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烟消云散 ...
-
晚秋,天冷。
展昭在梦中的呼喊,穿越过那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回应着他。似幻似梦的尽头,云雾散去,高大的梧桐树下,她如记忆中一样,坐在村口石阶上,笑得明丽夺目。
他想回以温柔的笑容,可嘴角牵起那一瞬,梦醒了。入眼的是熟悉的床幔。
伊人失去的冰冷,紧接着袭来。
无尽的黑暗紧紧裹着他,渗进他冰凉的身体里,一丝一念都是绝望。
众人眼中英明神武的南侠,此刻脆弱得如同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推门声响起,他转眼收起了悲痛的情绪,又换上的冷静的面色。澄净的眼眸被漆黑占据,又是深不见底。
“展护卫,醒了?”
见来人是公孙先生,他一笑,“展昭劳烦先生照顾了。”
眼前的展昭回了平时的模样,公孙先生心里反而酸涩。
“醒了就好。这几日府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又笑了,“如此便好。不知白兄查瞿朋一案,可有进展了?”
“进展是有。现在白护卫已经出城去探查了,过两日就回来。”
“看来是有线索了。此案是展昭有失,延误了案情——”
公孙先生无奈他这般自责,“展护卫,你本就该歇歇了——”
展昭却沉静了,不发一言。
公孙先生知道他会是这反应,没紧逼着再说。“你只是昏睡了一段时间,身体无碍。想下床,随时可以。”嘱咐几句,公孙先生就出了房走了。
房中独留他低沉着头,眼色漆黑,不知所思。
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城依旧是那座城,景依旧是过去景。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巷道,如她在时一般祥和。
她曾在这里奔跑,给开封府的百姓留下一个清丽的背影。
她曾在这里陷入迷途,是青石板的路,让她有了依偎。
这里曾演绎着一姑娘一生的故事。此时,青石依旧,伊人却已消逝。
开封府里多梧桐,入秋了,梧桐树下,落叶满地。
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他立于落叶中,仿佛,随时随着飞舞的落叶消逝。
她的痕迹,在这里,一点一滴,仿佛伊人依旧。树下清减的身影,迟迟不愿移步。
清亮的眼眸弥了雾色,巨阙剑的悲鸣回响在这小小的院落。
“大敌当前,谈何儿女私情!你要还是你,现在就上阵杀敌!”
这萦绕在他耳边三年的话语,困了他三年,夜夜难以入眠,记起的永远是她临终一言。
昔日清朗的声音,多了几分苦涩,颤抖着。
“你如此,走了,是想让我,让我永远被困在这里吗?”
“式微,式微,胡不归?”低声的呢喃,散落在院落每一角。
她窗前的风信子,摇曳着,娇嫩的花儿闪烁着芬芳的花泪。
笼罩着他身影的梧桐树,落下了秋伤。落叶停在了他肩上。
他轻拍衣衫,动作小心翼翼,不敢散去了,在这儿染上的气息。
最是痛的,总是离人泪。
他再一眼一眼地看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一声叹息,离去了。
王朝找着人的时候,展昭正从这院落的方向走来,他心下了然,展昭是又去了那了。
“展大人。”
他的神色有些憔悴,声音略微沙哑。“是该去巡街了?”
“是。”
昔日熠熠生辉的星眸如今黯淡无光,嘴角扯出的笑意令人心酸,“是展昭又差点误了时辰了——”
他的目光空无,挪着脚,一步一步的苦涩,走了。
王朝远望着渐行渐远的红影,心里五味杂陈。安姑娘去了,展大人也去了。
还是这身火红的官服,妖艳的红色衬着他清秀的面孔,在这骄阳下,融合出了一抹亮色。
街上的人早已熟悉这红影,带着三年前那场苦战的敬意,他们的目光时时刻刻随着他的脚步。
然而,谁都听说过南侠疯了的消息,也有人想从他温和笑容中看出其他。
展昭掩饰得太深,望着他眼眸,只会陷在漆黑里,探查不出什么。
但一个人的情绪,是藏不住的。缠绕着他心口的思念,早就渗透在他的一举一动,一语一言中。只是,想去看懂的人永远看不见,看懂的人从来不用去寻找。
人群中隐藏着的她,深情遥望这日思夜想的背影,看见他的孤独凄凉,看见他的沉痛相思。也听见他无时无刻的喃喃自语。
“式微,式微,胡不归?不要害怕路太黑,迷了路了。
可是山水太美,你停在哪里,忘了,忘了该回家了?
前归遥,前归遥,佳人勿要留恋陌上花,苦了等你回家的人。归家吧。”
只是,熊飞,我已经回不来了——
到她知道展昭昏睡的原因之时,才敞开心扉去察觉他真正的情绪。何尝不知他的苦,何尝不知自己认定的冷静如常是假的,只是不能去看懂。怎能想象,向来沉稳,向来心思澄明的人,被这样的苦痛抓着——
止不住的泪水,她狠狠擦着脸,也是拭不尽泪痕。支不住要颠倒的身体,她直接蹲在人群里大哭。来往的人,直接从她身体穿过,看不见她的绝望,听不见她的嘶吼。陌生的人群,她蜷缩着不止哭声,得不到怜悯安慰,得不到远去的人一眼回眸。
“三年幻梦,如影随形,困了你,累了你——
君须记,不可能之事,不该念。深深执念,是无底深渊,勿要深陷于此。
你本该铮铮铁骨为民请命,如今情深至此——
执念的放下,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退一步的海阔天空。
你退不了,那由我来退。
愿你温润依旧,谦谦依旧,只是此情,留我依旧。
我从未想要将你困在哪里,只是深知,你该在哪里——
前尘往事,随他吧。缘尽梦飘散,熊飞,愿你安好无忧。”
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她窗前的风信子消失了。
“在下开封府展昭。”过去的声音,还在记忆深处,不断的重复。这曾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好像还在那小巷里。好像,他的身影,还等在那里。
那天的雨,却不知已经安身在哪里了。
阴雨连连,大雨倾泻在青石板路,溅起高高的水花。湿冷的气息,环绕在这安静的小巷。
她一身白衣,窝在屋檐下,冷得浑身打颤。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丝阴冷的气息,惊得她惊恐地抬起了一直埋在胳膊里的头。
熟悉的鬼影一闪而至,仿佛轻扯嘴角诡异一笑。
“啊————”她一身白衣,在大雨中奔跑,雨湿了长发,湿了罗裙,湿了鞋。
她却不敢再喊一声,唯独拖着虚弱的身子,在这长巷里疯跑。
回头望,它那无神的双眼几乎要贴近她心口了。
“啊————”
那枯萎了的手,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死死地掐住了她脆弱的脖颈。双脚没了青石板的触感。扑腾着双手,想要抓着什么,而感受到的只有湿冷的空气,冰冷的雨水。
“救——”
这雨巷静得只有她的声音。
一声雷响,天边画出一道银蛇,亮了半边天,也亮了她绝望的面色。
一柄长剑滑过雨幕,乘着风,呼啸而至。寒光一闪,鬼影顿消。
她浮着的身体,摔在了青石板上。
“姑娘。”
上空好像有人的声音。她才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双厚底官靴。目光渐渐向上,一身蓝衫入眼,最后停在了执伞人温润的俊脸。
他隔着衣袖扶起了她,“姑娘,你可是迷了路了?”油纸伞偏向了她,为她挡去了大雨。
她呆呆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尴尬,他的声音又在雨巷里回响。“在下方才见姑娘似是遇上了什么妖邪之物。”
她静了许久,不答反问,“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展昭犹豫一瞬,“在下不可说全然不信。”
“那如果我说,刚在有只鬼掐着我的脖子,你信吗?”
她未报太大希望,其他人的眼看不见鬼,只怕此人也是认为我疯了。
他的声音在雨中,也依然清朗。“信。”一字划破雨巷的寂静。
熠熠生辉的澄澈星眸,点亮了阴雨。
她沉浸在这一字中,沉浸在他澄净的目光中,久久难以回神。
“在下看得出,姑娘方才是真的在害怕。”
“你不觉得我是疯子?”
他却笑了,“在下还是有眼力看出姑娘此刻神智清醒。”
她又沉默了,张着口,却发不出声。
“姑娘,你一人在外,再加上你这与众不同之处,只怕不甚安全。”
她望着大雨,道:“下雨了,跑在雨里,更危险。”
“在下开封府展昭,若姑娘不介意,在下可送姑娘一程。”
清朗的声音,停留在这雨巷,停在了她凄惨的哭声中,停在了现实的雨里。
一声惊雷奏响,惊了在雨中赶路的人。他们看了眼随声而至的闪电,张望着回家的路,归心似箭。只是,雨中突然出现的一人,令他们不得不停留了一会儿目光。
她驻足于开封府的大门外,仰着头,享受着雨水的湿润。盈眶而出的泪水划过她姣好的面容,却轻易地被雨水掩藏。长发缠绕着玉颈,湿了的衣襟贴在她身上,显出女子瘦弱的身躯。
他们不知此人是谁,匆匆一眼,别过。
雨敲打着纸伞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直至,她感受不到雨滋润面容的感觉。
“姑娘,你可是迷了路了?”熟悉的声音,仿佛从过去传来。
她不敢抬眼,轻轻转身,点了点头。凝望着他那双厚底官靴。
“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的声音干涩得紧,好似多年未曾言语。
“姑娘,你一人在外只怕不甚安全。在下开封府展昭,若姑娘不介意,在下可送姑娘一程。”
她倏地抬眼,三年未见的人依然如玉温润。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话语,让她不禁以为,三年前的雨真的回来了。
她愣了许久,问:“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展昭眼中明显划过一丝疑惑。不等他答,她又问:“你不觉得我是疯子吗?”
姑娘没有后话了,低喃着,离了伞下,回了雨中,似有离去之意。
展昭上前几步又为她撑伞挡雨,听清了她的低喃。
“佳人归,故人去,前尘往事,烟消云散。”
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话语,让展昭觉得,她好像是来告别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悲痛,伤得他落泪。他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人,隐隐感觉,这人好像是他等了很久的人,好像此刻他应该欣喜。只是,不知情从何而起。
最终,她拒绝相送,收下他送出的油纸伞,缓缓离去。
这渐行渐远的身影,刺痛了他双眼。
“展大人,包大人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待展昭看清张龙的脸,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门庭,痴痴地望着远去的人。
再回望一眼檐下倾泻而下的雨帘,随着张龙进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