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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夜之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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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日夜之殇
三十分钟了,残羽在梦境的门外站了足足三十分钟却还没止住腹中笑虫的原因,就在于那里面他最宝贝的精灵和两只小萝卜头。
三人围圈而坐,正中央放着一杯被夜殇与头号大敌划上等号的牛奶,旁边的,便是坐到有点石化的三个小人儿。
“……再来吧。”双胞胎小鬼之一的鸷首先发声,见其它两人没有异议,便低数,“一、二、三!”
三人出拳。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手形,又是没有结果的一次对战。两只小鬼正有点泄气,却因夜殇突如其来的一声“再来!”而反射性地出了拳。
布、布、石头。鸩输了。
无法置信地看着自己出的拳头,鸩转头看向鸷,在得到一个无辜的笑容作响应后,鸩便直觉他是被自家兄弟出卖了。
残羽在门外简直笑翻了。因为双胞胎的心灵感应,以及夜殇过人的观察力,所以半个小时的猜拳他们都是在出同一个拳形,根本就分不出胜负。但刚才殇儿与鸷一个眼神的交会,以及他让人注意力分散的一声断喝,傻傻的鸩,便这样被人谋害成功了。
牛奶,哈,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
眼看鸩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那杯牛奶,再面无表情地拿起它,接着面无表情地灌下后,显现的那比喝了毒还青的脸色,残羽终是没忍住地大笑出声。
传说鸩日后对牛奶的深恶痛绝和莫名恐惧,便是从此时发展出来的,这是后话。
“羽!”听到残羽的笑声,三只小东西终于发现到了他的存在,夜殇更是高兴地大喊出声,对他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残羽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抱起已张开双臂等待的夜殇,亲了亲他的小鼻头,“怎么了殇儿?好高兴?”待看得他点头后,又问,“又欺负人家了?”
呵呵呵……夜殇笑而不答,残羽见状,也跟着他傻傻地呵笑出声。
好啊殇儿宝宝,会装傻了……以为我这样就会放过你吗?
“我叫你喝的牛奶呢?”
呵呵呵……夜殇继续装傻。
“喝完了?”
呵呵呵……
“给别人喝完了?”
呵呵呵……呵呵……
“殇儿宝宝,我们有帐算了。”
>_<………………
“小萝卜头,我上次教的招式练好了吗?”放下夜殇,残羽转而对两只小鬼问。
“嗯!”
孩子们齐齐点头,收腹抬身冲拳踢腿鹤立,各自摆出了不同的接招姿势。
“好,那我就来验收一下吧。”残羽笑,轻身一跃加入战阵。
微笑着看着残羽和双胞胎的对战,夜殇无聊,打了个小哈欠,顺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在抬头望见一片灿烂的阳光时,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呵,今天的天好蓝哦……
唔……虽然昨天的也一样……
相信明天也不会变……
在梦境中,真的没有不蓝的天呢……
夜殇笑着,稚气的笑容中带了一点八岁的孩子不会有的、恬静的落寞。
抬手稍稍遮去眼前温煦的阳光时,夜殇却在那一片的灿烂中,感到了突如其来的晕眩。
周围的声响都在一瞬间静了下来。唯一清晰的,只有左胸深处传来的颤动,扑通、扑通……扑通……扑────
伴随着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浓稠的黑暗渐渐弥漫了眼前。
“夜殇哥哥?”
“殇儿!”
※ ※ ※
“……殇儿……殇儿!”
随着一声声焦急的叫唤,夜殇慢慢地转醒过来。
“羽哥哥,醒了、他醒了!”
“殇儿、殇儿你觉得怎么样?……啊,吓死我了……”
被残羽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夜殇笑,轻轻环上他宽阔的后背,“没事,不过是觉得累了,睡了一下而已……咦?羽,怎么你的背宽了这么多?”
啊,他说话也流利了许多哦,呵呵!
推开残羽的怀抱,正想向两个孩子的关心报以一笑的夜殇在看到鸷和鸩时愣了一愣,“咦,怎么我睡了一觉,你们都长大了?……哇,羽,你老了好多!!”
残羽黑线。
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下视线,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夜殇,你又睡傻了?”
又?
不明所以的夜殇歪了歪头,继续傻笑,呵呵呵……
时间,已是八年之后。
“殇儿,你真的还好吗?不会什么都忘了吧?”摩挲着夜殇即使已十六岁却还是充满稚气的小脸,残羽担心地问。
“还好还好,”不过像是一觉醒来已过了八年而已,“刚才只是刚睡醒了有点迷糊,我什么都记得啦!”
“小东西,你可不是睡过去的好不好……”把夜殇紧拥进自己怀内,残羽的语气里满是疼惜,“自从八年前你突然从我们面前晕过去之后,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好怕好怕有唤不醒你的一天,医生也说你的心脏已经越来越弱了,如果有一天它……”
用唇堵住了残羽接下来的话语,夜殇退开,甜甜地一笑,又再柔柔地补了一记,“没事,羽。放心好了,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但是你……”
又是一记柔柔的亲吻,夜殇低头,把红透了的小脸埋进了残羽的肩窝里。残羽对这样的人儿没辙,轻叹了一声,也笑了。
“殇儿你啊……”
“呵呵呵……”
羽,我不要你记着我是个天才,也不要你挂念着我是个病人,在你面前,我就是殇儿,那么那么单纯地,只做你的殇儿。
所以,什么都别想,什么都不要提,求你了……
“明天就是鸷和鸩入失乐园的日子了,羽,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你创作出来的失乐园,自己应该很了解啊,怎么问我呢?”不负责任的话语换来小孩不依的一个肘撞和怨怼的大眼攻击,残羽投降,“好了好了,说了……”唉,怎么那脾气和日殇一样呢……唔,寒颤寒颤~~~~~~~~
“其实,那两只萝卜头是我们教出来的,应该不用太担心才是……而且,我总觉得他们只要有彼此,便不会有问题呢……”
“也对,呵呵!”
“你啊,就会打哈哈,和你那净会问人问题,自己却什么都不说的姐姐一个样。”
“呵呵!”
只要有彼此,便不会有问题吗?
羽,如果我们也能这样,就好了……
※ ※ ※
──雾色蜃楼
安宁静谧的一个下午,繁花飞舞的樱色庭院。在这美得仿似蜃楼的一个景致里,若说有什么突兀的话,应该就是其中传来的阵阵金属撞击声了吧。
想到这里日殇笑,因为她想起了八年前曾经在这里发生的那一幕。温柔俊逸的樱,乖顺可人的夜浓儿,以及那个、一切一切都与眼前相似的下午……那么熟悉,仿佛所有都还触手可及,但是她明白,有些什么已经不同了,永远地、不会再相同了……
淡雅的笑,悄悄地从日殇的唇边隐去,随后她矮身,摘了一朵在樱树下怒放的鲜嫩花枝,细细地用指腹抚过柔淡的花瓣后又复站了起来。
看着正在专心对战的两人,日殇笑了笑,对花朵轻柔地落下一吻,然后看准夜浓狂放飞舞的黑色丝弦偶尔露出的一个间隙里,把花枝向对她毫无防备的樱劲射而去。
突如其来的飞击让两人在一瞬间都闪了神。夜浓在看清掷来物时收回了手,让失去凭依的丝弦轻柔委地,而樱,却是以长刀轻轻地一划,把那娇嫩的花枝从花朵至枝茎劈成了两半。
看到散落一地的花朵碎瓣,日殇黑红色的幽眸中啜含的笑意悄悄地寥落了。
以往的樱,从来不会对美好的事物下刀的,哪怕它不起眼到如这朵野生的花儿,也一样……
悄悄地叹了口气,日殇步前,对还弄不清状况的少年说:“夜浓弟弟,我有事想找一下你的樱哥哥,借一下好吗?”
望了望一脸恬静笑意的樱,夜浓不知为何有着不安,“但是……”
“夜浓儿……”带着温宛的笑颜,樱抚了抚夜浓的后背,柔声道:“你乖,听话。”
“嗯……”轻点了头,夜浓转向日殇说:“日殇姐姐,不准欺负樱哥哥哦!”
“一定。”
望着默默地离去,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关上的少年,樱笑了,笑意中流露的宠溺直达了眼底。而日殇却只是看着这样的樱,眼中有着谁也看不懂的深沉。
“樱……”
“嗯?”带笑看向日殇,樱却在她认真中带着忧郁的眸光下愣了愣神,“怎么了?”
“你的视力,什么时候已经差到这个程度了?”
樱笑,“日殇,妳说什么呀……”
“别骗我了……”低低地喃语着,日殇看向那地散碎的花瓣,“刚才那场对战,你只是凭本能在还击……其实那时候的你,根本什么都看不见了对不对?”
顺着日殇的视线望向那地碎瓣,樱静默,但随后他笑了,“这意味不了什么,日殇。”
“这已经意味着你总有一天会完全失明,而这天……已经不远了……”喃念出这句话,日殇垂下了头,“如果我早知道那份程序根本救不了夜弟,或者会连累到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的……”
“没有谁能预知些什么,而且,我很庆幸去的人是我,真的!”轻托起日殇的小脸,樱抚着她红红的眼圈,接着道:“我从来都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只要梧桐没事,哪怕当时我死了都觉得值得……而且,那份程序也帮了我很多啊!”
听着樱的话,日殇的视线移到了蜃楼中央最大最美丽的那株樱树之上。这株樱叫血樱,却诡异地如雪般白。重重的荧光晕着,点点细碎,瓣瓣晶莹,无风自舞的幻惑,暗夜迷梦般魅人。
这株血樱就是根据八年前樱盗取回来的那份资料,再经夜殇重新精简编译后培植出来的。当初这份内容庞大的数据整整费了夜殇五天五夜的时间才全部背译出来,但后来才发现虽然它的确是夜色所要的病毒,但针对的根本不是心脏方面的疾病,也就是说,夜色牺牲了樱,却盗取了一份相等于没用的程序。日殇当时气得打碎了一个咖啡杯和两块落地玻璃窗,甚至狠狠地虐杀了与此有关的人和资料搜集错误的影天使,夜殇却只是笑笑,把那份资料有用的部分提取出来,专门针对樱体内的辐射研制了一种药,但后来发现药性过烈,不适宜人体服用,才培植了这株樱树,让这种病毒以香味的形式散播于空气,从而治疗樱的眼疾。
不知不觉,便已经八年了……
把目光从樱树上收回来,日殇轻叹,“但是这株樱……不该是白色的……”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一点也不敢。
“是吗?”樱笑,笑颜仍是那么温宛,仿佛只要他想,上帝就会让它保留一辈子,“我倒喜欢它白色呢,不染纤尘的,多美。”
“在你眼中不美的东西,这世上怕是没有吧……”望着樱一瞬间笑眯了的粉眸,日殇叹,叹他那份孩子般的单纯。“其实樱啊,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离开?夜色很好啊,为什么要离开?”
“……不管对谁而言,夜色都不是个‘很好’的地方……”抬手轻轻把樱柔顺的额发撩到耳后,日殇接着道,“樱你很聪明,你懂我在说什么的……时间越长,我就越担心你的……”
“我什么事都没有,日殇,我保证。”握住日殇探向自己的手,樱柔柔地打断了她的话语。
“少骗我了,你的保证就像凡的方向感一样不可靠。”
“哈哈。”
“别跟我打哈哈,樱,我是说真的。不要理接下来的那些任务了,不管是为了梧桐还是为了你自己,你都应该走,走得越远越好……”
樱静了,虽然还是在笑着但是他静了,柔软的黑发在微风中轻轻的飘舞,清澈的目光似乎可以透过这世界上的一切然后看到他等待着的那个人。可是当日殇试探性地把手伸到他眼前轻轻地晃了晃,却完全得不到他的响应时,日殇也静了。
萧瑟的风吹过,卷起无数的樱瓣如雨般下。曾经那么清晰的景致,曾经那么让人感觉温暖的蜃楼,还有眼前人、那曾经那么让人熟悉的笑颜,看在日殇眼中却是依稀地、再也模糊不清……
※ ※ ※
姐姐在哭……
静静地儜立在微风中,夜殇望着天上飘然而下的微雨,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站在一旁的残羽轻轻把人儿单薄的身躯拥入怀中,摩娑着,用下颚揉乱了他那柔软的黑发,“小东西……为什么突然之间难过起来呢?”
浅浅溢出一笑,夜殇在残羽怀内转了个身,直接窝到了他的怀里将残羽抱得死紧死紧。
“怎么了?”
“没事。”不过是突然间觉得、被你爱上真的好幸福……“对了,鸷鸩他们怎样了?”
“那对拽得要死的双生子,谁能把他们怎样呢……”顿了顿,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加了句,“不过是身上沾了点灰尘,多了几道小伤口,那张骗死人的脸可是一点都没伤着,所以你就放心吧……他们啊,已经是上级天使了哦,所以殇儿你、就把你的心多放一点在我身上好不好……”
残羽话中些些的醋意,听得夜殇的小鼻头些些地酸,忍不住在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便又把小脑袋缩进了肩窝里。
“啊!为什么咬我?”
“笨羽!”
“为什么说我笨?”
“笨死了!!”
难道他还不知道,尽管他的心里放着双胞胎兄弟,放着日殇,放着他所关心的人的喜怒哀乐,但在他的眼中,很久很久以前便只会看着一个人了。
只会看着他一个人了!
笨蛋!
“殇儿?……殇儿宝宝?……生气了?”
“笨蛋!”
“是是,我笨蛋。谁不知我家殇儿宝宝最聪明了……”轻轻松开怀抱,再轻轻托起埋在他怀里的鸵鸟脑袋,在看到一张意料中红了眼眸的泫然小脸时,残羽笑了,“虽然有点恶质,但我还是最喜欢惹你生气……因为每当在这个时候,殇儿你心里脑里想的,就都是我了……”
夜殇怔了怔,眼泪和青筋却在同时间冒了出来,“……羽你混蛋……”
“哇殇儿,你表情好复杂,想哭又想笑的……”
“讨厌死你了!”
──守望之塔
冰寒之地,夜色之巅。在这该是人心背向,被无数鲜血染成深浓漆黑的夜色帝国中,为何竟有一座不可攀的高塔,名为“守望”……
轻轻地扫视脚下所站立的一切,少女唇边逸开浅笑,对她现时所立的高度丝毫不以为然。但只一瞬,凛冽的寒风也似被她的笑所震慑,竟刹间减弱了狂猛的力度,而白雪,也竟在这不可思议的一瞬悠然地飘了下来。
“这里的风,有着熟悉的血腥味啊……雪狐儿,你这次带我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轻撩过伏于肩上的小雪狐炫白的毛发,少女浅笑,深蓝如海的长发随风翻飞,勾勒着她淡紫色的湿唇,一笑倾世。
“但既然是你选择的地方,那我就留下来,好好地看一看吧……”轻搔着雪狐柔软的小脑袋,在获得它撒娇般的回蹭后,少女温柔的笑未变,但一向薄凉的冰蓝色眸子中却柔柔地泛起了暖色,“不过下次,不能再这样淘气了哦……”
“谁?”
突兀的一声惊喝,打断了高塔之上静谧的时光。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再次流动,刹那间高塔上狂风吹袭,白雪散碎,而少女回首时那一抹浅淡的笑,看在青年眼里却是兀地冰寒刺心。
“假以时日,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随着话音的落下,少女的身形亦似白雪飞散,再也不见痕迹……
……
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残羽久久地惊愕无语。
那一瞬间的,是梦吗?
若那是梦,那此刻飘在他眼前的残雪又是怎么回事?……
“羽,怎么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被残羽背于身后的夜殇便奇怪地发问。
“殇儿,在刚才……你见到有人吗?”
“没有啊,你看到了吗?”
“你没看到?不可能啊……那我刚才喊的那一声呢?还有那女孩子说的……”
“羽你在说什么?从一上来你就站在这里发呆啊,根本就没喊过什么。”从残羽背上爬下来,夜殇站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还好吧?……没发烧啊,怎么就说起胡话了呢……”
“难道我看错了?”搔搔头,残羽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也许真是看错了吧……啊殇儿,你毡子怎么不裹紧点,要是冷着你日殇又要骂我了!”
“只是怕姐姐骂吗?”
“那个……我也心疼啊……”把紧裹着毡子的小孩圈抱在怀里,残羽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
笨羽……
虽然心里仍是骂着,但某小孩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恁是心满意足。
“咦?原来已经快黄昏了……”望着天边金黄带红的晚霞,夜殇说道。
“对啊,怎么了?”
“黄昏时份五点至七点,是夜色帝国的逢魔时刻,羽你知道吧。”
“我是知道,那……”
“那就是说,羽,刚才你可能撞、鬼、了。”夜殇正色道,一字一顿。
残羽黑线。
“殇儿宝宝,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的冷笑话了……”
“哈哈,好笑吗?”
“好笑,笑死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因为彼此都没有再说话,于是沉默。
还是沉默。
还是沉默……
结论:
“殇儿,到底我们上来是干什么的呢?”
轻轻扬起了一边的眉,夜殇转头望向残羽,笑。
又笑啊?……又要他猜?……天啊,天才少年……
“这个……看日落?”
摇头。
“晒月光?”
摇头。
“观天象?占星?……不会是召唤UFO吧?”
噗!……小孩闷笑,还是摇头。
“那到底是干什么……殇儿宝宝,我真的忘了啊……”
甜甜笑着,夜殇凑近残羽耳边,低声说道:“羽,我们是来看日出的哦……”
残羽再黑线。
狂风渐渐减弱,整个帝国慢慢地陷入一片深浓的夜色之中。凝望着天边只剩一线的残阳,夜殇唇边的笑容依旧,眼中却有着谁也看不懂的深沉。
而顺着他垂放的手滴落,那如情人的眼泪般无暇剔透的,依稀似是雪、融化过后的晶莹……
※ ※ ※
“!”无声的一声呼痛,伴随着一线炫目的猩红滴落,少年望着眼前沾染了血色的扑克牌,久久地发怔。
‘怎么了?’
低沉的心音从少年的耳畔传来,不须细想少年便知道,这是从出生起便与他一心同体的另一个人格“真”。
“没事,不过是手被扑克割到了。”
另一个声音静了一阵,‘纯,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些。’
少年低头,纯净的绿眸悄悄地暗了一层,“……我不是有心瞒你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真,对不起……”
‘不管发生什么,对着我,你永远不需要说对不起。’
“但是……”
‘没有但是。’
“真……真!”
欲再问,可却已经没有回答。
夜风过窗,吹起桌上的扑克牌飞舞成一天一地,少年神色疲惫地躺靠于椅背之上,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声。
“真,你听到吗?今夜风好大啊……”
暴风雨……就要来了。
※ ※ ※
看着无垠的夜空星子闪耀,看着他黑蓝的眼眸映下苍穹,残羽的心,似乎也被些什么悄悄地触动了。
“殇儿,你其实……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是吗?”
夜殇回头,给他一个清清朗朗的笑,“为什么这样问?”
残羽也笑,“因为每当你想东西的时候,你眼睛中的蓝色会深了下去,仿佛在看着什么事实却什么也没有看,与平时不同的。”
夜殇瞠大眼,“是这样的吗?……那平时是怎样的?”
“平时……平时的殇儿会像只猫咪一样,总是专注地看着某一点,脸上没在笑眼神却很柔和,就好像……”残羽低头望向怀中人,正好对上他专注的眸光,不禁又笑,“就好像现在一样。”
“羽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我的?”说着,夜殇不知为何自己的眼中会有着涩意。
“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意识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看着,根本无法移开视线了。”
不是一见钟情,只是在再看第二眼的时候,视线比心更早地停留在了那个人儿身上。
这叫恋,带点放纵,带点宠溺,带点比爱更深的怜惜。因为呵护,所以不忍心让自己世界的一切伤他分毫。所以从来只有我爱你,没有我恋你。
不是不爱,这只是因为太珍惜,而不能。
撩开夜殇额前细软的发丝,残羽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殇儿,头发有点长了哦……”
“啊?……要剪掉吗?”话题突然的转变,竟让夜殇也不禁傻傻的回答。
“剪一点点吧,那么美丽的大眼睛被遮住太可惜了。”
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也不知不觉地被残羽更紧地抱在了怀里,夜殇不知不觉地便完全忘了之前的话题。
看着怀里那个显得乖乖的小孩,残羽不禁叹了口气,知道这小东西又魂游天外了。
算了,还是入正题吧。
“殇儿,你喜欢我吗?”
“喜欢。”
“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想。”
“那……嫁给我好吗?”
“好。”爽快地回答完后,夜殇皱了皱眉头,“你刚才问什么?”
残羽失笑,就知道他答得这样爽快,往往是什么也没听清。“我问你,以后喝牛奶早午晚各一杯好不好,你说好了哦。”
夜殇的小脸顿时青筋,“你这怪兽又欺负我……”
“哪有!”残羽大笑,“是你自己没听清别人说话,怎么能说我欺负你呢?”
“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咬、死、你!”被气急的小孩一字一顿,杀气逼人。残羽在那两排澄亮贝齿的逼近下连忙求饶,“投降了投降了……殇儿,别、别咬……啊!”
就着皎洁的月色,分明可看到两排整齐的牙印落在了残羽的俊脸上。望着自己的杰作,夜殇伏在残羽身上笑得好不幸灾乐祸。
“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哪还敢呢,小东西……”看着最宠疼的孩子这样欢快的笑容,残羽不禁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带着无限的眷宠以及怜惜,“殇儿,一辈子做我的宝贝……好不好?”
“羽……”
“除了好,我可什么都不听哦。”
“你不在意吗?我的一辈子……不长了……”
“小笨蛋!”撩起他柔细的黑发一圈圈卷在手指,残羽突然想到“结发”这个词,“即使你的生命只剩下一瞬间,只要你这一瞬间都还和我在一起,我们就已经是一生一世了。”
再短暂,都已经是一生一世了……
“羽……”
“哎呀殇儿,怎么哭了呢……别哭、别哭嘛……快说好吧,答应做我的宝贝,让我宠你一生一世……”
夜殇笑了,凝在那模糊的泪眼中的,是连漫天的繁星也不上的晶莹。
是不是从来都是爱上了,就会渴望永恒的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真的好想不在乎过去,不渴望未来,就只在这一刻里共他一生一世。可惜即使我夜殇聪明绝世,都没办法做到在梦境以外的地方……让时间暂停……
“羽,你相信童话吗?”
“童话?”重复着语尾,残羽笑了,“从我第一次杀人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相信童话了。”
“为什么?”不是大多数人都在那一天开始不信的么?
“因为不相信一些美好的东西,那时的我,总觉得自己不知该怎么活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记安慰的轻吻落到了残羽脸上。虽然谁都没表现出来,但夜殇知道,被神遗弃的堕天使们,其实每一个都活得很苦。
“那么,羽,愿意听我讲一个童话吗?”
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残羽笑瞪夜殇,“你这聪明的脑袋瓜里究竟又在想些什么了?”
“你别管,听不听?”
“听啊,说吧,我听着。”
深深吸入一口气,夜殇的沉黑眸子里悄悄地浮起了蓝色碎钻般的幽光,“从前……”
──从前,在某个遥远的小国里有一个小男孩。他一出生就不会哭不会笑,只整天在一个小小的箱子里一直睡一直睡。后来他长大了,听到每个人都在说他好笨好笨,都两岁了还连最简单的字都认不出来。他不明白那些恍恍惚惚、如南瓜田里的南瓜一样难以分辨的人脸是怎么回事,也听不懂人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每次听完他们的话,他的心都会像吃进了森林里那些未成熟的果子一样涩涩苦苦的,但每当他住的小山谷有风吹来时,他便又让着那些烦恼随风散了。
然后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位好漂亮的仙女姐姐。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艳艳的果子,脸上挂着那么轻那么淡的笑容,看着他。
“我亲爱的小精灵,你好。”仙女姐姐这么对他说。
他是个很懂礼貌的好孩子,于是他回答道:“仙女姐姐妳好,很高兴能见到妳。但我不是什么精灵仙女姐姐妳认错人了。”
仙女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容仍是那么的轻淡,“这世上每样东西都是独一无二。我连田野里的一朵小花都不会错认,又怎么会错认了你。”
小男孩皱了皱眉头,似懂非懂仙女的话,但最后他还是展开一笑,对仙女说:“那好吧,我是什么有啥所谓呢。仙女姐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仙女微微瞠大了眼睛,似是在吃惊,但随后又勾起了那抹浅淡的笑容,“你很善良,即使自己什么都没有却还是想着要帮助别人,而善心人,是理应得到神最好的布施。”
说着,仙女把手中鲜红的果子递给了小男孩。
“这是什么?”
“这是伊甸园里的智慧之果,自最初结成的那天起便被神赐予颜色为红,赐名为‘苹’,离树三天即枯。吃了它,你就能拥有等同于神的智能,再也不会有人说你笨了。”
“但是那么珍贵的果子,为什么要给我?”小心翼翼地捧着怀中的果子,小男孩不解地向仙女追问。
“因为你是我亲爱的小精灵啊。”仙女笑着,轻轻抚摸他的黑发,“何况这不是无偿的。你必须要把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奉献给神,才可以得到它。”
“可是仙女姐姐,我没有钱……什么也没有……”捏了捏身上褴褛的衣衫,男孩又道:“而且我很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所以这个果子,妳还是拿回去吧。”
“你是很好,我当然知道你很好的……”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仙女心疼这孩子的善良,“人生在世,有谁最初不是不值一文,神不会在乎这些身外的东西的。但小精灵,即使善良如你,有些东西你还是有的,比如烦恼、比如悲伤,比如这世上一切让你难受的元素。只要你将之奉献出来,神是很乐意接收的。”
男孩静了静,然后抬起头问:“那……这世上最能伤人的是什么?”
仙女笑,微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苦涩的温柔,“言语。”
言语是毒,能蚀化这世上最坚固的壁垒。只要一句话,再纯洁的心都会被伤到千疮百孔。
“那就请仙女姐姐把它拿走吧。”男孩说道,对站在他身前的仙女浅浅一笑,“若它能伤人,那么我就不要了。”
“如你所愿,我亲爱的小精灵。”于男孩额上印下一吻,仙女这么说。
“然后呢?”望着已开始泛白的天际,残羽问窝在他怀中的那个孩子。
“然后?然后男孩吃下了果子,成了那个国家里最聪明的人,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残羽皱皱眉,不满。“是我听漏还是你说少了,怎么我觉得故事结局这么笼统?”
“笨羽,童话故事都是这样结尾的啊……”因为简单,所以才幸福,复杂了,便谁也无力经营那份心碎……“不过既然是你,我就告诉你这个童话的独家结局吧。”
深深埋入残羽的怀抱,夜殇闭起了黑蓝如苍穹的眼眸。残羽的怀抱是多么多么的温暖啊,若能窝在这里一生一世的话,忘却整个世界他都心甘情愿。
是的,他心甘情愿。
“力量凝聚,圣光显现。在男孩的言语即将被夺去之际,他问……”
──“仙女姐姐,若以后我有重要的话要说,那怎么办?”
“傻孩子,这世上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就不需要言语传达。不过既然你担心的话,我就在你临死前的一年间,将这种能力还你,让你能向重要的人说出重要的话,这样好不好?”
“谢谢仙女姐姐!”男孩笑,雨后初晴般清新,涤净世间般单纯。
“然后仙女还答应,在他离世之日,她会穿着最洁白的纱裙,飘着漫天的飞雪……来接他。”
洁白的纱裙,漫天的飞雪……残羽的脑中无法歇止地想起那个奇怪的女孩,但他还是很好奇地问:“去哪儿?”
夜殇笑笑,稚气的笑容中有着隔世的苍白,“一个只有童话的地方。那儿梨花白,桃花红,永恒的太阳不会落下,也不用担心梦会醒来……”带着无限的向往,小孩的声音些些地细了下去,“只有童话的地方呵……我好想去,好想好想,却又偏偏舍不下姐姐,舍不下你……羽,你说我是不是好贪心……”
“不!”把夜殇更紧地按入怀内,残羽觉得不这样,这个他一直疼着宠着的孩子就要消失不见了,“哪儿都别去,哪儿都不准去!殇儿,你答应过的,说要和我一生一世……让我宠你一生一世的!”
太阳开始升起来了。点点的金光退散夜幕,也照亮了帝国新的一天,但残羽却只看清怀内的孩子脸上那抹惊人的苍白!
“殇儿!”
想回抱残羽叫他别担心的,但夜殇却发现,心脏的抽痛已经让他的手脚都开始乏力了……
有些话,已经不说不行了……
“羽,你知道吗……我名字中的殇,在东方来说是早夭的意思……”
“不知道!”抱着他越来越滑落的身子,残羽知道他痛,可他却该死的只希望这痛是痛在他自己身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殇儿,你怎么了……”
“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有人预言我和姐姐其中一个是无法活着看见日夜交替的……很玄是不……咳、咳咳……”夜殇想笑出声,却因呼吸不顺而岔了气。
“殇儿!”
“我很喜欢姐姐的,这世上就只有她一直无条件对我好……”艰难地吸了几口气,夜殇才又说,“所以对不起,羽,即使我们其中真的有一个要死,那个人……也一定是我才行……”
“不,殇儿,你答应过我……”
“别说了,羽,别说……”又再艰难地吸几口气,干涸的喉中夜殇清晰地感觉到腥甜,“……其实,这些在我创造梦境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了……有些东西终有一天会变成现实,但有些……不会的……比如童话,比如永恒,比如我和你的一生一世……啊──羽,我好痛……”
紧紧地捂住左胸处,夜殇的口中溢出了大量的鲜血。
“殇、殇儿,你别怕,我马上带你下去!”
把夜殇打横抱起要走,残羽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拉住了,随后一双柔嫩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已泪流满脸。
“殇儿……”
“对不起,羽,我的一辈子终究是不长了……早知道,别爱你就好了……不然今天,你也不需要来承受这些……”
“我从来没有后悔爱你,即使是此刻也不!所以我也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殇儿你乖,听话……什么也别说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凝视着残羽,凝视着这个也许一闭上眼就再也看不到的爱人,夜殇的脸上竟是平静,“好,我相信你。”
相信他会保护他,相信他会救他,相信他们……还会有一生一世……
白头到老的一生一世……
带着笑,夜殇一直抚着残羽脸庞的手轻轻地垂下了。
“殇儿────────────!!!!!!!!!”
※ ※ ※
玻璃杯在一瞬间被捏碎,毫无声息,碎在日殇手中。而日殇,此刻才被手中热辣的刺痛拉回了心神。
凝望着鲜红的血滴,她秀丽的眉头深深蹙起。
“夜弟……”
喃念着独属于夜殇的称谓,日殇为着心底喘不过气的不安再次失神。但很快,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何事?”
“禀主天使大人,中级天使夜浓求见。”
“让他进来。”淡淡地下达了命令,日殇解下束发的丝绢简单地包扎着受伤的手。大门缓缓地敞开了,来找她的人却还是毫无声息。日殇正奇怪一向活泼的夜浓弟弟为何一言不发时,一望,却是连她也怔住了。
夜浓的脸很平静,叫人心惊的平静。可真正叫日殇心惊的,不单是夜浓眸中无一物的空洞,还有布满在那清秀小脸上的,斑驳交错的泪痕。
然后她跑了,推开挡在她身前的每一个人,以她生平从未有过的速度!所有人都未见过这样的主天使,连日殇也不曾见过这样的自己,但她不在乎,巨大的不安压住她的心头,而她的心,此刻却只能呼唤一个名字:
樱!樱!!樱!!!
从主殿到雾色蜃楼的路,似乎从没有一刻是这样长过。印象中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距离,日殇却已感觉到双脚的铅重,感觉到胸口的窒闷,感觉到喉中阵阵苦涩莫名的腥意!樱临行前那温暖的笑还那么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而此刻,她却只能祈盼上天不要让她失去这个笑容……
“砰”的一声,门开了,蜃楼的门从不上锁,往往是一推便开了。然后日殇看到了梦的终结,看到了春的衰老,看到那树洁白了八年的梦般的花,仅仅在刹那之间便猩红了……
“樱……”
繁花骤逝,一天一地狂放飞舞着的樱瓣似是要耗尽自身的元气般,一瞬便落尽一季。雾气妖娆,蜃楼尽散,雪色与血色相夹的流樱纷繁得欲迷人眼,但日殇却清晰地看见了,看见那个蜃楼幻梦也比不上的花瓣般的人,正站在血雾迷蒙的樱树下,身着染红的白衣,手中捧着挚爱的人带血的头颅,笑着、吻着,似隔绝了一切,再没有什么能映进他的眼底。
日殇的泪流了下来,世界、亦在那一瞬间崩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