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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迷途 ...

  •   竹林清幽深远,起起伏伏的土路延展开一片广阔。密布的翠竹星星点点地散着,竹叶满满。
      淡淡的绿色气息,更添幽静之感。
      散去尽头的云雾,一座古村若隐若现。犹如世外桃源之地,有它的圣洁,有它的宁静。
      村外孤立一株大榕树,偶有鸟雀停立,哼唱几句又振翅离去。
      过了平坦的台阶,跨过低矮的门槛,一幅出尘平淡的村居图尽展眼前。阡陌交错,鸡鸣狗吠,村人四布,无论是劳赶着的,悠闲着的,面上眼里皆是自在安然。
      老者们围坐树下,悠哉地下棋,一子难以落定,众人也不急,且慢慢等他思虑。
      “哎——有了——”棋牌上落下一子,整个死局瞬时活了。围看的人直叫好。
      小孩子们玩着最天真的追赶游戏,一会儿撞倒了这家晒着的鱼干,一会儿碰上了挑水的壮汉,弄得小小村落喊声不断。
      河边妇女们唠着家常,手上麻利地就水洗衣,哼着轻快小调。

      藏在这幅图景之中的,一座简简单单的小屋,却是人烟稀少。村里人都自觉地少有靠近。
      要见这屋中的人,只有等她自己出来。

      阳光和着微风撒进窗灵,惊了一屋的幽冷,也惊了屋中清冷独坐的人。
      她微蹙细眉,眼帘轻开。
      屋外人推门而进,送来一室光亮。“姑娘,可起了?”
      却见她衣衫整齐,发髻未散地端坐在木床上。“姑娘,你不会又一夜没睡吧!”
      她敲敲有些许酸麻的腿,下了床。“无事。”
      “姑娘,你现在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今天的事也并不急着你去办。”
      她不回答,而是望向窗外,“小琪,人可是被带回去了?”
      果然自己姑娘关心的只有这件事。小琪在心里一叹。“带回去了。展大人也来竹林查看了一番。”
      一直面色清冷的人突有了复杂的神色,惊讶,悲痛,以及其他看不透的情感。
      “他来竹林了?”
      “是。姑娘放心,展大人看起来很好。”
      她微垂头,眼色无光,夹杂着疲累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了——”
      小琪伺候好姑娘的梳洗,便要离去。
      她忽问,“小琪,今日的早饭呢?”
      “啊?姑娘,你今日还要吃吗?”小琪的神色有些为难。
      而这姑娘却一脸执拗。“我说过了,一日三餐,我都要按时吃!”
      “姑娘,小琪知道了。这就给你去准备早饭,但姑娘你一定要听小琪的话,不可多吃啊——”
      她无力点头。

      竹林有了人声,脚步声。微风扬起来人的衣袂。
      白玉堂一袭白衣,穿梭在这片翠绿中,尤为显眼。他望眼前方现场,心里一叹,难得的有一次觉得展昭也不容易。
      守在现场的捕快们恭恭敬敬地见礼,“白大人。”
      他似是未闻,视线直接落在了展昭身上。而展昭此时似乎在出神,未曾察觉他的到来。
      “猫儿,你昨日也看过现场了。今日再查看,可还有发现什么?”
      他有一瞬的征愣,转而掩饰过去。“还未有什么线索。”
      白玉堂眼尖,看明白了什么,但也不说。
      “昨日再验尸出来的结果也未有什么不同,现场也没有什么痕迹。瞿朋这人又独来独往的。哎——还是有些棘手。”
      展昭颔首,“白兄,你昨日审问易天风可有问出什么?”
      白玉堂顿时怒气来了,“没有。他已是命不长了,怎会给我们个痛快!”
      展昭一叹,
      “如今我们所知与瞿朋有交集的人,就只有易天风了。瞿朋被人从背后割喉而死,很有可能是熟人作案。要查明瞿朋身边的人,必须通过易天风。”
      “可是那人嘴硬,你有办法逼他开口?”
      展昭远望竹林尽头,一叹,“姑且一试吧。”

      牢里昏暗,视线不清。
      坐着小睡一会儿醒来,入眼一片漆黑,他此时才从似幻似梦的状态出来。原来自己身在死牢。
      眼前模糊中,似乎多了一身影。他定神一看,只想感慨。
      “展大人?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展昭面色如一地冷静,问:“易长风是你什么人?”
      一听这名字,一直镇定的人出现了不安的脸色。
      “你怎么会知道?”
      牢外的展昭笑了,“想知道并不难。展某想,你也希望有人知道你和他其实有关系。”
      他紧扣的指节微微发白,“是。我们是亲兄弟,这为什么要隐瞒?难道就因为他身上有通敌卖国的罪名吗?”
      “你也信他真的有通敌卖国?”
      易天风一脸否认,“不可能!”
      “你的政绩不错,圣上又看中你。你本来有大好前途。最终却走上不归路,买凶杀人,杀害了朝中众多官员。展某想,这应该也与易长风有关吧——”
      他再也沉不住气,震惊地问,“你何以知道?”
      “两起案子联系起来罢了,并不难。”
      易天风脸色瞬息万变,最后只道:“你这人,不一般。”
      展昭一笑而过,“展某知道,易长风此案让你对朝廷有了恨意。但是,你不曾想过为他翻案?”
      “翻案?”他愤恨道,“此案就是朝廷的杰作!谁还会为他翻案!”
      “包大人。”展昭不假思索地说出此人。
      “包大人?他会帮我?”他尽力掩藏眼底的期待。
      “若易长风真的是被冤枉的,大人自然会为他翻案。只是,此案已是多年之前的案件了,且已定案。”展昭此时一笑。
      易天风心领神会,“你想知道什么?”
      “瞿朋身边有什么人?”
      “你怎么不问,是不是我派人杀了瞿朋?”
      “你没有这个必要。”
      易天风笑着感慨,“南侠不愧是南侠。”展昭只一句:“你可以说了。”
      他沉闷了许久,才缓缓道出,“我知道的,只有两人。一人名叫范瑞,应是为瞿朋联系买家之人。还有一人,不知身份姓名。”
      “瞿朋不是向来独来独往,怎么会通过他人与买家联系?”
      “这我确实不知。当初也是范瑞亲自上门来找——”
      “瞿朋是自主找上你的?”
      “是。”
      展昭心下有了些许疑虑,沉思许久。才道:“还有一人,你真的不知?”
      “我曾听范瑞提及,只知瞿朋身边确有一人。”
      展昭点头即无声了。良久之后,他复看向牢中的人,为之遗憾不已。
      “你毕竟犯了案,所以展某无法帮你。只是,易长风此案,展昭定会尽力。”
      易天风褪去了一身官气,单着囚衣,弯下了腰身作揖道:“多谢。”
      展昭欣然一笑,离去了。

      出了大牢,一眼便注意到了等在外面的人。
      “白兄,出了何事?”
      白玉堂少有的严肃,“猫儿,尸体出现了异样。”
      展昭眼中略有起伏,“去看看吧。”

      刘仵作早早等在验尸房外,瞧见了二人身影,才放下心。
      “展大人,白大人。”
      展昭神色微急,“刘仵作不必拘礼,还是快带我们二人进去吧。”
      一进验尸房,阴寒之气席卷而来。仵作掀开白布,现出瞿朋的尸体。“展大人,白大人也已看过了。你看,瞿朋尸体腐烂的程度在回走。”
      原本腐烂的肉质又呈现新生。
      展昭明显惊住了,“会有这等事?”
      仵作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请恕在下无能,无法查明。只是,现在推算死者的死亡时间又是三五日之前了。而且,在下在死者手臂上发现了一道较浅的伤痕。”
      “伤痕?”展昭问。
      “这伤痕之前并不存在。而今依据伤口,可以断定这应该是死者临死一刻留下的,而且使用他自己的佩刀。”
      白玉堂道:“这么说,这伤痕是瞿朋临死前留下的线索了。”
      展昭盯着仵作露出的伤口,道:“很有可能,死者临死前想写下凶手的名字。”
      细看这歪曲的笔画,一瞬灵光闪过,“范。”
      “范?猫儿,你何以断定?”
      “方才展某从易天风口中得到了这个姓,范瑞。而再看瞿朋留下的几笔,可以判断他要写的,应是‘范’字。”
      白玉堂瞬间欣喜,“真有此人?”
      “是。他说出了两人,一人是范瑞,还有一人有待查明。”
      “易天风真的不知另一人的身份?”
      “他应是不知。”
      “看来要查查这范瑞,从他身上也许能知道另一人的线索。人海虽大,不过还没有我们陷空岛找不到的人!”白五爷得意一笑。
      展昭点头,“找此人确实是至关重要,他极有可能就是凶手。只是,死者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还未查明——”
      两人相视一眼,沉默了。

      明日午时三刻便是易天风上刑场的时候了,而这几日,开封府还未查到范瑞的踪迹。
      展昭这几日只负责在城中搜寻,但一家一家客栈酒楼地寻下来,也是疲累。
      刚从盛香楼出来,少了酒楼里的嘈杂,紧接便是街上的喧扰。他不禁劳累地停下了脚步。
      城西街还是这样热闹,往日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喧闹,那时,却是不烦的。
      目光在这儿长留一会儿,总会看见往事。他也是不敢再看了。长叹一声,转身拐进小巷,远离这繁华。而展昭此时才发现,那人已经走遍了整个开封城。
      细雨飘起,天色转暗。长巷弯弯绕绕地还未看见尽头,展昭却是难得的走得极慢。回开封的路还远着,他也不急。等雨大起来,他忽然停下,眼里空落,望着前路。
      任这大雨浸湿衣衫,他仍是不愿离去。幽静长巷,夹着雨声,静得阴冷。

      这寂静,引得暗处的人一叹。
      这里寒气甚重,她清寒的身体隐在这里极其容易。
      宽大的黑斗篷遮盖了身形,她擦去冰凉脸颊上的热泪,披上斗篷帽,遮住了泪光闪烁的眼眸,只露出紧抿着的薄唇。
      与他擦肩而过时,划过脸颊的湿润滴落,脚步也是一顿。看他衣衫浸湿,心中不忍,终是手中施法,为他挡雨。而灵光闪现的一瞬,她的身影也消失了。
      待展昭觉察异样,抬头望天,才见那雨水竟是在半空消失了。他惊奇之下,似有所思。转身回望,身后依旧是寂静。而后寻遍这长巷,依旧没有她的身影。他茫然地不知再往何处走。
      原是一切本空,是展昭强求了————
      方才还一切如常的人,转眼狼狈,跪倒在地。
      压抑太久的情感,一直在冲击着重重枷锁,疼得他一阵阵颤抖。
      额间冷汗渐出,滴滴如雨落,发丝贴着他惨白的脸颊,勾勒着他温润的面庞。那深如潭水的星眸,映出了太多内容,一直以来隐藏着的不安,恐惧,悲痛————
      多年以来,只敢在夜深之时表露的相思,在入眠之时呼唤的名字,在这一刻,贯彻了他整个身体,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人影扰乱了他一切神智。
      他突然放生大笑,“哈哈哈哈——”,眼角却划出了苦泪。
      “你是想——就这么把我困在这里吗?”

      “你是想,就这么把我困在这里吗?”
      “总有一天要分开的,又何必在乎什么时候——”
      “这战场厮杀不是你能想象的!你今天不管怎样也别想出这城门!”
      “你这人!为何总是如此!说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担!你现在是想丢下我一人了吗?”
      “这战场,你不能去!”
      “大敌当前!谈何儿女私情!你要还是你!现在就去上阵杀敌!”
      “你一日是我展昭的妻子,就一日不能出城迎战!”
      “我为的不单单是你,不是只为了和你并肩作战!而是国有难,家难保,民不安——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们今日就恩断义绝!你管不了我到底上不上这战场!”
      “你可明白,唯有你留在这里,我才能了无牵挂地上阵!”
      “在下开封府展昭。”
      “你信这世上有鬼吗?”
      “你不觉得我是疯子?”
      “姑娘,你可是迷路了?”
      细碎的记忆,重叠着述说,压着脑海,让他尽管在沉睡着还在呻吟,“你为何要如此逼我——”
      承受多年的相思之苦,他只想怨这一句。

      清雅的房内,陈设简单,飘着淡淡药味。床上昏睡的人,还在呢喃。
      尝试多次也无法将药喂进展昭口中,公孙先生只好无奈放下碗。
      看着又回到三年前疯疯傻傻样子的人,长长叹息,“若丫头走了——展护卫也去了——都是孽啊——好好的两人,受了这罪——”
      “若儿——若儿——”许久未听展昭呼唤这个名字。这些年,他从不轻易表露自己情绪。本来就内敛沉闷的人,因此是更难懂了。漆黑的眸色,渐渐深沉,再也没多少光亮能脱身于这深潭中。他给自己下了太多太多的禁锢,重重枷锁困得他自己恐怕都有些虚空了——
      没有人去阻止,只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样不疯疯癫癫还是沉稳冷静的展昭,已是最好。
      也包括他自己。
      今日再闻这名字,冲开了展昭一直以来的束缚。
      公孙先生才感叹,“展护卫真是用情至深了——”
      王朝寻到展昭之时,他已经倒在巷子了。起初以为他是受了重伤,而经公孙先生诊断,才知他是因疲劳过度晕厥了。众人也心下明白了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也就无人再提及此事。

      借着陷空岛的势力,终于锁定了一疑似范瑞的人。白玉堂连夜出城前往追查,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两日。府里的事务都压在了王朝他们四人身上。

      易天风今日就要押送刑场。他本想临走前,再托付展昭一句,却闻得他病倒的消息,不免一惊。抓着狱卒问,“展大人是出了何事?他怎么会突然病倒?”展昭若真就这么死了,那还有谁愿意帮我兄长翻案!
      老张松开他抓着人狱卒小李的手,叹气,“易大人,你就要上刑场了,又何必再管其他事呢?”
      “我只是想知道,展昭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老张眼中有些酸涩,“放心——我们展大人可是从三年前定州一役中活过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死呢——”
      “定州一役——”回想多年前从边关传来的战报,惊了整个朝堂。那时的展昭,是个传奇。
      易天风却想到了另一件事,“几年前曾听闻,定州一役后,南侠就疯了。似乎是因为一个女人,可是真的?”
      老张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易大人,我们展大人的事,请你不要多问,还是好好上你的黄泉路吧!小李,把人带走!”
      易天风却是笑了,“看来是真的了。想不到,这英雄自古难过美人关——”
      “易大人!我们展大人不容你评头论足!展大人和安姑娘的事,整个开封府的人都不好受!你再敢多嘴一句,弟兄们不会让你死前好过!”

      感受到他们对展昭的维护。易天风叹息,不禁在心里念道。
      想不到,展昭有这般能力,让人如此追随于他。
      他忽问,“你们展大人答应了他人之事,可会有违背的时候?”
      “不会!”老张答得斩钉截铁。
      易天风微微点头,转身跟着狱卒走了,铁链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

      古村,宁静朴素。村口的大榕树荫庇了门前一片台阶。
      她站在台阶上,仰望着大榕树茂密的枝干。伸手去触摸,感受到厚实的粗糙在指尖流转。
      似乎在想着什么幸福之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清冷的目光出现了欣喜的光芒。
      树也有情,一丝触觉一丝情。清寒的人此刻绽放得犹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姑娘——”一声唤,顿时她收了笑意,眼神降温。
      “出了何事?”
      小琪注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展大人——出事了——”
      果然她惊得一瞬站不稳,“怎么会出事?”话音未落,就急着出村。
      小琪加紧着追上,拦住她的脚步。“姑娘,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展大人只是一直昏睡着,暂时醒不来!”
      “为何会昏睡?”她眼睛不知何时红了,盈着泪水。
      “姑娘,你先别慌——展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反而是姑娘你,不能贸然出去!现在不是出村的时间,你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什么理智,都会被这种煎熬折磨得要崩溃了。三年了,整整三年都过着这种日子。每天躲在这里,出不得。只能从他人口中得到他的消息,而留给自己的只有夜夜难眠的焦急。
      多少次疯了似的要跑出这竹林,却总被各种理由拦着。自己早就知道,这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早就知道,什么都不可能了——
      内心的城墙,被高涨的潮水淹没,瞬间崩塌,泪如雨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么不人不鬼地活着——”
      “姑娘,姑娘,你别这样——你这样让小琪该怎么办?姑娘!”
      她捂脸哭泣,声音低哑,“你说,我现在,到底是人,还是鬼?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小琪心里也是苦,紧紧抱住她,不肯松手。“姑娘,你是好好的人!姑娘不是鬼!姑娘还好好活着!”
      “管我是人是鬼——过这种日子,早就不人不鬼了——”
      苦酿了多年的情,越来越让人沉醉,步步深陷。都走到迷途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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