解的并不只有纪莫，我更了解的是我自己，在他意外之后寸步不离的看守，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占有，我承认这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控制欲，我害怕失去纪莫，我觉得那一张毫无法律效用的契约根本保障不了我与纪莫的关系，我从他单纯的眼神中嗅到了一种可能，可以将他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可能。
　　我对纪莫的控制欲就像我的母亲对我一样强烈，就算我已经跟她说明了在郊区工作不方便回家，她还是每晚按时给我打电话，说的话都像是事先录好了重放一边而已。
　　“什么时候工作完，工作完了一定要记得回家，回家和爸爸好好聊聊，别跟爸爸怄气！”
　　我对父亲的气跟多是埋怨，而这种埋怨随着时间也很快消失，然而我对秦海才是真正介意的，一想到回家又得面对秦海，还有他把我工作室弄乱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理智的面对他，说不定一时没有忍住又会揍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