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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丽娘 天公若有怜 ...

  •   过了几日,那位见弃于圣人的舞姬复承恩宠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太清观。

      “这几日,观中人议论不绝,皆暗暗称奇,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也不知那位樊娘子受不受得住。”云翘站在谢灵徽身后的书架前,一面用拂尘掸拭书册上的灰尘,一面绘声绘色地给谢灵徽说着自己在各处打听到的种种消息。

      而谢灵徽翻看着手中的那册《玉台新咏》,神色淡然,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覆水重收,断弦再续,宁不奇乎?人不议之,反而怪矣。

      较之所获得的滔天富贵,这点小小的物议,何足道哉?那些清高士子或许觉得流言杀人。但对一个以声色娱人的乐伎来说,此等闲言碎语不及平生所受之苦的万一。她既敢再次自荐于御前,岂会受不住这些?

      汝且宽怀,樊娘子心志之坚,恐怕胜某些读书人远矣!无论今日的传闻是何等的不堪,她那夜都会选择去圣人面前弹唱那一曲明月歌。”

      言至此处,谢灵徽语气稍稍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转而打趣道:“说不定樊娘子此时正掩唇笑骂:‘这群庸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云翘忽有所感:“说来也是老天眷顾她,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就单单那一夜晴了,要不是这样,圣人还不一定会兴起秉烛夜游的念头。”

      谢灵徽虽出家修道,却一向对天命之说嗤之以鼻:“老天眷顾?天公若有怜君意,岂教明珠委风尘?”

      “事在人为,岂由天定。晴夜有晴夜的妙处,雨夜自然也有雨夜的法子。作万全之策,顺情势而动,最终总会帮她寻到那架登上九霄的青云梯。”

      谢灵徽话音一落,云翘就一脸好奇地问道:“说起此事,真人怎知道那首普普通通的曲子就一定能让圣人回心转意?”

      “君如东榑景,妾似西柳烟。相去既路迥,明晦亦殊悬。愿为铜铁辔,以感长乐前。”谢灵徽幽幽沉吟,右手轻点着手中的诗册,指尖落下之处则正好刊印着她刚刚念的那首乐府诗。

      “云开雨霁,月色朦胧,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如此直白大胆地用琴歌向你倾诉衷肠,一曲终了,她抬头望向你的眼神脉脉含情。此情此境,如何不让人心折?

      况且——谁说梁武帝作的这首乐府普普通通?以此诗为歌,怎知不是正中下怀?

      圣人还是太子时,阿耶尚未去世,为东宫属官,他私下跟我和阿兄说过圣人特别钟爱三萧的诗歌,每每读之,手不释卷。可惜三萧的诗大多绮靡秾丽,他们又实在称不上什么英明君主,圣人这点嗜好也就不好宣之于口了。”

      “就这么简单?那她上次怎么被圣人挥退?”云翘听完谢灵徽的解释,实在不解,便停下手中动作,凑至谢灵徽身边,好奇地瞧着她手中的集子。

      谢灵徽转头看向云翘,莞尔说到:“你还想要怎么复杂?劝良家,救风尘,男子本性,九五亦同。上次如果没有那出意外,那位娘子恐怕早就得偿所愿了。

      也多亏这场连绵的秋雨,圣人镇日困在观中,百无聊赖,满身精力无处发泄。如此乏味的日子,突然与这么一个楚楚堪怜的佳人重逢,他不作意外之喜,顺手笑纳,难道还不懂情趣地拒绝?”

      说罢,谢灵徽指尖的动作突然停下,阖卷哂笑道:“喜好艳歌的男人……你还真当他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她最后话锋一转,一声长叹:“只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这个胆子去赌上一把罢了。”

      “言行放恣?不知廉耻?我不过是除了这身年轻的皮肉一无所有,只能孤注一掷罢了。他们有本事也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去赌上一赌啊!”

      紧接着,从绣屏之后又传来一声娇笑:“这些没胆量的小麻雀,就只会逞些口舌之利了。说吧,外面还传着什么难听的,都给我说来听听。”

      说话的女子似是刚刚睡醒,只见她神色慵懒地斜倚在隐囊上,衣衫半敞,隐约露出一痕雪脯,发髻松松挽就,拂在泛红的香腮上,可谓颜色艳异、媚态横生。

      这位绣屏后的女子正是众人议论纷纭的“狐媚舞姬”,圣人的新宠——樊丽娘。

      听完身边侍女战战兢兢、斟酌再三的回秉,樊丽娘突然觉得无甚意趣,便挥手止住侍女:“算了,我还当是什么?都是些无聊的酸话,听了也浪费时间。倒是我之前叫你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

      一旁的侍女赶紧接话道:“娘子交代的事,婢子哪敢怠慢,只不过藏经阁附近的那几个洒扫侍女似乎被什么人特地嘱咐过一般,皆含糊其辞,不肯吐露真言。故此,圣人那日提及的女冠具体是谁还是没打听出来。”

      “使钱也没用?”

      那位侍女摇头道:“奇就奇在使钱无用,按理说这事虽有尴尬之处,但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说的秘辛,那些侍女没必要如此讳莫若深。

      婢子倒有一揣测。虽说现在观中处处以圣人为先,但圣驾终究是要返回禁中,长公主才是这太清观的长久之主,满道观望去,能让她们全都缄口不言的背后之人,怕是只有长公主了。

      所以婢子觉得——要不还是不要查下去了?长公主与圣人兄妹情深,得罪长公主,实在不美!”

      樊丽娘一听其中的门道,便嗤声说道:“哼!之前长公主让我们不要往外说筵席上的事儿,害得众人以为是我在宴上失仪得罪了圣上。我本以为这是为圣人遮掩,如今想想怕是担心污了她小妹的清名。

      这些个金枝玉叶稍稍遇到一点有碍名声的事儿,就能让长主一声令下不准底下的人说话了。而我就算得蒙圣眷,也没能禁住这满观的污语秽言。”

      说着说着,她便将手中的梳子掷到案几上:“谁叫人家命好,说到底,还是比不过人家身份贵重呀!不过,既如此矜贵自持,倒也不用担心这位女冠会往圣人面前凑了。

      也不知她到底怎么得罪那个助我的贵人了,那人居然让我一定要牢牢抓住圣人的心,千万别叫圣人想起这位族妹,以免至尊给她加封添赏。看来这些衣食无愁的小郡主、小县主也免不了像寻常人家的姐妹一样暗中较劲。”

      抱怨归抱怨,终究是私下的玩笑之语罢了。樊丽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走到现在有多艰难,她比任何人都熟知自己妩媚面容下那颗疯狂跳动的野心。她很紧张,紧张地抓住渴求的一切;她很慎重,慎重地对待每一丝风吹草动。

      打探这件事是出于谨慎,而不再打探这件事亦是出于谨慎。

      故而,她打住了话头。

      故而,她按住了自己往下探究的欲望。

      可世间之事,巧就巧在当你不再对它好奇时,它就会出乎意料地主动送上门来。

      当天,建元帝携了一册手抄经卷从永穆长公主处回来。

      “这个四妹,还是老样子,耐不住性子,大雨天也拦不住她,一大早就去后山赏枫去了,左右之人劝也劝不住。”甫一入内室,建元帝就对丽娘无奈说道。

      紧接着,他拂衣趺坐于书案前,将手中经卷徐徐展开,仔细端详,眼中不掩欣赏之情:“结果朕去四妹那里没看到她,反倒无意中瞧见了她书案上这册经卷,初未留意,细看之下,殊为惊艳,遂径取之。

      这笔字写得甚好,方圆兼备,刚柔并济,疏朗秀润而复清劲峻挺。闻侍女之言,盖观中一女冠所书,没想到小小的太清观,还藏着一个‘卫夫人’。”

      樊丽娘则随即伴坐于建元帝身侧,轻声笑道:“长公主听了圣人这话定要喊冤。”

      建元帝听了这话,含笑说道:“朕何处冤枉了她?卿蒙四妹顾拂,心自偏之。”

      丽娘闻言立马依偎在圣人肩头,一脸娇嗔之态:“这会儿妾也要喊冤了。陛下乃妾心之所钟、身之所托,妾的心不偏向陛下,还能偏向何人?

      只不过庄子有云: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长公主是修道之人,定然对此体悟甚深,此去恐怕非为游玩,而是于山水间悟道去了。风雨不足改其志,泥涂不能阻其行,长公主如此心诚,又得陛下龙气庇佑,也许不日即将大成了。”

      建元帝笑意微敛,目含深意,转头看向丽娘:“哦——如卿所言,倒是朕狭隘了。不料丽娘亦通玄理。”

      丽娘只得佯做委屈之状,以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睛仰首看向建元帝:“陛下真是促狭,如此挖苦妾。妾在道观待这么久,如果不知晓一点道家真言,那真是耳盲心盲的傻子了。

      论起对老庄的了解,妾如何能与陛下相比?只不过陛下与长公主兄妹情深,心忧妹妹安危,自然没想到这层。圣人您看长公主是以兄长看阿妹,爱之护之;我等看长公主,是以凡俗人看仙师,尊之敬之。”

      建元帝拍了拍丽娘纤细的腰肢,调笑道:“巧舌如簧!”

      丽娘轻轻扯了一下建元帝的衣袖,含怨带嗔地说道:“陛下又来打趣奴家了。您一来就拿着这经卷夸个不停,都不曾看一眼妾,妾若没有这巧舌,安得陛下注目?妾倒要好好瞧瞧这字有什么稀奇之处,能让陛下如此入迷。”

      建元帝闻言,只是淡笑:“坤道书法虽妙,终不及王右军;然卿作折腰舞,戚夫人见之亦羞。”

      待圣人去明间接见臣下,侍女便立即以目示意,丽娘会心,屏退众人,那侍女才附在丽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娘子,婢子似乎猜出圣人初来时遇到的女冠到底是何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丽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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