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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 一个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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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嘈杂,李敬玄却只觉天地寂然。
他心中暗想:第三次了,果然是她,终究又见着她……
前日从初垂夜幕中姗姗而出的玉容雪面,就这样突然又出现在这雨幕之后,不再是那副坤道打扮,散发垂肩,雾鬓风鬟,罩着一身素纱,仿若隐在薄云之中的明月,陷在冷烟中的寒玉。
谢灵徽同样隔着雨幕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男子,风神明秀,衣饰贵重,一眼便知他是那群“不速之客”中的一员。
李敬玄半晌才回过神来,忙向眼前的女郎解释道:“吾乃前日长公主所邀宾客,听小道士说这边秋菊开得正盛,特来一观,不料却把香囊遗落,便想着在这附近寻觅一二。
打扰之处,还望见谅,不知道真人可曾瞧见一个镂刻着花鸟纹样的银质香囊?”
谢灵徽听到这话,只觉好笑,东苑那边因着圣人常常驾幸,四时花卉,皆有种植,花匠更是朝夕莳葺,所培之菊不知比西苑这几丛萧疏可怜的野花好到哪里。
这郎君用什么说辞不好,偏作观花之语,诈伪可知。果然如琼华真人素日所说,这些五陵少年巧舌如簧,专做骗人心肠的勾当。
暗暗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想把这位误闯的来客快快打发走。
她回身从桌案上拾起云翘捡回来的那个香囊,走向窗边,素手倏松,垂绦摇曳,佩囊悬于掌下:“你说的可是这个?”
李敬玄趋步上前,立于檐外,虽隔着雨帘,但也看得分明,点头说道:“正是此物。”说完便等着谢灵徽递过去。
谢灵徽只当没看见,将香囊系在窗棂上,便抽身而去,白纱飘然,身影没入一室昏暗中。
李敬玄见此情形,不由愕然,定定地看着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香囊,捻转片刻,才低声轻笑,将其取下,握于掌中。
他正要离去,却突然停下脚步,向室内扬声道:“某姓李……黎,名……名肃元,黎肃元。”
谢灵徽回首看向匆匆而去的男子,哂然冷笑:“言既诳矣,名亦伪也。”
恰逢此时,云翘吃完午食,从斋堂回来,远远看见有一男子从院子里出来,吓了一跳,赶紧趋至室中,伞都没收好便问:“真人,刚刚院中怎么有一男子?那位郎君是谁呀?”
谢灵徽盯着桌案花瓶中新采的秋菊,自顾自地以略带嘲讽的语气答道:
“那枚香囊的主人。”
“从姐的心腹之患,至尊的好儿子,淑妃的眼珠子,李家的大郎,大周朝的皇长子。”
“一个麻烦,一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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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徽本以为此事已了,却没成想李敬玄于晡时再次不请自来。
时值雨日,天晦甚早,云翘在去斋堂之前便点上灯烛,满室的烛火忽明忽暗。
突然响起一阵叩窗之声,窗户上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形,影影绰绰,那人的声音混着散碎的雨声从外面传来:“幸得女公子援手,方寻得香囊,某不胜感激,备一点薄礼,聊表寸心,还望笑纳。”
不速之客,一来再来。
谢灵徽心生不耐烦,怫然欲怒:“一家子怎是这幅德性,真是上梁不正下粱歪。老的耽色,小的更是厚颜,何其肖也!”
她不想再跟这位天家贵客虚与委蛇下去,便破开窗户,冷冷说道:“我该称您为黎郎?抑或是李郎?午时携风雨而来,留下假名而去,齐王如此戏弄于人,有意思吗?
至于那点回礼,您还是留着自己受用吧,我一尘外之人,还请齐王日后勿复相扰。”
李敬玄就这样立在窗外,任雨水打湿半边衣袖,静静地听着女子的冷嘲,他此前见了眼前的女郎三次,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近地打量她玉雪生辉的面容,观察她嗔怒动人的神态。
没有天色的遮掩,没有雨雾的阻隔。一步之遥,咫尺之间。
李敬玄听完谢灵徽的讥讽之语,没有一丝愠色,甚至大为惊喜:“你竟能猜出我是何人……不对,应该说你果然能猜出我的身份。”
谢灵徽嗤声道:“您看起来与我年岁相仿,自然不可能是伴驾的朝臣,那就只能是某个王公子弟了,但据我所知,有资格随侍圣人的王公里可没有一位是姓黎的,这姓都是假的,名难道会是真的?
李黎同音,敬肃通义,道家典籍中玄元往往并称。谜底昭然若揭,黎肃元者,即李敬玄也。齐王设了一个如此简单的谜面,还想着能糊弄谁?”
李敬玄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凝睇良久,幽幽说道:“难道不能是另一种可能?也许吾正盼着由你来解开我这道谜题。”
接着他语气稍稍一顿,忽然莞尔一笑,凑到近前,贴在谢灵徽耳边低声问到:“然则卿耶?我该唤卿姑姑?还是……小姨?”
耳语切切,吐息拂颈。
话音一落,他便将一枚玉簪从匣中取出,趁谢灵徽不注意,将其簪在她的发髻上,再打量一番,灼灼的目光描摹着女子如画的眉眼:“果然衬你!”
谢灵徽一听他在耳边说的话,顿时失色:“你怎知……”
“焉知不是你告诉我的?”李敬玄还没等谢灵徽说完,便截住她的话头,语声温柔。
谢灵徽以为李敬玄又在诳人:“信口胡言,我何曾跟你说过这些?”
李敬玄仿佛没有看到谢灵徽脸上的愠色,笑着说道:“你家门楣虽有金玉之辉,幸而我就住在这紫极之处,见你这小女子还不用掩目而趋。
故此,见你的每一次,我都记得。
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谢家的……小骗子。”
谢灵徽一听此话,便知是哪里出了纰漏,继而冷笑:“我是不曾记得自己骗过何人,尊姑乃先帝女,令姨为淑妃妹,怎么看,都看不出与我这小小坤道有何关系。倒是齐王游戏红尘,诓骗的人多了,错认梅花作桃花,也是常事。”
李敬玄闻言,挑眉说道:“巧了,除了你,我也不曾记得骗过谁。看来你曲衷掩真的本领不在永穆姑姑之下。
其实你比谁都清楚,是与非都不是你我二人能说了算的。不曾被发现,假亦可作真;一但传扬出去,众口铄金,真亦成了假。”
说罢,他便扬手而去。
“对了,可不要摘下簪子。”背影渐远,没入竹径之中。
*****
待到云翘提着饭食回来,已是夜色四合。
她一回来便看到谢灵徽倚靠在凭几上,出神地望着棋枰上的棋子,便开玩笑道:“真人,你是神游太虚了?”
谢灵徽陡然回过神来:“没有,我只是在想齐王说的话。”
“齐王?真人,这又是哪路人?皇子,还是御弟?”云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谢灵徽无奈地瞥了云翘一眼:“是大皇子。”
云翘恍然大悟:“哦,大皇子呀——什么?大皇子?难道他又当了回不速之客?他到底说了什么?引得真人这般神不守舍。”
谢灵徽只得将刚刚的对话悉数讲给云翘。
云翘听完,大吃一惊,拍掌说道:“没想到这些天潢贵胄,一个个道貌岸然的,不仅喜欢偷听人墙角,还爱威胁人。”
谢灵徽叹道: “不仅是威胁,还是提醒。既然齐王能看穿长公主昨日所使的障眼法,此时驻跸东苑的那位圣人说不定亦能从某处得知此中玄机。”
说罢,捻起一枚黑子落下,铿然有声。
谢灵徽继续说道:“也对。连日淫雨,也不知何时能够停住。谁知道那群人要在观中盘桓多久。只有千日做贼,哪有终日防贼之理?
齐王有句话说得颇有道理,是非真伪,岂非我和他所能决定?端看至尊之意罢了。只要那位不在乎,长公主的话是真是假,又有谁会追究?”
云翘一脸疑惑:“可我们如何能够左右圣人的心思?”
谢灵徽向云翘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痴儿!圣心渊深似海,自然难以揣测,男子的性情却一眼望得到底,而猜度他身边的美人的心思更是易如反掌。
圣人虽御宇天下,但终究还是个肉体凡胎的男人。天底下的男子,有权的抑或是没权的,其实都跟叔父一个样子,一旦美人在怀,便会把一些不如意的前事抛诸脑后。
而依附于他的美人更不会愿意同另一个女子瓜分这点来之不易的宠爱,因此她一定会在这段时间紧紧‘捂住’圣人的耳朵。”
“我只能且作一步险棋……”
谢灵徽继续落下一子,紧接着挥手让云翘附耳过来:“你暗中找人联系昨日领舞的舞姬,问她愿不愿意……”
云翘听完,语带犹疑:“她会愿意吗?”
谢灵徽反问:“何拒之有?上次的机会已然错过,长公主不会再把一个被圣人明确拒绝过的人推至御前,等待她的就只有老死道观的结局,从决定去献舞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注定不会甘心接受沦为弃子的命运。
对于那位舞姬来说,后路已断,前程渺渺,除了博上一博,已经别无他法了。经过前番筵席上的事,若她如愿以偿,得幸于天子,绝对会极力帮我们瞒住一切消息。”
“可这若让皇后殿下知道了,会不会心生芥蒂?” 云翘还是有点担心。
谢灵徽捻起一枚棋子,说道:“左右棋局情势者,唯执棋人耳,而这些棋子连自己所处的位置尚不能决定,何况那位舞姬在从姐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
如果你是从姐,你会在乎棋盘上偶然飘落的一粒尘埃吗?”
“啪——”伴随最后一次落子,这盘自弈的棋局似乎走向终了。
窗外夜雨未停,漏声迢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