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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谶言 旧凰辞朱阙 ...

  •   此时,烛影在墙壁上跳动。正在伏案抄经的谢灵徽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沦为今日宴席上的谈资。

      忽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传来,只见永穆长公主的侍女琼霄发丝微乱,疾步而入经楼。她随即稍作整理,才登上二层,行至谢灵徽案前,福身行礼,对其言道:

      “真人恐怕已知东殿有贵客至,长公主害怕待会儿宴阑人散之际,您刚好从经阁出来,与贵人相撞,怕是不美,所以想让真人速归西室。

      还有一事,长公主说誊录经书并非急务,长公主念真人连日劬劳,便特许您好好休息一段时日,这段时间您就不用来藏经楼了。”

      原来,长公主见圣人言谈间对谢灵徽露出倾慕之意,便曲意掩真,为其巧做周旋,暂时打消了建元帝的寻芳之念;

      但她深谙男子秉性,还是不太放心,害怕圣人终难释怀,致使风波再生。所以趁宴席尚未结束,她特暗中遣琼霄来嘱咐一二,让谢灵徽近日都不要随意走动。

      毕竟东配殿及圣上驻跸之东苑都毗邻经阁,此观曲径通幽,焉知圣人不会起悠游之兴?倘若两人再相逢于廊庑之间,圣人已泯之念复萌,则又当何如?

      谢灵徽听完,便知晓长公主话中暗藏之意,遂点头称是,与云翘离开经阁。

      路上,云翘喜色溢于言表:“幸哉!终于得免夙兴之苦。日日早起,眠不足矣。长公主待真人您可谓体恤殊甚,前日恐秋凉侵体,特嘱您添加衣服,今日又让您好好休息,暂免抄写之务。”

      谢灵徽微微摇头,对其言道:“你是只闻其一,未闻其二。长公主所虑者'唯冲撞贵人'四字,这才是琼霄那话的要旨所在。长公主哪里是担心我太过劳累,怕是圣人向长公主提及了昨日之事,所以让琼霄来提醒我。

      琼霄向来举止得宜,什么时候见她失态过?你觉得单就让我好好休息这件小事,能让琼霄那般模样?你没听到她上楼之时,履声急促;待见到我们,额头尚有细汗,可见她是一得长公主吩咐,便立即从筵席那边赶来。圣人到底在席间与长公主说了什么?让她如此着急,此事怕大有蹊跷。

      算了,多想无益。等待到宴毕,那些女冠归来,一切自会知晓。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一下,何乐不为。”

      ****
      西苑花厅,笑语熙熙。

      诸女冠宴罢归来,酒意尚酣,仍在兴头,因此都没有解簪归寝,而是相与聚于花厅,彼此交换着今天所做诗文。方才席间有天子在,不好放肆,此时才放声笑谈,相□□点着今日诗文。

      谢灵徽一得消息,便同云翘往花厅赶来。

      主仆二人一进花厅,满室笑声渐止。

      谢灵徽只当没察觉到众人异状,向众人说道:“长夜无眠,正好看到花厅这边灯还亮着,便想来凑凑热闹,还望诸位姐妹莫嫌我唐突。”

      说完,便看向案几铺散开来的诗笺,从案几上拾起其中一张,上面正是华存真人今日所赋之诗。

      谢灵徽看了一会儿,说道:“此诗文辞清丽,不言金玉锦绣,却写尽富贵气象,甚妙!”

      华存真人摆手笑道:“此等文字,不过是循例奉和之作罢了,哪里担得如此夸奖。”

      接着,谢灵徽略微整理簪环,佯做踟蹰之状,言道:“实不相瞒,妹妹此来,另有一件事相询。昨日我撞见一群男客,当时事出突然,不知底细,便只是当做寻常客人致礼了。
      现在想来甚是不妥,实有失仪之处,怕是冲撞了贵人。妹妹思及此事,惶恐难安,不得安眠——”

      语至此处,谢灵徽睫羽微颤,继而续道:“今闻姐妹侍宴东殿,便想问问,昨日之事——贵人可有怪罪?”

      众人听闻此话,便知其所来为何,皆面面相觑,霎时静默无声。谢灵徽算是天子姨妹,但今日圣上却在席间露出那等意思,此事实在尴尬,不知如何说起。
      但也不能不说,近日圣上还在观中,如若让将她蒙在鼓里,怕也不太妥当。

      华存真人扫了一眼众人,看众人皆支吾不言,又见眼前人稚弱可怜,心生不忍,叹道:“且听吾言”,便将今日东殿之事一一道来。

      见有人起了头,便也没什么忌讳的了,其余女冠便你一言我一语将今日宴上之境况补叙完全。

      谢灵徽听完,心中一紧,心想“平白无故竟惹出如此事端。”但终究不曾显露出来,只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多谢诸位姐妹了。”

      华存真人摇摇头:“妹妹不必如此多礼,我等不敢居功,今日还要多谢长公主肯为你转圜。”

      她害怕谢灵徽心中不安,继而安抚道:“妹妹这几日在观中小心便是,待贵客一走,此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今日殿上之事我等不会向外人多言。”

      众人说完此事,再无谈兴,便各自散去。

      华存真人望向谢灵徽款款离去的身影,叹道:“女子如此颜色,如小儿持金过市,福祸难测。”

      而她旁边的琼华真人却把玩手中麈尾,轻哂道:“师姐实在是杞人忧天。纵逢乱世,像甄宓、小乔那样的美人也可托庇于英雄。何况如今四海升平?
      有此国色,又托生高门大族,当是上天特所钟爱,她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师姐,我近日夜观天象,发现轩辕黯淡,填星移位,且有一新星乍现,色作紫白,有夺辉之象,此乃女主更迭之兆。

      旧凰辞朱阙,新凤待时飞。凭此良机,妙华真人未必不能直升九重。
      你我皆善相术,早就看得出她的命数不在这太清观中。此番际遇,怕不是老天不忍明珠沉海,美玉藏匣。”

      华存真人厉声将她打断:“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什么话都敢说,此等妄语,以后切莫再言。”

      *****

      夜里,风雨萧萧,凉意从窗缝钻进来,谢灵徽在床上辗转反侧,长夜难寐本是托辞,没想到她知道建元帝的心思之后,真就彻底无眠了。

      她就知道长公主没事不会让琼霄特地跑这一趟,此中定有隐微难言之处,但没料到是天子觊觎姨妹这等尴尬事。

      隔间的云翘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轻声问到:“真人还未睡?”
      谢灵徽一时赧然:“是扰到你了吗?”

      云翘一听,便拿着蜡烛,揭帘而入,走至里间床榻边:“真人哪里的话,是还在想白日之事?真人不必过于忧心,华存真人不是说长公主已让圣人打消念头了吗?”

      谢灵徽暗中叹气:“若自此无人提及,自可相安。我是怕今日席间人多嘴杂,华存真人他们倒是保证守口如瓶,可焉知今日宴上的其他人不会往外说?”

      云翘蹙眉不解:“可是,除长公主及诸位真人外,宴上诸人不都以为真人乃宗室远亲?”

      说完,云翘凑到谢灵徽身边,悄声低语:“更何况,圣上看上宗室女这种事,他们碍着天家清誉,怕是早已噤若寒蝉,不敢妄议,绝不会有胆子再去仔细探究真人身份。”

      谢灵徽语中带愁:“今日列席者岂唯诸王侯子弟?一众舞姬、侍女皆在。连华存真人他们尚能猜出其中关窍,她们未必不能察觉端倪。

      要知道我们日日去藏经楼,行迹未掩。若那等好事者找人稍加探问,圣人属意之人为谁,则昭然若揭。”

      谢灵徽话音一转:“不过,就算知晓又如何?天子顾及从姐颜面,不大可能对我怎么样,何况禁中琼娥三千,估计不多时就会把我忘了。

      但就怕好事者打听出来,又多嘴传扬出去。禁中秘闻尚能流于市井,何况道观乎?

      我今虽托身玄门,但也不是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岂能全然罔顾清名?此等风月是非最能污人,更不要说这事恐让我与从姐生隙。”

      说罢,谢灵徽顿时心中生出一股愤懑之情,心中暗啐:“这老不羞的平白给我惹出这等麻烦事!”

      云翘不曾察觉只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谢灵徽低头思索片刻,便说:“你刚刚有一句话倒是说的对,座中诸郎君绝不敢再去打听这事。唯一要担心的只有那些侍女、舞姬、乐伶了。他们熟知观中各处消息,私下稍一交流,便可尽窥全豹。

      此事只能拜托长公主约束一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不便随意走动,云翘你却可以,你明天就去找琼霄,托她向长公主说一下我的顾虑。”

      云翘忙点头应下,随后将案几蜡烛吹灭,在外间睡下。

      ***
      但有时就是我不去山,山偏来见我。

      风雨仍旧不止,圣上一行人无奈淹留观中。而请托长公主之事宜早不宜迟,云翘辰时便去寻了琼霄,向其透露了谢灵徽的隐忧。

      琼霄听完低头沉吟片刻,便对云翘说到:“此事我亦不好做主,这样吧,我引你去求见长公主,你与长公主当面细说。”

      可没想到,云翘方至长公主居处,就碰上一大早同长公主请完安的大皇子李敬玄。两队人正巧在门口撞上,云翘见状忙垂首恭立。

      在琼霄与云翘二人行完礼后,那李敬玄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云翘,徐步而去。

      一进内间,云翘便将谢灵徽这段时日已誊抄的部分经卷奉给长公主,代谢灵徽向其道谢,具陈所虑。

      长公主坐在上首,展卷览之:“笔致清婉,却有内藏筋骨。我就知把经书誊录之事交给妙华真人,定是错不了。我知你所来为何。放心吧,我今早便已下令,要殿中诸人不可向外透露昨日宴上诸事,你叫她不必过于忧心。”

      云翘代连忙再次道谢,随即离去。

      琼霄看不解地看向长公主:“长公主为何要如此费心帮她?”

      长公主轻扣案上经卷,嗤声笑道:“随手为之罢了,怎知不是他日因缘。而且……总是奉承阿兄,也太过憋屈了。”

      云翘立马赶回谢灵徽居住的西苑抱朴斋,却没想到青石径上,有暗影相随。

      那尾随之人便是李敬玄。原来,方才李敬玄一眼便瞧出云翘乃前日所遇女冠身后侍女。

      按理说那日天色昏暗,云翘站在身后暗处,兼之大家目光都被谢灵徽引去,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这小丫头。
      但李敬玄当日站在建元帝右侧,正对着云翘,偏巧他还有这过目不忘之能,因此今日立时认出云翘。

      他行了一会儿,突然屏退一众仆从,往回折返,正好看到云翘从长公主院中出来,不知怎地,便不由自主暗随其后,到了谢灵徽所居别院。

      待到云翘的身影没入院墙之内,他仿佛才回过神来,方觉行止失据,不由摇头失笑,继而振衣归去,却没注意到步履仓促间,一香囊忽然自他腰间落下。

      等到李敬玄午间换衣,他才察觉腰间随身佩待的香囊不见了,正要出声遣人去寻,却又突然止住,想着如若遗落在姑母处,早当有人送还,就怕掉在他处被有心之人捡去……
      今日行迹不足为外人知晓,还是他自己亲自去寻更合适。

      平日里,除长公主外,道观一众女冠皆于斋堂用饭,李敬玄趁着午间观中大多人都去了斋堂,沿着旧径一路寻觅,最终又寻至谢灵徽别院处。

      此时,谢灵徽独坐室中,颇觉窒闷,便想着推窗散散郁湿之气。

      窗户一经推开,一股水汽扑面而来,雨水如串珠垂挂,秋花隐于苍茫雨雾之中。

      蓦然看见一人青伞玄衣,立于月洞门下。

      雨帘相隔,四目遥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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