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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格杀密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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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格杀密令
把殇儿宝宝喂饱饱,再安顿好那两只小鬼后,残羽便走到了日殇的办公室前,等着守门的影天使向内里通报。
不是他要找日殇,而是日殇在找他。哪怕不是现在,哪怕她还没说出口,他就是知道。
太了解这个女孩,所以为她做事,有时候只需要直觉。
“战天使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淡淡带点冷漠的嗓音,听在残羽耳里却是依旧的熟悉。
轻轻地敲击了门扉两下示意,残羽步进房间。“妳找我有事?”
稍移开目光望了残羽一眼,日殇放下手上的公文,漆黑闪着碎红的眸中有着对少年的激赏。
想不到,竟让他猜到了……“听说你们这次回来,带回了两位小客人,有这事吗?”
“有,是我和殇儿在回帝国的路上遇到的,殇儿似乎很喜欢他们,就只好……”
“是夜弟的意思?”少女微瞠了美眸,抬起了一张和夜殇有八分相似的小脸。
“是的,殇儿执意要把他们带回来……需要我去处理吗?”
“不,不用了。”少女微皱了眉头,眸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复杂的考虑。“既然是夜弟,那就随他吧。他既然这样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哪怕没有道理,只要是夜殇想做的,她都会想办法为他完成。当初夺得主天使的位置,就是为了日后有足够的权力和力量让夜殇任性,现在不过是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而已,日殇不觉得有阻止他的必要。
“那还有别的事吗?”看到日殇摇头,并示意他离开,残羽退出了房间,却在牵上门的一刹回过头,对少女露出一笑。“不要太过操劳啊,会长皱纹的哦。”
“我该没到那个年龄吧。”日殇轻笑,拿这个青梅竹马的少年没辙。
“总之,妳也要快乐啊,日殇妹妹。”
“放心,我的快乐会建筑在你身上的了,残、羽、哥、哥。”明知她讨厌还故意这样叫,残羽,你找死……
一阵寒气从脊背冒上,残羽明显看到日殇背后的恶魔尾巴摇摆得极优美。心虚地吐了吐舌,脚底抹油刚就要溜,却在手踫到门把的时候第二次停下了。
“日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望着残羽瞬间变严肃的表情,日殇舒眉,露出一贯的淡笑,“只要是你,没有什么是不该说的。发生什么了吗?”
“嗯。”残羽点头,“在我和殇儿回来的时候,我发觉有人跟踪。”
微瞠了美眸,日殇刚想说什么,顿了顿,却还是示意他继续。
“他们很小心……或者说,很专业。相间的距离很恰当,而且每隔几分钟就会换人,而且,我觉得他们在隐藏气息的方面尤其出色,出色到……竟让我想起了与我交手时的妳……如果不是中途遇到那两个孩子耽搁了一下,我觉得我不会发觉到他们的存在。”
“那结论呢?羽,你的结论是什么?”一个想法隐隐地从内心成型,日殇不知这是否正确,于是想从残羽的话中得到求证。
“来者不善。”顿了顿,残羽补上一句,“而且,目标是殇儿。”成为杀手最基本的条件就是敏感,所以单单是视线,残羽便知他们所欲为何。
“夜弟……”低声喃念着夜殇的名字,少女眸中散碎的幽红交织起来,竟是教谁也看不透的复杂,“放心吧,我会处理的了。”
望着残羽无声离去的背影,日殇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后,隐去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
六年,六年了……忍耐了六年,他们也是时候该有所行动了。
推开落地的两扇玻璃窗,迎进一室的凉风,日殇看着渐渐泛起夜色的天幕,那对和夜殇一样澄澈的黑眸在暮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深浓。
“来人。”
“在。”
“传令下去,将新收的两个孩子收归为下级天使,派遣一位影天使照顾其起居,另由战天使残羽教导武术,然后叫照顾他们的那位影天使每月交一份报告给我……另外,叫春季天使来见我。”
“是。”
※ ※ ※
夜凉如水。
夜幕总该是如此沉黑,才能衬得这月如霜雪般白。日殇最喜欢的,便是在这样的夜晚,望着白月在一片沉黑中散发着如日般烈却薄凉的光华。那一刻的月,是光、是火、是焚烧自己极尽灿烂的凄迷。可此刻眼前的如此美景,却已因窗旁儜立的那人而尽数失色。
又见蜃楼。
不是因那个人的存在衬得周围的景色仿如蜃楼,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本身便是蜃楼。
不真实,所以、更美。
“日殇,妳到底是有事找我呢,还只是单纯想看而已?”随意地倚着落地窗,樱问着似是出神,又似是看着他在发呆的少女,脸上逸着出尘的浅笑。
听见樱的问话,日殇微敛下长长的羽睫,轻笑,“有事找啊……可是因为你太美,所以、看出神了。”
“对男子而言,似乎不是个好的赞美呢……”随手轻撩了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樱微侧头,悠然地感受着夜风的薄凉,“不过,被主天使看得起总该是件好事,谢谢妳。”
“不客气。”日殇笑,幽光流转的黑眸中深意莫名,“……樱,你觉得今晚的月怎样?”
“燃烧自己,擦亮夜幕……生命的极致,玉石俱焚的美丽。”凝望着月,樱的脸在银晖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这样的句子可以吗,我的主天使?”
“不错。不做杀手的话,樱你可以考虑做诗人。”半认真的说着,日殇反调侃他。
“诗人吗……听起来不错,也许日后退休了,可以考虑做做看。”半玩笑的说着,樱回应得却更是认真。
“哈哈。”日殇轻笑出声,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刚才的句子,“玉石俱焚吗……樱,如果有一天我为了达到目的而让夜色陪着我走到这个地步,你会怎样?”
“不怎样。完成主天使下派的任务本来就是我们该做的事,跟随妳的意思当然也包括在内。”
“就算玉石俱焚?”
“就算玉石俱焚。”淡笑着,樱说,“何况,妳的理智已经让妳失去了太多的机会去任性,现在也是时候该狠狠地来一回了!”
“哈哈。樱,你好像比我还雀跃。”日殇大笑,为着樱难得一听的激昂语调。
“是该雀跃,因为我的话终于逗笑妳了。”如风般轻浅地笑着,樱温宛的淡粉色眸中满含的,仍是如水般的柔情,“日殇妳知道吗,妳笑起来很好看,即使是不顾仪态地大声笑着的时候也很好看……多笑点,好吗?”
妳落寞的眼神看起来令人好心疼,所以……多笑点,好吗……
“好。”爽快地回应着,日殇的语调轻快得听不出玩笑还是认真,“你笑起来也很好看,樱,谢谢你。”
这次找你来本来是想说声对不起的,不过想了想,还是该说声谢谢你。
不管是因为何事,不管是因为何物,都该谢谢这世上有一个这样的你。
但原谅我自傲,所以连一声轻浅的谢意,都只能说得这样不着痕迹。
“对了,樱,夜浓弟弟借一下可以吗?”
“……只要夜浓儿愿意,有何不可。”
然后樱走了,留下满室怡人的樱香和一抹温柔的微笑走了。樱没有蜃楼他还是樱,但蜃楼没有樱、却再也不是蜃楼了。
日殇叹气,望着天幕里更为白亮炽烈的月深深叹息。
怎么好像樱和残羽,都在想着法子让她快乐?
她该是如此被宠爱的人吗?
夜风过墙,带走了樱所留下的满室淡香,重新聚起的,却是日殇黑眸中的幽光般深浓的腥红血气。
“都听清楚了吗,凡?”悠然地望着白月,日殇问着室内阴暗角落里悄然站立的身影。
“都听清楚了,主天使大人。”
“那就好。三天,我给三天时间你们彻察雷煌家,三天后,我连他们养的鱼有多少片鳞都要知道。”
“明白了。但雷煌不是……”
“是又如何……有胆动夜弟的念头,就要有与我抗衡的心理准备。去吧,凡,不要让我失望。”
“知道。”
※ ※ ※
某天晚上,残羽怀里抱着个全身黑袍包裹的小人儿,再次走在了大街上。
状作不经意地逛了几条街,残羽凭着敏锐的听觉确定了那在人群混杂的脚步声中一直不变的那几个音后,便闪身进了一条较为宽阔的暗巷。
眼看远离了人群,残羽停下,对着一片空寂的暗处说道:“第二次了。虽然我自认有点皮相,但跟了我两次,两次都跟了几条街,你们不会只想问我要签名而已吧……站出来,说明你们的来意吧,闪闪缩缩的太不好看了。”
祟祟的声音响过后,残羽的面前和背后都站了几个面无表情的人。残羽飞快地扫了一眼,有男有女,且没有统一服饰,都只是很随意的途人打扮,怪不得那么不容易被发现。
可是,好像少了一个……
正想着,一个戴着鸭舌帽,作时下大学生流行的悠闲打扮的青年站前了一步,首先开腔道:“我们要的只是你手上的小孩,留下他,我们可以当作没见过你。”
言下之意是平安放他走?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会相信这种话吗……
轻抚了一下人儿滑顺的黑发,残羽抬眸,笑,“不留……又怎样?”
“轮不到你说不留……这孩子,我们的主人是要定了。”
“要定了啊?……那你说怎办呢,‘殇儿’……”
“羽哥哥,你好啰嗦……”说句话都断开一截截的,是想闷死他吗?
把一直埋在残羽肩窝里的小脸抬起,人儿精亮的眸子里显现的是深得只剩纯粹的浓黑,全然没有了平时细碎的幽蓝。青年一看人不对便知道中计了,连忙急退几步,使了个眼色让其它人四散。小人儿一见他们想逃,小手一张,数条玄色的柔韧丝弦便劲射而出,包围着整个阴暗的小巷结成了蜘蛛网般严密的结界。
血光罗网,人儿所学的弦术中较为高段数的一招。一旦被困于罗网之中,只轻轻一动便会遭到丝弦四面八方的攻击,是中术者避无可避的阵法,擅长以一敌百。
没错,他便是夜浓,轻语夜浓。
“夜浓儿啊,你血光罗网都使出了,那我干什么呢?”闲闲地站着看那些人在阵法中拼杀,而自己却无事可干,残羽有点没好气地说道。
“羽哥哥你可以站一旁看……哇!抱好我啊!”自如地挥放着丝弦,却不料一暗器的偷袭反几乎被残羽抛下了身子,夜浓一边攀住残羽的肩头一边后怕地喊。残羽听了却只是一笑,“放心,不会掉下你的。”
一旋身踢掉身后飞来的暗器,残羽一把将夜浓抱上肩头,让他得以散落如雨般绵密锋利的丝弦;坐在高处易于看清形势但也易于成为目标,夜浓仰身躲过暗器的攻击,并就着这姿势向残羽背后的来人弹射丝弦。身影换移间,残羽和夜浓彼此渐渐找到了默契。
“不知为什么,羽哥哥,我总觉得你是故意的……”身处血光罗网中的人本就是无处可逃的,既然自保都如此困难了,那为什么还有余裕让那么多东西飞来飞去?
“是故意啊,不然我太闲了。”侧身躲过飞袭,顺便伸手挑开一条正要把来人分尸的丝弦为他制造空隙,残羽笑笑,满意地看着被自己的举动气红了一张小脸的夜浓。
“羽哥哥,你别一个人玩得太高兴了!”和他约好了要回去吃晚饭的,要是迟到了……他、他会饿的!(不是这个原因吧……⌒_⌒)
把心一横,夜浓索性踩着残羽的肩头,旋身跃上了半空。“0.33秒的时间,羽哥哥,蹲下。”话音未落,漆黑的丝弦便以夜浓为中心如漩涡般向外散射,刹时间四周狂风吹袭,走石飞沙。刚好来得及蹲下的残羽却在平静的风眼中絮絮念:“……0.33秒,为什么不直接说一瞬间?夜浓儿啊,都说那家伙会教坏你了,看,连笑话都越来越难笑了……”
风歇弦收。残羽拍拍身上的沙尘站起,顺便扶了一下落地时有点站立不稳的小孩,然后看了看表。
“……唔,还没到六点半呢,夜浓儿,接下来你……”
话音未落,残羽一个闪身,抱过一旁兀自看着天色发呆的小孩翻滚着离开了原地,避到暗处凝神细望,原本空无一物的水泥地上已多了几枚幽冷寒光的细针,而残羽口中,也咬住了同样令人心寒的一枚。
是……刚才漏掉的最后一人?
不发声地拿下情急时以口接就的细针,残羽正想着应对之策,怀中的小孩却已不安分起来。
“放开……是他,他来了!”
他?
望着钻出他怀抱的小孩一脸笑意且毫无防备地奔向来人,残羽马上就猜到那个“他”是谁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残羽望望刚拍干净又粘上灰尘的衣服,心情……有点不爽。
离开暗处,对着那个温柔地抱住飞奔而至的小孩的人,残羽开骂,“这小孩为了准时和你吃晚饭连风漩都使出了,你这家伙还这么吓他,你有良心吗你?!”
无表情地望了残羽一眼,少年的语调淡淡,“我要吓的是你。”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夜浓儿早就知道我了。”
早就知道?
言下之意是……他多管闲事?!
这家伙……你狠!
全世界都来欺负他好了!!(残羽,你好小媳妇……)
打了个电话通知影天使派人来清理现场,残羽乐得将烫手山芋丢给别人。但一回头望见那你侬我侬的一对,他还是郁闷得直想叹气。
“怎么来了?是刚好经过这附近吗?”
“……不,是我饿了,所以来找你。”
-_-|||||||……这家伙,好假……
“呵,我就知道!……本来我已经加快动作了,都是羽哥哥不好,像个小孩子似的爱玩……”
-_-|||||||………………
“很饿了吗?”
摇头,“看到你,已经好多了。”
“……”
望着因少年的话而使小脸红得像个苹果般的夜浓,残羽叹气……这家伙,骗死人不偿命啊……
呆愣了三十秒,直到他们的话题从晚餐营养升级为完全没营养,确定那两只已经完全将他遗忘之后,残羽歪头,又想叹气了。
他看起来真的就这么好欺负吗?
无奈地摇摇头,残羽垂眸,刚好看见了还拿在手中泛着冷光的细针。一瞬间残羽愣了愣,再把它放到月色明亮的地方看,待看到针腹上镂刻着的一个小小的黑点时,他笑了。
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啊……
不知殇儿宝宝晚饭吃了吗?
脸上挂着笑,残羽离开了暗巷,向日殇交差以及……逗小孩去了。
“……嗯,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似的……是什么呢?”
“别想了。既然想不起来,应该就是不太重要的……夜浓儿,等一下你想吃什么?”
“啊……好久没出来吃了,我想吃烤肉……我们去吃烤肉好不好?”
“好,还有别的什么想吃吗?”
“嗯,那就要……”
“……”
-_-|||||||…………………………
※ ※ ※
──夜色帝国
在经过终端计算机的扫描仪扫描过后,如牛毛般幼细的银针被放大、整合再放大,最后显示在投射屏上的便是镂刻在针腹、细密精巧到令人心惊的徽章图案。
目光落在凡费了三天搜集回来的资料上,上面写明了雷煌家族的暗流,也就是一直在暗地里保护和替雷煌家卖命的私人部队的徽章赫然就与投射屏上的一模一样。注意到这一点的日殇,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冷残的弧度。
“这样看来,我似乎没有冤枉他们呢……”
喃语着,随手把资料抛到桌子上,日殇回头,望向一直站于一旁的凡,脸上的笑颜未变,黑带幽红的眼眸中却是杀机涌现,“凡,再替我走一趟好吗?”
迎上日殇同时带着笑意与杀意的眼眸,凡推了推鼻梁上眼镜,笑了,“是。”
“……”
“主天使还有什么吩咐的吗?”
“……凡,别忘了多带一个人去。”
“带谁去?”
“谁都好,多带一个人就是了。”
“为什么?”
“因为你会迷路,而我刚才几乎忘了。”
“啊,我也忘了……”
是夜十二点,四个白色信封便经由凡分别送到了五个人手里。信封是普通的信封,不过是在密封口用了一小小的黑色羽毛封缄(鸡毛信?);信笺也是普通的信笺,不过是在黑色信底其上绘了一把精巧优雅的红色死神之镰,并印了几个描金大字:
“绝命格杀,日本雷煌。”
这,便是绝命追缉令,夜色帝国一但颁布,便是将目标物赶尽杀绝,至死方休的格杀密令。
很简单,却绝不容许忽视。轻轻巧巧的一个信封,牵连的却是数十甚至数百条人命,是行内人一致认同有生之年都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其实也不能怪它简单。既是密令,就该有密令的做法。若真要传至街知巷闻,夜色帝国自然也有它独到的宣传手法。
于是日本雷煌家,便在这小小的一封信笺之内,注定了它覆灭的命运。
时间,只有三天。
──雷煌旗下总公司,火鸟集团
“惨了,迟到了……”
时近九点,一职员打扮的年轻女子一边絮语着,一边用小巧的梳妆镜整理着仪容并快步走近业务大楼门口,却不料在正要踏进大门之际,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拉住了。
“什么事啊?我正赶时间呢……咦?”
回头望见一片空荡,女子正奇怪,四下张望之际,那股力道又拉了她一下。
喔……是在下面啊……
女子低下头,却看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正抱着一大束紫色的曼陀罗花,甜甜地对她笑着。
好可爱的双胞胎哦……“小朋友,怎么啦?找姐姐有事吗?”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稍稍靠前的孩子把那束花拿了过去,递给了女子。
“给我的?”看孩子点了点头,女子脸儿红了红,又问,“谁送的啊,怎么这样神秘呢?”
听到问话,另一个孩子又把手中的卡片递了过去。女子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却只写了15个字:抱着这束花,走遍各楼层的每个角落。
“什么意思啊……”正要再问那对孩子,女子却在小孩迎上来的眼眸中迷失了心神。
刚才没仔细注意的眼眸,在阳光的直接照射下竟是璀璨的金琉璃色。但让女子迷失心神却不是这些,而是那眼眸中兀自散发着的邪美与毒魅,以及她手中抱着的、紫曼陀罗的幽幽暗香……
这两个孩子,便是日后的鸷与鸩,漆黑与绯红的失堕天羽,浑身浸淫着邪毒的双生子。而那束曼陀罗上散发着的,便是鸩第一种从植物中提炼而成的七色香之──“傀儡”青香。
这时候的他们,仅仅是学会了听一点简单的词汇,连说人类的语言都不懂。
当日,这位女子便抱着这扎花束,缓缓地走遍了整栋火鸟公司业务大楼。而在大楼高层上,所有姓雷煌的或与雷煌关系密切的人都遭到了杀害。这件事日后新闻并没有报道,甚至连一点的消息都没有泄漏出去,因为虽然不是没有人看见,而是看见的人,没有一个能够作出反应……
──雷煌旗下□□势力,雷神组
日暮,残阳如血。
“麻烦你,请问几点了?”
正叼着烟,百无聊赖地坐在废气油罐上的青年听到问话,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刚刚五点了。”才皱皱眉头,奇怪自己身边怎么多了个人。
“喂小鬼,你来这里干什么?”低头看见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孩,青年不客气地喊出声,“快回家吧,这地方可不是你这小鬼能来的哦!”
“五点了吗?”似是没听到青年的话,
孩子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笑开了,“五点是逢魔时刻哦……大哥哥听过逢魔时刻吗?”
“逢魔时刻?小鬼,你故事书看太多了吧。”从油罐上跳下,青年踩熄了烟,蹲下身与孩子同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是雷神组的地盘哦!我是无所谓,要是你踫到别人的话那可就糟了,我们老大可是专干你这种小鬼的人口贩卖呢……”
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小孩没作声。
“……还有器官买卖哦!把人切成一块一块的卖掉,永远都没办法回去见父母……怎么样,怕了吧?所以告诉你没事就不要来这地方玩……”摸摸孩子的头,青年叹了口气,“不过老大也真是的,这么可爱的孩子,他们怎么下得了手的呢……”
“大哥哥,和我玩好吗?”打断青年的话,孩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副扑克牌,然后蹲下身子,以熟练到让人吃惊的手法和速度洗牌、排开,青年到了嘴边的拒绝的话,也因小孩那纯然的眼神而吞回了肚里。
“……好吧,怎么玩啊?”
“抽一张。”
“抽一张就可以了吗?”
“嗯。”
青年抽了,是红心七。
“抽好了,然后怎样?”
“不怎样。”小孩回答,嫩稚的童音中,多了刚才所没有的金属般的刚冷味道,“你是雷神组的人,我本该要你一条命的,要不然你刚才碰了纯,我至少也该要你一只手……不过你似乎是一个不坏的人,刚才抽卡也抽不中鬼牌,所以我决定……放过你。”
“小鬼,你在说啥啊?”
“我不知你是为了什么才待在这里,不过如果是因为受到他们威胁的话,我不介意顺便为你、清除这一个小小的麻烦……”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问话间,孩子已把红心七递到了他面前,只一掠,他便觉得意识已渐渐离他远去。
“黄昏时分五点至七点,是逢魔时刻哦……你见过死神吗?”
眼前渐黑,在暮阳的逆光下,他只看到小孩唇边那竟能称之为魅惑的笑容。
接下来的事,青年无法再用言语来形容,只知道当他醒来之后,雷神组已经没有了。不是说就这样凭空消失,那些隶属于雷神组的本堂和物业都还在,只是所有的人,所有与雷神有密切关系的人都消失了,一个不剩的消失了。
后来,青年在雷神组本堂的大厅,也就是组长和组员平时聚集的地方发现到了一只深嵌在主座位上的扑克牌,然后因为想起那个小孩在他临昏迷前说的一句话而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见过死神吗?”
真纯,夜色帝国十位上级天使之一,双重性格,一名真,一名纯,故而在夜色拥有双面天使之称。纯的性格温和柔顺,擅长扑克占卜、赌术,一手扑克技术使得出神入化;与纯相比,真则较为冷酷、难相处,喜欢用扑克牌杀人,日后唯一的嗜好是公路赛车,而现在八岁的他,距离拥有这个嗜好还有六年,距离他够合法年龄考到驾驶执照则还有十年……
──雷煌家暗流,乌鸦部队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呼叫,男子身边的人又倒下了一个。回望四周,像刚才倒下那人般血肉模糊的尸体已不知有多少具了,鲜血,早就已流淌成河。从他加入这支秘密部队以来,无论遇到过多少恶劣的情况,都无法拿来与这次的惨烈相比,而造成眼前这般境况的,竟是一个看上去年仅十多岁,却已满头白发的少年。
他一定是……遇到恶魔了!!
“真的是……好无聊呢……”
悠然地倚坐在日本建筑特有的木板屋顶上,少年花叶般幽绿的眸子微闭,悠悠地叹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手中所执的那条从不离身的白绫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夺目的红色,微风之下,在炽白的月色中舞动着幻惑的弧度,而这血绫的主人,却只施施然地欣赏着脚下那血色的一切,独自在月夜下发放着冷然的风情。
他,凛寒,夜色帝国十位上级天使之一,在夜色帝国素有冷蔷薇之称的冷傲男子,俊美无俦的十一岁少年。
“你、你……你是谁?!”一声大喝打断了凛寒赏月的心思,看着对他举枪的男人,他悠然的眸子顿时变为凛冽,只一瞬,血色的白绫便已贯穿了那人的身体,四周的一切,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真的是……好无聊呢……”
这天过后,因为隶属雷煌这个名字而遭到剿灭的还有钱庄、军火市场、黑市器官买卖场、国外分支企业、乃至政界……
──雷煌本家
这个庞大家族最后的湮灭,沿于入暮时分一轻轻的敲门声。
“小朋友,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们的当家,请问在吗,叔叔?”
“当家在入夜时分不随便见客的,你请回吧。”
“不见客……也就是说在了吧……”少年微笑,轻声低喃,“那么就不麻烦叔叔了,我自己找吧。”
“什么?你……”
男人说话间,一道从少年手中疾射而出的白光射进了他的身体。男人倒下了,逆光下只见少年唇边的笑容,淡漠而又纯然。
夜色,开始渐渐笼罩了天际。
“少夫人,请您走吧,我们已经再也撑不住了……乌鸦也不知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来,而以我们现在的防御能力,相信那个孩子很快就会……”
端坐于内室之上,一身淡紫银边樱吹雪的正统和服,面貌容颜与日殇有七分相似的少妇只轻轻地抬高了手,便止住了侍女急躁的话语。轻吸一口气,少妇张开眼眸,顿时一双盈盈似水的秋瞳显现,明亮羞涩,温柔而多情。
“乌鸦不会来的了……而那个孩子,也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脆弱的纸门便应声破开了。在纷落的纸碎与木屑之后侧立着一位少年,他有着一头水蓝色的发和一双与之同色的眼眸,月华之下,一身蓝衣的他就如一只水系的精灵,清泠干净,且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些奴,静水公子,五岁时通过失乐园的试炼,成为夜色自创立以来最年轻的上级天使。蓝发蓝瞳,为人空漠且难测,天生拥有操纵水的能力,现年、六岁。
如水般清透的蓝色眸子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最后落在端坐于若干侍女打扮的女子之中,神色安详的少妇身上,些奴笑了,天真又纯然地,“冒昧打扰,失礼了。”
少妇点了下头,回以一笑。
些奴站正了身子,缓步踏前,同一时间少妇按住了侍女即将出鞘的防身匕首,而他也运水成刃,刺进了藏于侧门之后,准备偷袭的武士的体内,再矮身扫倒两个从后向他袭来的人,水光一掠,少年夺去两人生息后复又站定,与刚才所站地方不多一毫,不少一分,整个过程、也不过是光影一瞬间。
“我们的主天使想见妳,请跟我走一趟好吗?”对着长相与日殇十分相似的少妇,些奴不带感情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眼角瞥见侍女小心翼翼地移动的手,少年秀眉一皱,一挑一踢武士遗下的长刀,便正正插在了侍女的手与她想触摸的对象之间,“别垂死挣扎了,你们的机关秘道我们都已经查清,妳再怎样想办法都没用的了。”
听到些奴的话,侍女发出不甘的哼气声,少妇不着痕迹地瞄了身边的侍女一眼,多情的秋瞳中一掠而过怜悯与轻蔑,随后又很快将情绪收归眼底。“孩子,你是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走呢?”
“凭这个。”小手一扬,洁白的水柱便从榻榻米铺就的地板中劲射而出,小手再从水柱间一掠,汹涌的水流便停止了喷涌,少年的手上,也多了一条绣着雷煌家家徽,且其上以金丝勾勒一精美辉煌的金色日轮的雪色绢带。
“我跟你去。”看见那条绢带,或者说,是看见了绢带上那金色日轮后,少妇答应了些奴的要求。
“少夫人,请不要相信他的话,这一定是个陷阱!”
没理会侍女的叫唤,少妇径自走向了少年。
“少夫人!”
“剩下的只有妳了……”瞄了一眼走到自己身旁的少妇,些奴正视侍女,“妳是要自己解决,还是我动手?”
怒瞪着少年,侍女咬牙切齿地骂道:“妖孽,我不会放过你的!”随后,她便从袖笼中掏出随身的匕首,飞奔着些奴刺去。
“不自量力……”少年轻喃,仅做了个弹指的动作,侍女便已颤抖着丢下匕首,跪下了。
“啊……啊哈……啊────!!!”在痛苦的悲鸣声中,侍女的身体从内部爆开了。鲜艳的血流飞舞在空中,伴随着白月舞动着幻惑的弧度。看到这些,些奴笑了。
而少妇只是站在一旁,望着死状凄惨的侍女微笑着,美丽的秋瞳明亮羞涩,温柔而又多情……
日本叱咤一时的雷煌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而夜色帝国从对雷煌下手开始到最后结束的时间,只有三天。
──夜色帝国,庭院中央
铮铮的琴音从庭院深处溢出,抚琴的少女穿着一身夺目的血色和服,衣服上绣有一流光溢彩的金色日轮。而她,就坐在这一庭院中清幽的和室之中。
她是日殇。
若人总会有曾经的话,那么她曾经还有一个名字,叫雷煌日殇。
琴音,就在她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时停下了。
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日殇睁开眼睛看向来人,“好久不见了,近来还好吗?母亲大人。”
“还好。在三日前,一切都还算是不错的。”脱下木屐,就只穿着洁白的衬袜,少妇踏上了和室,在少女面前跪坐下了。
听到少妇语带双关的话,日殇笑了,“若母亲大人并非执着于夜弟的话,相信您还会一直好下去的。”
“妳的意思是,要我放弃夜殇?……不可能,他那出色的头脑对雷煌来说太重要了。”
“容我提醒您一句,雷煌已经毁了,被我毁了,母亲大人。”
“噢,我亲爱的女儿,它没有毁,它还在妳的手里。”少妇笑,凝望着日殇的眼眸温柔而又多情,“只要有夜殇,有妳,一百个雷煌都能从新建立起来。”
听到少妇的话,日殇轻皱秀眉,“有我?母亲大人,看来您误会了。从我带着夜弟离开家里的那天,我就已经不姓雷煌了。”
“血缘是无法断绝的,日殇,妳知道。”
“我是知道。血缘虽然无法断绝,但有些东西却可以断绝得了,比如关系,比如感情……”顿了顿,日殇抬眸望向少妇,“请恕我唐突问一句,母亲大人,您抱过夜弟吗?”
“……”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在您身边的两年,您一次都没有抱过这个可爱的孩子。而在以前,我记得母亲您是最看不起连话都说得不太清楚的夜弟的……所以我真不知道您今天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和夜弟回去雷煌家,回去您的身旁。”
“就凭你们是雷煌的后人……”
“别再说这些笑死人的话了,母亲大人!六年来不闻不问,却突然要回我们的原因绝不只这些吧……”抚着面前古琴锋利的琴弦,日殇说道:“让我猜猜……是旁系的势力日渐壮大?是母亲再无所出,所以怕自己的位置后继无人?还是旗下的各堂主不满雷煌的蛮横做法,开始内乱了呢?……噢,是母亲大人的至尊地位开始不保了吧……”
“相当厉害的情报网啊,相信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了吧。”听着日殇揶揄的话语,少妇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波澜不惊,“即使妳说的都对,那又怎么样呢?自己的母亲有了困难,做孩子的不应该帮忙,尽一尽孝心吗?”
“是应该的,若果您也算得上是一个母亲的话。”
“……”
“母亲大人,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您强迫我站在枪靶前,然后亲自命人向我开枪射击,为的就是教会我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日子。那时我只有两岁,但不管我怎样哭喊着呼唤着您,您从来也不曾正眼望我一下……试问哪一个母亲能做到这些?试问天下间哪一个母亲会做到这些?!”
“孩子,妳开始激动了……我不是告诉过妳,‘作为雷煌家族的人,很应该在任何状况下都保持冷静’……”
说到一半的话,少妇停住了,因为相同的话语,已从日殇的口中以狠狠的语调重复了出来。
“曾经我以为您说的都是对的,甚至在离开雷煌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这样认为……但您错了,母亲大人,您错了!能够做到这样,根本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看着表情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的母亲,日殇怒道,“您看您现在像什么?在我眼中喜怒不形于色的母亲大人,根本就像个人偶一样了!”
“……”
“这叫可悲,您知道吗……没有喜怒,不会哭笑,就只是没有意义地摆出一副微笑的样子,这就叫可悲了,母亲……”
“孩子,妳到底想说些什么?”依旧笑着,少妇问。
“我想说我绝对不会让夜弟有像妳这样的一天!”
静了,一切都静了。日殇和少妇就这样彼此对望着,久久无语。
“……妳的言下之意,就是妳和夜殇都不可能回来,为我重建雷煌家了吧。”
“是的。”
“我明白了。”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对任性的孩子没办法似的,少妇仿若秋水的瞳眸中,仍旧是那样的多情,“那么,至少让我拥抱妳一下吧,我的女儿,就让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
沉思了一会儿,日殇站起身走到了少妇身边,然后顺从地、依偎在她张开的怀抱里。
抚了几下日殇黑长的秀发,少妇垂下了手,只一抖,便握住了从袖子中滑出的精致的小匕首。小匕首的刀刃不长,但要刺入心脏,也就足够了。
“母亲大人……”
“嗯?”
“您知道我再见您之后,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啊,是什么呢?”
“我最庆幸的,就是夜弟的记忆里没有您,从来都没有您……”
“!”
少妇一惊,手里握着的匕首反射性就要刺下,但一发力,少妇才知道自己的手已是动弹不得。
“您就是这样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拥抱儿女的吗?母亲大人!”夺去她的匕首掷出和室,日殇怒斥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日殇,我教过妳的了!与其留妳日后处处与我为敌,倒不如我现在就先杀了妳,这就是我做母亲的方式!”
两个身影疾移、踫撞,只一息间,便已过了四十三招。
最后,两个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和室内唯一的武器──古琴之上。
对一个优秀的杀手来说,一草一木都能成为杀人的利器,何况是一台镶满利弦的古琴。
不停的争夺,到手,复又被打脱的过程中,日殇稍不留神,古琴便已落在了少妇的怀中。
“女儿,来跟母亲说声再见吧……”
突兀地,少妇的话再一次地停住了,不仅是因为日殇已盈满着泪的幽眸,也因为她指间弹挑着的,被扯得细长紧绷的一线琴弦。
“如果您爱过我和夜弟,哪怕只有一瞬间,您都不会有今天的,母亲大人……”
话语之间,日殇挑断了琴弦。顿时锋利的弦便似一破空的利刃般,在少妇白皙的脖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再也无力捧住怀中的古琴,少妇和它一起倒在了地板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望着躺倒在地上奄奄喘息的母亲,日殇的泪流了下来。
“最后再告诉您一件,您听了一定会觉得很可笑的事吧……其实我爱过您,真的爱过您,母亲……”
少妇人偶般完美的瞳眸中终于显现了惊愕,随后那点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最后泯灭于那汪多情的秋水中。
“永别了,母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