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的旭日箫声》纳兰歆儿

9、第九章 程若枫

　　摄影展过去一周后，言旭光去了西藏，参与公司的“高原行·寻找最美格桑花”项目。这次公司倚重的优秀摄影师几乎都去了西藏，留下的摄影师大多是新人，缺少经验，难堪重任，所以主编只能放缓了工作进度，简丹和同事们难得轻松几天。但事实证明，许雅抒永远与轻松无缘。
　　许雅抒又要去相亲了，而且是带着简丹一起去相亲。
　　“我最最亲爱的雅抒，能不能不要让我陪你去相亲了，我最头疼的就是相亲的场面，对面前的人几乎一无所知，居然还要像估价一样去判断这个人适不适合结婚，其实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一辈子都不够吧。”简丹一个头两个大。说来也怪，天不怕地不怕的许雅抒，就是怕相亲，和陌生人聊天，无论男女老幼，都口若悬河，偏偏一碰到相亲对象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开口。这就苦了简丹，总不能让对方自说自话，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应对，好几次对方都以为相亲的是简丹，让人哭笑不得，最终滑稽收场。
　　可简丹还是陪着许雅抒去了。许雅抒的软磨硬泡她招架不住。从小简丹就瘦瘦的，又文静少言，很多人认为她软弱，但面对强硬的态度，她总是强势回击，从不示弱，唯独怕对方示弱、好言相求。比如，简丹小时候有一只泰迪熊的毛绒玩具，她很喜欢，掌上明珠般爱不释手，舅舅家的表姐比简丹大两岁，长得高高壮壮的，伸手来抢却没有抢到，但最终简丹却把它送人了。有一次，她跟着妈妈去外婆家，在公共汽车上，一个农村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姐姐，你这只小熊真可爱，能借我抱一会儿吗？我也想要一只这样的小熊，可是奶奶每天都很辛苦地种地我们才能吃饱，我们没有钱买。”结果简丹不仅让她抱小熊，最后还红着眼圈送给了她。许雅抒了解简丹，所以每次都是简丹缴械投降。

　　相亲的地点是一家日式料理，离简丹上班的地方不远，下班以后她和许雅抒步行前往，十分钟就到了饭店。对方已经到了，坐下之后，那人礼貌地请许雅抒和简丹点餐，她俩对于日料并不太喜欢，所以只点了最常见的金枪鱼寿司和三文鱼片，就交还给对面的男士，这时许雅抒和简丹才认真打量了他。此人相貌很普通，走在街上应该很容易被人群淹没，小麦色的皮肤看着很健康的样子，应该与她们年龄相仿，举止也算得体，虽谈不上稳重却也不轻浮。点完了菜，他笑着问她们喝点什么，看得出有些拘谨，原来也是相亲界的新人。她俩选择了果汁，服务员转身离开。男士率先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开始了他的自我介绍。
　　“我叫程诺，今年28岁，我是做计算机编程工作的，我……”
　　“简丹。”
　　一个熟悉的男声，声音不高，却有力。或许因为说话的人是站在简丹对面的，他的声音居高临下带着一点压迫性。
　　简丹抬头，“程若枫。”

　　“真的是你，”程若枫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此时他和简丹已经站在了饭店门口，“忘了介绍，程诺是我表弟，我表叔的孩子，我表叔前年去世了，求我爸帮忙照顾程诺，我爸就安排他到家里的分公司上班了。今天他相亲，正好我在这边，就开车送他过来，本来人送到了我就走了，可在倒车镜里看到了你，刚开始我还不敢相信，毕竟好几年没见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是啊，几年没见了。”简丹也很感慨。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飞逝而去，一刻不停，让你一不留神就白了头发、失了红颜，斑驳了掌纹，恍若隔世；它又舍不得走，步步回首，让你虽已年华不在，忆起往昔却能言犹在耳、仿佛昨天。程若枫出现的一瞬，打开了简丹心中的一扇门，回忆里的旧时光被压抑地不耐烦了，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这让简丹兴奋，也让简丹懊恼。
　　“走吧，我们去喝一杯。”程若枫说。
　　“那他们？”简丹向里面看了一眼，她有些不放心许雅抒。
　　“不放心你朋友？”程若枫眉毛一挑，“放心吧，程诺是个靠谱的人。”
　　简丹点点头，上了程若枫的车。

　　在简丹的印象中，程若枫和萧乾一样都是富家公子的代表，英俊潇洒，气度非凡。不同的是，萧乾为人低调，话不多，而程若枫更为活泼，颇有新闻评论员的风范，不仅滔滔不绝，还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因为他是萧乾的室友兼好兄弟，所以上学的时候简丹经常能见到他，彼此很熟络。还记得他们分手之后，萧乾就失踪了，她去宿舍找，每次见到的都是程若枫。有一次下雨，简丹不肯罢休，就坐在宿舍楼下的一个角落里等，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也是程若枫给她披上外套，帮她撑伞，对她说，“回去吧，他不会回来了，这样伤害你自己不值得。也别恨他，其实他也不好过。”最后简丹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校医院输液。简丹病了一个月，病好后再也没有去找过萧乾，也再没见过程若枫。

　　程若枫挑了一个酒吧，很清静。虽然帅气多金，他却不常来酒吧，不喜欢那里的群魔乱舞、左拥右抱，所以清吧就成了不二之选。他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简丹坐好，他说：
　　“我记得窗边的位置是萧乾的习惯。”他试探地说出这个名字，想看看简丹的反应。
　　“很多人都喜欢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简丹微微一笑，显然不想接招。
　　程若枫也笑笑，只好先转移话题：“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毕业之后我就进了天盛传媒，做旅游杂志的编辑。你呢？”简丹问程若枫。
　　“除了帮我爸经营家里的医药公司之外，我自己还开了一家游戏公司，有空的时候也会自己设计几款小游戏，我的专业总算是没有荒废。”
　　程若枫不想放弃最初的话题，短暂的停顿，继续说：“我知道你见过他了。虽然他什么都没问，但其实他很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简丹没有说话。
　　“毕业以后，他就去美国留学了，两年前回国，他爸爸身体不太好，所以莫氏集团现在主要靠他支撑，而且他也没有结婚。”说完这些，程若枫看着简丹，等着她开口。
　　“这些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简丹终于开口。
　　“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并没有忘了他。”
　　“是他亲手了断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还那么决绝。
　　“如果我说他也是迫不得已呢？你能原谅他吗？”
　　“好，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让他迫不得已。”
　　“对不起，我不能说。”
　　简丹笑了，悲极反笑，原来即使时过境迁，也还是不能说。人其实不怕承担痛苦，怕就怕被以爱之名蒙在鼓里，在那一片漆黑中走不出去，活得不明不白。在这个世界上，人每时每刻都在探究，上至天文地理、历史人文，下至日常琐事、市井言谈，中间还有亲情、爱情、友情，无不是为了弄个明白，给心灵一个交待，这样不管一条路有多苦，总还有走到尽头的一天。所以才有难得糊涂，难的是糊涂。
　　“既然如此，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简丹将心中杂陈的五味小心掩藏，尽量平静地说。
　　“我不相信你能忘得了他。”程若枫很笃定。
　　“我相信。”简丹没有犹豫，这三个字是说给程若枫听的，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明明一走了之，却留在自己心灵的最深处，到底还要留多久？忘了吧，就算怀念又能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