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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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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章 不老天
是真实、是虚幻、或仅仅
……是梦
在善与恶中交错
于光与影间泯灭
……然后再开始
飘落的樱瓣
轻如羽毛
沉如铅
艳丽如血
脆弱无暇的心
沉沦于永夜
破碎得
早已无力捡拾
失去的
已是唯一的唯一
故事
从一开始便命名为
悲剧
为何还会笑得这样幸福
是知道还有许多许多人
是这样的爱你
还是觉手中拥紧的残件
已是世界
……你的世界
依稀记得,那天很冷,且下过场很大的雨。
路是湿滑的,空气是潮湿的,眼前人不属于最厉害,却是他遇过的人中、最难缠的。
何谓最难缠?
套句夜浓儿的话,就是像某种小蟑一样看着就觉得欠揍,却又偏偏打不死的。
启唇,微微失笑。
他淘气可爱的孩子啊……
稍稍站正身子,他习惯性地把长刀垂放在身侧,摆下无形位。
无形,也就是不采取任何敌对姿势,只看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而采取反击。虽较为处于被动,但这样却更能让对方措手不及。
高手过招,往往只在电光火石间。数十招过后,对方身上多了几处刀口,而他重新退回原地,气息却已是微喘。
换在以前,他不会在乎这么些许的气血不顺,但从八年前开始,他的身体就已渐渐失去了这份余裕。
每次练武练到气血翻涌,一种浓绸的黑暗就会遮盖眼前。夜色的医师告诉他,这是一种短暂的神经性休克,是因他八年前眼部所受到的直接辐射所致,无法治,只会随着年月渐长而越来越严重。
其实并不是不能治,只要那棵植物发挥效力……只要那株血樱变成红色……
皱皱眉忍过晕眩,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一定要这样的话,他宁愿自己的眼疾治不好,也只愿那株樱树永远洁白。
对于白,他总有着莫名的执着,所以他的衣服是白的,腰带是白的,鞋是白的,连绑在长刀上的剑缨也是白的。
他讨厌红,是因为真的讨厌;而喜欢白,则是因为……“他”喜欢。
滚动着身体离开原地,再以刀尖刮地止住跌势,好不容易站定,眼前却渐渐地被淡淡的黑雾所笼罩。
该死,来了!
黑雾渐浓,浓绸的漆黑遮盖眼幕,情形已渐渐于他不利。
最后一次了,这最后一次的任务,他不能失败!那个一直对他有着歉疚的女孩他不能再让她难过,而那个他一直没敢答应过任何事的人,这次也已经答应了他,回去后要当一条称职的米虫,乖乖地让他养一辈子。
一辈子呵……
想到这里他笑,每当想到他,他总是会笑,随后更下定决心般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接下来,将是一场苦战。
黑暗会让人安静,同时地过分的安静却会令人疯狂。对手的难缠,血气的翻涌,已经不能避免地让他感到了焦躁。
尽快地解决那人吧……已经不见红不行了!
以右手反握长刀护在身前,他的左手垂下,轻轻地拨弄着隐匿在空气中,细如毛发的丝弦。在先前的对战中静静布下的丝弦结界,就是他一直教予夜浓儿的弦术中较为高段数的血光罗网。一动弹,则见血,且丝弦的振动可以让他听清对方的行动,这样的招数,不用可惜。
屏息着呼吸,幻移着身形,对方似乎比刚才更为安静了。是他的错觉吗?……还是……对方已察觉到什么了?
他蹙眉,深深的不安从心中涌起。黑暗使周身的触觉变得更为敏感,有什么……似乎就要发生了!
弦风破空,丝弦猛烈尖锐的振动如利器相刮般划过他的听觉神经,最后皆汇聚不远处的某一点。是那里吗?是那里了……吧。
长刀疾刺,全身的力气汇聚于这一击。不可以再拖延了,这一击一定要致命!可是身形,却在去到一半的时候硬生生地定住了。
那一瞬间飘过鼻端的是……火药味?!
糟了!
仅仅只是一霎间,炮光迸裂、火花四溅。轰天的火光映不进漆黑的眼底,那轰声却彻底地震坏了他此刻极端敏感的听觉。虽险险地躲过了炸弹气浪的波及,但此刻的他,却只觉得头昏目眩、两耳轰鸣。
这就是对方的诡计?该死!
咬咬牙,强忍住现下无比的晕眩,他抬头无焦点却准确的望向对方,一向温宛柔和的粉眸之中,隐隐地带上了翻涌的血色。
好久好久不曾有这种,急切地想置某人于死地的感觉了……再不解决眼前这个碍眼的人,恐怕樱花树下被吸干了血的死灵们都要不甘地叫嚣了……死吧、死吧、死吧、死吧……用你烫热的鲜血,来慰祭我樱树下不安的亡灵!!
长蛇般的丝弦不安地涌动,和着风、凝着恨意,回旋飘舞在他的周身;握在手中的长刀光洁明澈,映着月、带着冷晖,森然地散发着刺骨的寒。蜃楼幻景也无法形容他此刻嗜血的艳丽,炼狱修罗场也无法比拟那人此刻身处的场景!只一抬眸,只一扬手,千百条蛰伏已久的丝弦便挟着森冷的恨意劲射而出,虽看不见听不到,但他仍然可以想象那撕扯贯穿着对方皮肉的裂帛声是如何的悦耳,如何的让人气通血顺。可这还不够,刚才的这一招不致命,仅仅是为了固定住对方的动作,真正致命的是……
银晖破空,白电贯日,鲜红的血沫喷涌而出。血沫染红了月,染红了街道,也染红了他一向洁白的衣裳。但此刻,他已不在乎是谁的血溅了他满身,他在乎的是……为何这份热烫竟会莫名熟悉?!
不……不是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随着气血的平静,他的眼前也渐渐清明。恋人熟悉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于是只一瞬间,他的视线又再因眼泪而模糊了。
“……梧桐……梧桐……不────!”
恋人的脊背,挡住了对方手里打算与他同归于尽的小型炸弹的轰击。
而他的刀锋,在刺中敌人心窝的同时,也完全地贯穿了恋人的身体。
世间的崩裂,原来可以只用两句话来形容。
“不会是真的……梧桐,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里!而我又怎么会……”
那一剑撕裂的,有他的敌人,他的不忿,以及横亘在他面前的幸福的阻碍,但他怎么会想得到,那一剑中竟然会有他爱人的身体……
怎么会……这怎么会!!!
“樱……别哭、别哭啊……我没事……没事……”伸手抚着樱脸上交错的泪痕,梧桐笑着,如水般的和缓温柔。
“怎么可能没事!你……你……”不敢碰触仍插在梧桐身上的长刀,樱噎着气,只觉得流淌在冰冷脸上的泪水如烙铁般烫热。
拉起樱颤抖的手来到唇边,梧桐于其上印下轻吻,“樱你告诉我,我有骗过你吗?”
凝望着梧桐深情的眸,樱道:“……没有。”
“这就是了……”避开刀锋,把樱的身子整个圈进他怀里,梧桐说:“我是从来不会骗你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的……”
“可为什么……你会在?”
“某人答应了要让我养一辈子,可是却去了好久都不回来,我等不及,就来接了。”
“傻瓜……”
“有你,傻也值呀。”梧桐眯起眼眸轻笑,将脸埋进樱黑亮的发间,然后咽下了那已经溢到唇边的满嘴腥甜……“回去后,我们就向日殇请假吧,请长长的,把什么周末年终杂七杂八的假期全补上,然后就把夜浓儿交给那个孩子看顾着……这次只我和你,去旅行,去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喜欢吗?”
“喜欢……”
“那就这么说定了……去好远好远的地方,直玩到你说够了为止。然后回到蜃楼的时候,我们要干些什么好呢……”
干些什么?樱想起在蜃楼里,在梧桐的怀抱间,他们曾经描述过无数次的、他们的未来……“池塘?”
“对了,你说喜欢池塘的……那我们就在蜃楼找个地方……就在那棵白色的樱树下好么,挖个池塘,养几尾活鱼,再养些夜浓儿喜欢的小海龟……到了夏天,我们就可以在那里乘凉、钓鱼,还有夜浓儿那孩子呀,他最喜欢就是玩水了……秋天一到,池塘就会变得平静,到时我每天陪你在那午睡好不好?”
樱垂眸,以额轻蹭了几下梧桐的肩膀和脖子,脸上泛起了幸福的红晕,“好。”
梧桐轻笑,吻了一下樱的眼眸,“……然后等冬天一过,那些白色的、粉色的,和你的眼眸一样漂亮的樱瓣就会开了满枝满树,风一吹,它就会漫天飞舞,然后洒满那个墨蓝色的池塘……”
“好美……”
“好美对吧,我们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干哦!可是,樱……”捧起樱仍是泪流不断的小脸,梧桐将其湿润一一吻去,“现在你累了,需要休息一阵子。等你醒来了,我们再来讨论这一辈子怎么过好吗?”
微微抬头看着梧桐,樱的眼底清清晰晰地泛着破碎,“……你会叫醒我么?”
梧桐笑了,看着他此生最珍爱的人儿笑得温柔而又深情,“当然了。”
“真的?”
“真的。”
埋进梧桐温暖的怀里,樱笑着,丝毫不理会重又流于脸上的泪水,“那说定了,梧桐你不能赖我的,不然我就不醒来!”
“好,说定了……樱,好冷,再抱紧我一点好么……”
“嗯……”
闭上眼睛,樱笑了,笑得幸福而又苍凉。然后他累了,睡了,看不见天上飘然而下的白雪,感觉不到怀中恋人渐渐冷却的身子,他只知道,从今以后除了恋人温暖的笑容,他已不需再看其它……
※ ※ ※
窗外,雷声阵阵。
狠凛的光雷震慑了天地,撕裂了夜色,所有幸福的梦都惊碎了,却偏偏惊不醒那一颗已死去的心。
女孩看着窗外狂乱的雷,眼神沉默而疲惫,却是无言。
一声叹息,其中蕴含的,又岂止是一世的寥落。
“夜色的四季,已经开始失衡了。”
淡淡的语调,仿佛只是一句阐述。然而天知道这一句话里隐含的不安、悲伤、恐惧、失措与对既定未来的无奈,却绝不单单只是一句阐述那么简单。
夜色帝国是魔都,名副其实的魔都。曾经的它四野荒芜、寸草不生,且仿似会吸取世间的灵气一般,任何生物一踏上此地皆会被夺去生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有勇气付出生命去探究这个答案,所以一直以来,这片土地都是静默的。
但自从两百多年前,各自拥有春夏秋冬属性的四个人来到这片土地以后,这片土地就平静了,平静到只剩了晨昏交替。随后夜色帝国便建立了起来,且一直延续至今。对夜色来说,四季天使是不可或缺的,他们的存在,可以说是直接关系到了所有夜色天使的存亡。而当其中一人一旦失去四季天使的力量或资格,这个曾经平衡的局面就会被打破,力量也会随之出现反噬,到时候……
那个人就必须成为祭品,来安抚这片魔性复苏的土地,也就是说……他必须死……
“谁死都可以,但是,为什么偏偏要是他……”
女孩光洁的额靠上了玻璃窗,喃语着,却是悄悄地红了眼眶。
那是樱啊!比谁都要温柔的樱,只需轻浅一笑便似蜃楼的樱……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他,失去谁都不想失去他!……尽管此刻的他,已经与死去无异……
梧桐那坚定的誓言,对樱至死的信任仿佛还言犹在耳,然而人类毕竟无法反抗事实,很多东西看不见就是看不见,哪怕这是情人,哪怕这人他已经爱逾生命……
人走到了绝路,便会不期然地产生后悔,后悔某些事不该发生,希望某些可以从头来过,所以这世上有种东西,明明知道是没有可能,却依然会渴望发生,那就是:如果。
如果梧桐没有死,如果一早知道这次的委托人有问题,如果樱没有出使这次任务……不,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八年前,没有让樱去盗取那份数据……如果夜弟没有心脏病……或者如果,她根本没有来过夜色帝国,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不会连累到那个惹人心怜的人儿了?
哼……女孩逸出苦笑。
“如果……”
天若有情天亦老。从一开始,上天便已表明立场冷眼人间世事,所以其实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盼望如果。
但是,为什么……
“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爱一次便已无撼,爱一世就会甘心,为什么上天依然要这样残忍……”
雨没有下,窗外的雷一声声地响彻着悲恸,随后惨白的电光劈下,映照出的,竟是女孩脸上斑驳的泪痕,清清晰晰。
梧桐已死,樱亦疯了,偏偏夜弟又……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一直隐身于暗处的和服少女踏前一步显现身形,唇边淡淡地勾起一笑,冰蓝色的美眸却满是寒凉,“素闻夜色帝国的主天使天资聪颖、算无遗策,若心肠狠点,又怎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日殇苦笑,抬手轻轻把泪拭干,“妳不懂……妳不会懂的。”
人生在世,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能让你痛彻心肺,如果心真的能狠若铁石,那么人……又何苦多情。
少女闻言笑,对日殇的话不置可否。有些东西懂不懂她自己知道,何须在乎别人的一句无心之言。“那我可以为妳做些什么?”
日殇微瞠了美眸,回望少女,“妳要帮我?为什么?”
少女可爱地歪歪头,“我高兴。”
日殇失笑,“我不相信妳帮我只是为了无聊。”
少女也笑,“妳怎知道我不会要妳付出代价?”
日殇闻言,笑意更深了。当上主天使这么多年,她很清楚人情世故,若一个人想帮你做事却不要求代价,原因通常只有两个:一是那人确实闲得无聊,二是,那代价你根本付不起。
有什么比面对未知的恐惧更恐怖?
但既然少女要求代价,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想救他们两个。”
“两个?不觉得太贪心?”盈着轻浅的笑,少女的蓝眸中一瞬间地掠过薄凉,“何况,我不认为那个春季天使还有救的必要。”
虽生犹死,失却灵魂的躯体,行尸走肉般的人,救有何用?
日殇轻叹,缓缓地逸出苦笑,“我也知道,只是……”
“别让悲伤蒙蔽了妳的理智,以命易命,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少女的言下之意很清楚,要救人,就必须有人牺牲。她不是医生,更不是神,没有慈悲的良心,所以想求她救命不难,只是必须等价交换。
而且,这还不包含她所要求的代价。
别怪她狠,没有人说过生命是容易留住的东西。
“……我明白了。”若只能救一个,那么答案很清楚不是吗?“那妳要的报酬是什么?”
“冬季天使的位置。”
日殇倒抽一口气,“妳怎知道他已经……”
“当然知道,”少女盈盈笑着,雪光流转的眼眸中显现的,竟是醉人的温柔,“我杀的呀……”
日殇愕然。虽然早知道冬季天使椿的死不寻常,却怎么也想不到竟是眼前这个玲珑秀丽的女孩下的手。不过吃惊归吃惊,该交代清楚的事,她可一点也不会含糊。
“这事我不能答应妳。四季天使的存在对夜色至关重要,我不能对此开玩笑的。”
“但只要有能力就行了吧。”少女浅笑,然后用手靠近桌上放着的玻璃杯,“这样,妳看如何?”
点点的寒气瞬间从少女的身上弥漫。被她抚上的高脚玻璃杯从底座到杯身缓缓地泛起了一层雾白,然后是霜白,渐渐厚重,最后承受不了深重的寒气,少女稍稍移开手,便霎间碎为冰尘了。
“Pass.”日殇道,“恭喜妳,我们的新冬季天使。”
少女回以一笑,竟是孩童般的活泼天真。
“既然妳已是我们夜色的人,那么我可以知道妳的名字吗?”日殇问道。
少女敛去笑意,抬头以冰蓝色的瞳眸正视日殇,“如果我说我的名字被下了禁咒,呼唤它的人都会遭遇不幸,那么妳是否还会执意知道它是什么?”
“……不会。”日殇缓缓道。她不相信什么禁咒,但是她害怕不幸,因为那随时会关系到她在乎的所有人。“既然这样,就请妳永远保有它吧。”
少女笑了,重新又笑了。虽然聪明的人大多时候都很讨人厌,但不能否认的是,和聪明人说话确实比和笨人舒服,因为他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问题,而某些够聪明的,还会懂得看清形势、见好即收。
夜色帝国的主天使,无庸置疑地属于够聪明的那一类。
“可是,我总要有名字称呼妳呀。”难不成一直叫“喂”吗?那多没礼貌!日殇的教养让她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
“不介意的话,帮我改一个如何?”少女笑笑,并不在乎自己姓甚名谁。
我改呀?……日殇暗忖,回想起刚才与少女的一席话,又凝望桌上晶莹点点的玻璃灰,然后她说:“以冰为心,霜雪塑身。就叫修罗雪姬如何?”
少女盈盈一笑,“感谢主天使赐名。”随后又望了望窗外。刚才的雷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此刻灰蒙蒙的天空正下着洁白的雪,然后少女又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有句话想跟妳说。”
“但说无妨。”
少女盈盈的浅笑未变,只是冰蓝的眸中颜色更深,“相信我,并不是我们不够诚恳,而是根本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日殇微瞠了美眸,黑带幽红的眼瞳中满是吃惊,“妳……”
“所以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去看看他吧。”
“但是……”
“听我的话,去看看他。”
少女脸上的浅笑真真切切,日殇却在那真真切切的笑容中看到了模糊。
一把握住了少女的肩膀,日殇努力维持自己的神志,“该死……妳是言灵?”
“不是。”少女的回答干干脆脆,“不是……”
稍稍站后一小步退离了日殇的掌握,少女笑,冰冷的寒气再次弥漫了她周身。
日殇便在那一瞬间漫起的雪香之中失去了意识。
※ ※ ※
──梦境
梦的国度里有着无数褪色的童话
梦中
你得到了自由
梦醒
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梦境里,从来都是安静的。
这种安静是真的安静,安静到时间忘了流逝,安静到连记忆都几乎无法再拥有。这里的花不会盛放也不会荒芜,就连草也是无边无际地青着,青到天荒地老。
而在这一片安静中,那首总是回旋在梦境里的童谣也似乎可以渐渐渗入人的心底,点点侵蚀、缓缓清空,让所有的思绪在永恒的时间里化为虚无,再也记不起曾有的欢愁喜悲。
原来永远,是这样可怕的一件事。
而在这个童话的原野里,残羽坐着,抱着怀中那个他已经爱了一生的小生物,抱了一天一夜,也似一生一世。
他的脸仍在火辣辣地疼着。日殇离去前那含着怒意的一巴掌,比千百句狠毒的谩骂更让他难受。可最让他难过的却不是这些,最让他难过的是原来他的孩子的寂寞已经如此深重,而他却还丝毫不知道。
梦境的童谣他少说也已经听了八年,可直到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也认真地听了一天一夜后,他才真正明白这首童谣存在的意义。
他的宝贝一生一世都在渴望着童话,残羽原本以为这只是孩子心性的话,却不知道原来梦里的那个童话,竟是这孩子一直都在寻寻觅觅的家。
而那个家,他的孩子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真笨,笨到这么久了都看不懂,原来梦境里,一直以来都是梨花白、桃花红……”
垂下眸,看着怀中那孩子安静到似已不带生息的睡颜,残羽伸出手,一点点地描绘着他脸上的轮廓,“童话中的王子等了一百年才等到睡美人的苏醒,你呢?小东西你又打算让我等多久?”
带着王子吻醒睡美人的虔诚,残羽柔柔地吻上他苍白冰凉的唇,“一百年就一百年吧,一辈子等不了,我就用下一辈子来等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醒来好不好……醒来…………”
※ ※ ※
──雾色蜃楼
模糊散去,人影渐清,当日殇嗅到那熟悉的樱香时,她知道,她已身在蜃楼。
尽管不知那女孩要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来了就……来了吧。
只稍稍一望,映入眼帘的已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枯枝。蜃楼里长开不败的白樱已经落尽了,那日那场雪色与血色相杂纷飞的樱雨就仿似幻梦一样,醒了便碎了,现在独独只剩下那株血樱仍在悠然地飘着,如蛇般伸展着它优雅修长的枝条,绽放着惑世的媚。
比之更媚的却是樱,那个曾如蜃楼幻梦一般的男子。四季天使的力量已经出现反噬,现在的樱,正无意识地慢慢吸干蜃楼的力量作为己用,于是现在的他,便像一只入魔的妖精般,举手投足都透着妩媚,虽只是那么一种倦怠与慵懒,偏却绝艳,绝情绝色。
但樱不知道,无论现在的他多美多媚,已经完全失明的他不可能也不需要去知道。他已经自由了,足够幸福了,那双再也看不见的眸子除了他最爱的恋人外,已经不再需要看其它了。于是他笑着,抱着梧桐那已经开始腐化的头颅,笑得心满意足,仿佛他除了怀中拥紧着的情人的残躯,就不需要整个世界的温暖。
幽幽一叹,日殇凝视着他忧郁得醉人的粉眸,慢慢地走近了。伸手抚上他细致的脸,像抚去他流尽或已干的泪,再顺势滑下他总是绾起的发,问:“这么美丽的乌金,怎么今天不梳起来了?”
醉人的粉眸轻颤着抬起,似在惊疑面前的人又似在思索,良久后,他答:“梧桐会梳。”
抚着发的指尖蓦地一痛,日殇收回捏紧在手心,“那梧桐呢?”
他笑了,稍稍露出怀中抱着的头颅,笑得如初绽的樱花般腼腆而又多情,“梧桐在我怀里。”
窒息的悲伤扑面而来,日殇咬紧唇,止住就要出口的悲呜声,却有一颗泪就那么突兀地滴了下来。
梧桐的那些话语,已经丰富了他的梦,虽不真实,却已足够幸福了他一生一世。
爱的极致,原来是这么苦,又那么甜……
“你,好傻。”望着他笑得怠倦偏却幸福的脸,日殇漆黑的美眸中碎光闪现,伴着那天生带着的几分幽红,一眼看去,竟似是染了血般的悲凄,“樱,既然你舍不下他,那就让我来、让你们永远在一起吧……”
解下结发的丝绢,日殇扬手轻轻一圈,以绢带围住了樱的颈项,随后一笑,带着些些走到末路的温柔,“放心吧,不会很疼的。”
丝绢,慢慢地在樱的颈上勒紧,樱却没有反抗,只是凝望着怀中恋人的头颅,然后含着笑闭上了眼睛。
“樱,再见了……”
于樱的额上印下一吻,日殇加重手中的力量,直直看着樱鲜润的颊泛上灰白,却被一条丝线无声无息地缠住了手腕。
没有回头,日殇只是松开了手中的绢带,看着樱缓缓地颓倒在地。
“夜浓弟弟。”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主天使的行为是绝对的,从不允许他人的侵犯和干涉。而放眼夜色帝国,敢在此刻公然阻挡主天使而救下樱的,除了夜浓不需再作他想。“为什么阻止我?”
“日殇姐姐,不要。”
“为什么不要,难道你觉得樱生存下去还有意义吗?”
“我知道,我知道樱哥哥这样活着很痛苦……”紧拽着手中的黑弦,小孩悄悄地红了眼眶,“可是,不要……请妳不要……”
“夜色的四季已经失衡,为了救这片土地上的人,樱必须死。”仅以指挑断了缠在她手腕上的丝弦,日殇回身看着夜浓道,“而且你不觉得,现在的他死了比较幸福吗?”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但是日殇姐姐,樱哥哥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不管是谁活着都比不上他活着,不管是谁死去都不愿他死去!除了他,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值一文,即使他变成这样了,还是希望他能好好地活在自己身边,哪怕是只能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也感到心满意足……”说着,夜浓的泪滑了下来,“日殇姐姐,这样的人,我相信对妳来说也是存在的!”
日殇的心蓦地一痛,一瞬间,她的眼前掠过了那位她疼宠入骨的少年。
“夜浓弟弟,其实我……”又何尝舍得……
那不是谁,那是樱啊!若不是为了……她又何尝忍心下手……
风过。伴着带血的馨香,猩红的樱瓣漫天飘散。如梦似幻、欲假还真,仿似是离岸的红雨,一洒落,便带着似微热却也透骨的寒凉。
日殇抬头望着,看着一枚花瓣飘落时缓缓划过她的脸,温热,带着湿意,一摸,却是满指的鲜红。
背后一凉,日殇侧头望去,却是孑身而立、满脸杀气的樱,不禁一阵惊呆。
“樱,你……”
樱笑,倾世的笑颜媚得入肌入骨,却没有一丝能到达眼底。手轻拂,随之回旋狂舞的樱瓣便向日殇劲射而去,片片如刀剑锋利。日殇舞绢阻挡,碰击之处,竟是点点金属之声。
一波攻击挡下,日殇半跪稍歇,怔怔地望了樱半晌,却终只幽幽一叹:“樱……”
竟然挑衅她的战意,已经是……一心求死了吗?
从来就知道的啊,这个人就算是疯癫,也只会是因为害怕清醒而已……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血滴一样的樱瓣,飘飘洒洒,竟似血里都带着香。柔柔的丝弦不知从何时起便爬满了整个空间,在日光下,点点地泛着碜人的青光。日殇却笑了,笑眯了的眸子中幽光闪现,如一潭困锁了血与死亡的池渊。
“夜浓弟弟,何必呢?介入对你没好处的……”
“所以要我眼睁睁看着樱哥哥死?不可能!”
弦随念动。黑色的丝弦在夜浓的操控下舞如狂蛇,直追日殇而去。他此刻发动的,是“相丝”,取其相思之意,可以绵绵密密地缠绕在人的身心深处,如困狱,至死方休。日殇却没有理会,只一径向前走,任由无尽的丝弦环绕在她的周身。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夜浓弟弟,相思害人,却只害相思者啊……”
一语双关。日殇的话音未落,缠绵的“相丝”便已自她身上散落,尽数向樱蜿蜒而去。
绵密的丝弦一线扣着一线,层层迭迭,困身困心。樱没法逃过,也没有逃,只静静地让这缠藤似的黑丝缠住了他,一圈一圈,一丝一丝,紧紧勒进血肉。
“樱哥哥!”
夜浓大喊,急急冲上前去,日殇看见却只冷冷一笑,“何必白费力气呢,相思若可解,也就不叫相思了……”
“日殇姐姐!妳……妳是故意的!!妳一早就知道相丝对妳没用,妳一早就知道这样可以害死樱哥哥,妳是故意的!!”
“怎么这样说呢?决意使出相丝的,不是夜浓弟弟你么?”日殇仍是冷笑,玩味地看着夜浓的徒劳。夜浓气极,双手结印使出风漩,霎时间漆黑的丝弦便似漩涡般荡漾四散,所到之处皆摧木裂石。日殇却旋身跳起,使力一挥,绢带便似长蛇般夹着凌厉的气势向夜浓直取而去,接着只听一声脆响,风漩的力弱了,散了,夜浓连退三步,只觉得虎口处一阵阵的发麻,一道赤红的鞭痕已是清晰可见。
“夜浓弟弟,你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看着夜浓,日殇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叹道,然后回身向樱的方向走去。夜浓急步跑起,挡在樱的面前。“日殇姐姐!”
“让开。”
“不!!”
“同样的话我不重复第二次。”
“我不会让你伤害樱哥哥的!!”再次结印,夜浓再度舞起操丝术,只是这一次的,已是杂乱无章。
日殇无力一叹,“还是学不乖么?难道看着现在的樱,你还是不舍得赏他一个痛快?”
什么是相思?
绞入肤肌,潜藏入骨血,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一丝丝、一点点地勒紧,摧肝蚀心,把灵魂也生生地绞得零碎,却还活着,无法死去地活着。
这就是相丝。
这样的痛苦对已失去梧桐的樱来说,无疑是一种酷刑。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我只是求妳放过他!!”
直直望着日殇,夜浓的眸中写满了恳求与悲凄,深得仿似能跌碎人心。日殇定定地回望了这样的眸子半晌,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夜浓弟弟,你只求我放过,但你又何尝放过他了呢……”
瞬间,真的只是在一瞬间,日殇那句话的尾音还没散去,一线细如毛发,却偏似剑刃锋利的黑弦便从夜浓手中弹射而出,日殇看见只轻轻一叹,“冥顽不灵。”便同样滑射了手中的绢。
两物相撞,于空中激出抨击之声,然后绢带竟似薄刃般破开了本已细如毛发的丝弦,如箭矢般向夜浓射去,却未伤他,只似缠蛇般覆盖缠绕上他的双手和双眼,隔绝了可触可视的一切。
“夜浓弟弟,你还小,所以不明白有些东西,是要放开才能得到的……”
不再理会夜浓的挣扎,日殇走近樱,望着他怠倦偏却绝艳的脸,望进他醉人却已倒映不下任何事物的粉眸,淡淡地笑了。
思绪百转千回,最后却只叹出一个名字,“樱……”便把那染满了梧桐的血的长刀,往樱的身体生生地刺入了。
血肉崩裂。
烫热的液体溅了日殇满身,也溅上了夜浓的脸面。小孩静了,停止了所有挣扎,只是从束缚住双眼的白色绢布底下,慢慢地渗出了无色的泪。
血樱摇曳,破碎的残红天地飘零,伴随着风里的最后一点余香,诉尽了春天里那一个可怜的可悲的梦。
梦似蜃楼。
一季的繁华,一场风过便散了。
依稀间,似是有声音传来。
“……日……殇?……是……日殇吗?”
轻轻抹去沾在樱脸上的血滴,她的笑仍是淡淡,“是日殇啊。”
听得是日殇,樱便像个孩子般地笑了,“日殇日殇,对不起呢,明年的樱花恐怕要迟开了……”
“不要紧,再迟,春天还是会来的。”
“也对,不过……”樱抬头,露出他美绝尘寰却带阴霾的粉眸,“我已经看不见樱花开了。”
“……不要紧,即使看不见了,樱还是樱,不会变的。”
樱听了轻笑出声,鲜红的血滴随着他的笑滑下了唇角,日殇看了一惊,想伸手去擦,却终究是失了勇气。
樱却仍是笑得开心。笑容中带着独属于他的温宛,平静从容,似已没有什么放不下,也没有什么得不到。“会变不会变,已经不重要了……日殇日殇,告诉我,我的樱花……已经是什么颜色了?”
“当然是白色……一直都是白色的啊。”
“也许以前一直都是白色的,但我问的是……现在呢?”
抬头望着天地翩飞的残红,朦胧之中,日殇仿佛又看见了往日那一幕幕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然后她笑了,笑得如樱那样,平静从容,没有什么放不下,也没有什么得不到……
“白色。”
※ ※ ※
失去至亲,小孩的悲恸响彻天地。樱却睡了,带着他永世的爱,以及他梦中那片洁白的樱林,美得如一个远去的童话。但这次纵是蜃楼,也不会有消散的一天了。
因为放开了一切,所以……什么也得到了。
“为什么一直……都不肯放过我们……”尽管已努力压抑,但夜浓的声音中仍带了嘶吼过后的低哑,“妳是……故意的,根本一切都是妳做的!”
“我做过什么了吗?”看着仍被绢带所束缚的夜浓,日殇轻浅一笑,“说说啊,你不是……什么都查过了吗?”
“……”咬着牙根强忍着什么,夜浓在沉默了良久后,终于道:“对于樱哥哥的死,妳一直以来都是处心积虑的,是吗?”
处心积虑?好严重的词,不过……“是。”
“……八年来,妳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是吗?”
“……是。”
“这次樱哥哥的任务也是妳故意叫他去的,是吗?”
“是。”
“妳害死樱哥哥的原因,是和妳的弟弟有关的,是吗?”
“是。”
“因为妳弟弟有先天性的心室衰竭,心脏很弱,所以妳一直都希望能找到适合的心脏来救他是吗?”
“是。”
“但是因为他的血型是十分罕见、一万人中只有两个可能有的Rh血型阴性,所以一直都未能找到适合的人。但在偶然之间,妳发现樱哥哥的血型和妳弟弟的吻合,所以妳想杀了他来救妳弟弟!……甚至……甚至在八年前的那一天里,妳到蜃楼找的人就根本不是梧桐而是樱哥哥,是吗?”
“是。”
“为什么妳不否认!”小孩失声喊了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假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是我错了,根本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而樱哥哥的死只是意外!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日殇苦笑,“只要我说,你就信?”
“为什么不信!!妳是日殇姐姐啊……一直以来都这么温柔的日殇姐姐,会用母亲一样慈爱的声音叫我夜浓弟弟的日殇姐姐……妳要真的否认的话我为什么不信?为什么妳连骗我一下都不肯!为什么要我恨妳啊!!!”
看着伏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的夜浓,日殇半跪在地,伸手托起他的小脸,“让你失望真是不好意思了,不过我就是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欲望是不惜牺牲任何人的,哪怕那是我一直以来的好友,哪怕那是你珍之重之的樱哥哥……”
“好了好了,别哭了,夜浓弟弟,”用夜浓最熟悉的语调唤他,日殇缓缓抹去他脸上沾染的血滴,“告诉我,你樱哥哥的血……温暖吗?”
“啊──────”夜浓失控大喊,“妳坏人,妳是坏人!!妳杀了樱哥哥,我不会放过妳的!!……妳去死,妳为什么不去死!!我杀了妳!我要杀了妳!!!坏人,我要杀了妳为樱哥哥报仇!!报仇!!!!!!!!……嗯……”
在后颈处轻轻一下敲晕了夜浓,日殇让他倒在自己臂弯里,却是笑着,柔柔笑着,“那就杀了我,一定要杀了我,说好了哦……”
轻轻撩开夜浓的额发,日殇缓缓放倒他在地上,道:“真是残酷的情人呢,居然能看着我这么欺负他都不吭一声……你说是吗,晓寒?”
轻灵的话语在静谧的空气中散开,四周仍是静悄悄的,如同那句话根本不曾存在过,日殇却笑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的。”
蜃楼的门后,缓缓走出了一位黑发的青年。他有着深如黑曜石的双眸,坚定肃穆,却隐隐透着寒意,就如他的名字那样薄凉。
晓寒,全名轻语晓寒,樱抚养的两个孩子之一,现年二十一岁。于八年前被日殇授命接管雷煌旗下一切后续事务,现为影天使之首,是夜浓弟弟的“他”。(←BY:日殇 ⌒_⌒)
“一直以为你会忍不住冲出来呢……”日殇勾起了一抹像风一样轻的笑,“害我还满期待的。”
沉默了良久,男子看着女孩纤丽的身影,听着她调侃的话语,面无表情,“主天使说笑了。”
日殇却不在意他的无礼,只轻轻地吁了口气,“不心疼的吗?……看我这么伤他……”
“心疼……可是,不能阻止。”
“为什么?”
“因为爱他。”
“爱?”
晓寒点了点头。
因为爱他,所以放手让他长大。
日殇笑,“果然是很残酷的情人呢……”
※ ※ ※
望着晓寒抱着那孩子远去的背影,日殇无言地低低叹息,随后转回了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蜃楼轻轻地唤了声,“雪姬。”
雪,从日殇唤出声的那刻起静静落下,少女娉婷的身影在树桠上如雾散聚般从朦胧到清晰,盈着周身淡淡的冷香,伴着静静飘落的轻雪,斜倚枝头。
她在的,一直都在,只是她的气息只让应该知道的人知道。
带着盈盈的笑,少女道:“主天使,妳好。”
几乎又要把心底的无奈叹出声,日殇有点好笑地发现她不知道该拿少女怎么办才好,从来就不知道。“妳来这里……有事吗?”
少女又是一笑,“我喜欢看故事。”随后冰眸低低地暗了一层,似在思索,“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切?”
“什么一切?”日殇也笑,以问题回答问题。
“所有……真实的一切。”
日殇失笑,“所以问妳什么是真实的一切啊?”
“妳知道。”少女的语气中有着指责。
“我自认我已将事实告诉了他。”
“但那不是真相。”
日殇叹息,“有分别吗?”
的确樱与夜殇的血型相同是巧合,八年前在蜃楼遇到樱是巧合,樱在那次任务中受到辐射失明是巧合……梧桐的死是巧合,樱的疯狂是巧合,连夜色四季的失衡也是巧合,到最后,似乎只有樱的死去是必然。
真可笑,这世上何来这么多见鬼的巧合。
“不会有人相信的,”日殇道,“最珍爱的人被伤害了,被杀了,换了谁都不会相信那些狗屁般的巧合的。”
说完不禁又笑……竟然连最不耻的脏话都出来了。
“但如果妳肯告诉那孩子,樱的血液里已经满是辐射,他的心脏早已不堪使用,那么那男孩对妳的一切指控就不会成立。”
“但我害了他是事实。”
“但妳从来都没想过害他就是真相!”少女的声音首次带入了情绪,冰蓝色的瞳眸中散发着寒意,“妳甚至连妳弟弟已经……的事都不告诉他,妳根本就是故意让他恨妳的!”
“雪姬,够了。”日殇直视着少女,微微摇头,“为什么呢?这样的妳根本就不像雪姬了。”
少女微愕,随后又复一笑,“那什么样的雪姬才是雪姬?”
难道无心无情,无爱无恨,像个霜雕雪塑的娃娃般才像么?
“日殇,别看轻了自己,其实妳和那个晓寒不过是不相伯仲的残忍。”
笑了笑,日殇丝毫不以为逆,“好,就当一切是我故意的吧……夜浓弟弟…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孩子,若连仇恨都没有了,你叫他怎样活下去……他只有十二岁啊,可以的话,谁会舍得让他承受这些……”
听了日殇的话,少女不语,只是望着日殇无懈可击的笑脸静静陷入了沉思。
日殇日殇,妳背负起一切的那天,何尝不是只有十二岁……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池骤。
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
吹尽繁红,占春长久,不如垂柳。
算春长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可以的话,我想带他走。”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故事,若留在世间任它销毁积骨,岂不可惜?
这样的用意日殇也懂,但……“妳要带他去哪里?”
少女深深地回望了她一眼,但笑不语。
日殇走了,少女却仍然立于蜃楼之中,立于樱所在的大树之前。她想去的地方从来没人能阻碍,她想留的地方,也从来没人能赶。
纤手轻扬,点点的细雪随即飘落,在鲜艳血红的樱瓣间独自散发着莹白的光辉。少女笑了,清脆的笑声如银铃,不懂世事似的烂漫天真,“你叫…樱……是樱吧……你看,我的雪比不比得上你梦内樱瓣的洁白?”
说着轻抬纤指,点点的轻雪在她的指端凝聚成一朵初绽的樱花,随又散碎,“一样白对不对?所以,跟我走吧,我会带你到一个只有童话的地方。那儿梨花白,桃花红,永恒的太阳不会落下,也不用担心梦会醒来……没有相聚但也没有分离,没有喜但也没有悲,那儿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和你爱的那个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抚上樱恬静的容颜,柔柔的花瓣便从那里开始散碎,一点点融为翩飞的梦,说不尽的缱绻多情。而少女,亦已化身为细白的雪片,随风消散于天地之间。
蜃楼静了,猩红的樱瓣一树凋零。夜色帝国不安的鼓动停止了,魔性的土地陷入了沉眠,静待也许会到来的、下一季春天。
※ ※ ※
夜浓睡了。
洁白的绢带浸淫了泪,被撕下,扯裂,如污物般纷散四周。孩子的眼睛闭着,疲惫地,睡得安静而深沉。
无力回想,无力抗争,连活着都那么那么累。
四肢疲软,思维停摆,连呼吸也成了一种奢侈。全身的力气在维持心脏的跳动后耗尽,累得、连眼泪都无力流出来。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曾经那么坚信的事实,曾经那么触手可及的幸福,曾经如长姐一样慈爱的日殇姐姐,甚至在前一刻还在那么温柔地唤着夜浓儿的樱哥哥……这些,都仅仅是在刹那间便全部失去了。那还有什么是可相信的?还有什么是真实?还有什么可以永恒地存在身边不会改变,还有什么……可以惟他所有……问题太多了,太累了,还是睡吧。睡着,就什么都不用失去了……
一个人,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了。感觉那个人坐到自己身边,感觉他轻撩着自己的发,夜浓还是径自睡着,没有动作更没有张开眼睛。
“浓儿,我知道你醒着。那个人死了,你不可能睡得着的,所以有话我就直说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男子开了口,声音中带着苦涩,“我要走了。”
看着夜浓仍是毫无反应的睡颜,晓寒接着道,“雷煌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我非去处理不可……只要这次的处理得当,它就不再是雷煌,而永远姓轻语了……”是他轻语晓寒的轻语了。
日殇曾下过“泯灭雷煌”的命令,他这些年一直在为此努力着,只是现在要在如此境况下离开他的孩子,晓寒的心底终究有着不安。
“去吧。”淡淡的两个字,没有怨怼,也没有挽留,因为他是懂他的,知道他一旦说出口,就一定有他非走不可的理由。
明知道这是因为坚强,晓寒的心却仍是不可避免地有着难受,“只有这句话?难道你……就从来不想试图让我留下?”
夜浓睁开眼看男子,自嘲一笑──留不住的,若留得住,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物是人非了──“现在的我,对任何人都只有这两个字了。”
“是吗?”晓寒苦苦一笑,“那……他呢?”
“他是特别的!”知道他指的是谁,夜浓的心底有着最深层的疼痛,“他不是任何人……他是樱哥哥……是我失去生命也不想失去的樱哥哥……是我失去你也不想失去的樱哥哥!”
“你舍不得你的樱哥哥,但你就那么舍得我?”晓寒自嘲般地反问着,言语中不自觉地带了深深的苦涩,“浓儿……”很想再说些什么,几番辗转到最后,终究还是只叹出了那个名字,“……浓儿……”
其实话一出了口,夜浓就已经后悔了,但面前这个人一直都是宠着他的,所以在他面前,夜浓根本不懂该如何去道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我‘浓儿’了?”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扑向我的怀里了?”
看着他渐渐被捏得发白的指尖,将孩子的为难看在眼里,晓寒终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夜浓却仍是垂着眼,没有看男子离去的方向,只是渐渐地、把目光移向窗外漆黑的天际,然后呆呆地,从黑夜看到天明。
晨光初露,日殇坐在渐见渐亮的主天使办公室里,看着这个一大早就跑来找她的男孩,玩味一笑,“有事?”
“我来,是向妳下战书,”顿了顿,夜浓补充,“相信妳知道原因是什么。”
日殇挑眉,“现在?”
男孩摇头,“现在的我还不够强……所以,给我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后,我一定会如约取妳性命!”
说完,男孩转身就走。
日殇叫住了他,“两个月后就是夜浓弟弟的生日了,日殇姐姐送你一份礼物好不好?”
男孩没有回应,一声不响就跑了出去,日殇看着夜浓单薄的背影,唇边逸出了淡淡的苦笑。
“夜浓弟弟……”
弟弟……
喃念着这个称谓,她的心底又是一痛。自从夜殇病发被残羽带到梦境后,她就再没有去看过他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原因仅仅是一句:近情情怯。
因为是最珍爱的人,所以,不想看到病弱的他。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日殇的脸上有着在绚烂的晨光下,难以窥见的苍白。
──守望之塔
巍峨塔顶,夜色之巅,凛冽的寒风冷得人心都要冻结,少女却依然坐着,看着两个月来的每一个日升日落,淡笑浅浅。
“问春何苦匆匆,带风伴雨如池骤。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算春长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两个月了。似慢又快的两个月,有人抱着心爱的人魂断神伤,有人醉心于工作昼夜颠倒,有人为磨练武艺废寝忘食,有人站于阴影之处夜夜守候……然而这两个月,这似慢又快的两个月,却竟是夜夜地、无人能眠。
愁只是、人间有哦……
又是一阵轻若风铃的笑。少女无意嘲讽些什么,她仅仅只是、想笑而已。
人间有愁,而她……她是无愁无泪的修罗雪姬。
双手合十,再张开时,洁白轻灵的雪便下了。点点的流荧洒向大地,轻雪所到之处,所有无眠的人都开始入睡。
在这个故事里,她已经来不及做些什么了,那就送一场好梦吧。无论明天会发生些什么,至少今夜,已经是一场好梦了……
※ ※ ※
白,满眼的白,仿如流萤般的樱瓣在飘舞着,一花一树一天一地,白得让人那么倦、那么乱。然而那个人的身影,却仍是一眼就映影在了他的眼中,清清晰晰,从一开始就不曾淡去过。
曾经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无法再呼唤出口了。
“樱哥哥……”
依然是记忆中那温宛的笑,那人带着满身的樱香,踏尘而来,然后温柔地把他圈抱在怀中,一如他是当日那个孤苦的稚儿。
可以的话,真想就这样窝在那人的怀里,一梦一夜一生一世,可是看着那俊逸温宛的容颜,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是木然。
“怎么是这样难看的表情呢,看到樱哥哥不高兴么……来吧,樱哥哥最爱看夜浓儿的笑,夜浓儿笑一个好不好?”那人敛去笑意,心疼地抚着他的脸,他却只能贪恋着这样的温暖,多一时是一时。
只是请原谅,此刻的他……已经笑不出来。
“樱哥哥,他呢……梧桐呢……”
那人抬眸,脸上又复笑意,“谁是梧桐?……只有我和你不好吗?”
“我和……你?”
“对,只有我和你。”抬起他木然的小脸,那人用迷蒙的粉色樱眸与他对视,直直望进他深浓的眼底,“只要你想,就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
多么甜蜜,如同魔鬼的呢喃,让人恨不得放弃一切迷醉其中。真的,恨不得……
世间最苦的,莫过于爱离别,恨不得。
推开那人的怀抱,他静静地垂下了眼眸。“如果这是现实,就不要让我醒来;但如果这是梦,就不要让我看到这些。”
那人怔了怔,又笑,“那你想看到什么?”
“……我想看到你幸福。”
那人静了,即使还是在笑着但他静了。随后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声溢出,他低喃了一句,“笨娃娃……这种东西,从我遇到你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得到了……”
孩子猛地抬起头,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人温良的身影已开始模糊,与四周的景色渐渐淡化回最初那满眼的白,再也不复清晰。那一眼中,只有男子温宛的眼神留在了小孩的心海内,带着满满的慈爱与怜惜,永恒专注。
樱瓣又再次飘下了,一花一树一天一地。天地间已是一片的模糊,他再看不到那人俊逸的身影,但不知为何他却平静了,知道不需要再看,幸福的樱哥哥已在他的心里梦里。
阖上眼时,天地很静很静。
如果在很久很久以后,梦里再看见樱树下微笑的你,这次我一定会笑容满脸,一定。
──应许之地
手抱着长刀,夜浓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不需任何约定,他便知道她在那里等他。
应许之地,夜色帝国的圣域。帝国之人禁止私相殴斗,所以任何夜色天使之间的战斗,都必须在那里进行──赢了,便可以取代对方的地位;输了,也才不会牵连到身边的人。
有求必应的应许之地,只要有愿望,都可以在那里寻求一个答案。不过……夜浓想到这里苦笑……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推开大门,便看到美丽的少女在圣殿中央独立着,一条以长巾折起,且其上以金丝勾勒一精美辉煌金色日轮的雪色三角披肩披在肩上,一头长发仅以一条绢带系着,迎着窗外射进来的晨光,她的神情恬静得像慈爱的圣母一样。而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跨步走进了圣殿。
来到距离日殇约五米的地方,他站住了,迎视她审视中带着玩味的眼神,夜浓木然着,一声不吭。
日殇反倒笑了,“好吗夜浓弟弟,两个多月不见,似乎变得有男子气概多了。”
夜浓回视她,“能有今天,也算是托妳的福。”
日殇一阵大笑,“这句话又有点小孩子气了。不过不管怎样,夜浓弟弟,十二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夜浓语气中带上了嘲讽,“是该快乐的,可惜能让我快乐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好辛辣呀……日殇暗暗咋舌,随后又看到他抱在怀中的长刀,便道:“今天不用你惯用的弦么?”临阵换兵器,可是武者的大忌呀,“太小看日殇姐姐,可是会吃亏的哦!”
“……这把刀上,沾满了梧桐和樱哥哥的鲜血,所以我今天就要用这把长刀,来了结这一切!”
果然还是小孩心性……日殇的美眸幽幽一暗……若真的想战胜对手,根本就不必在乎兵器的意义。“既然你坚持,那日殇姐姐就陪你玩玩吧。”
微微侧身站立,日殇不持兵器,冷眼看着夜浓执刀直攻。血迹斑斑的长刀如带毒的银蛇,招招直取要害,日殇眼前却似全然不见此等险况,悠然随意,却是无一招能近身。
夜浓皱眉,收回虚晃的一招,转平扫为直刺。日殇轻巧地闪身避过,接着更回身推了夜浓的后背一下,把他推离了一丈多远。
夜浓踉跄站住,以刀插地稳住身形,眸中掠过了一丝不忿。日殇却只是一笑,不以为然。
长刀最基本的用法不过平、刺、突,招式再创新,也是万变不离其中。日殇十二岁便打败了自幼善用长刀的樱,何况夜浓只练习了区区两个月?所以她说的玩玩,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夜浓弟弟,还要再玩的话,拿点新的东西出来吧。不然的话,姐姐可有点无聊了……”
“少废话。”
又是一刀直刺,日殇再次侧身避过,却在眼角余光处瞥见点点银光时皱了眉头。
下一刻,那丝令她在意的银光就已经从刀身上猛地弹开。虽然早就警觉地闪避,但日殇的手臂上还是被划了几道浅浅的血口。
“是弦刀流?”指尖抚过伤痕,然后两指搓揉着看血迹淡淡地晕开,日殇用带点怀念的口吻喃喃地念着,“真是久违了……”
“因为妳是女孩子,所以我已经尽量避开脸了。”以刀尖直指眼前人,夜浓沉黑的浓眸中隐隐地涌着杀意,“日殇,认真点和我打吧,我不会再手下留情的了!”
这么绅士?看来被樱调教得不错呢。不过……“终于开始有趣了……”
残羽睁开眼睛,细细地听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梦境的一切,静了。
梦境从来都安静,不曾有过一丝的吵闹,不过即使是这样,那首仿佛是在梦里深处掠过的童谣却也从未停过。
然而这一刻,却似乎静得连这首歌谣都听不到了。
残羽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
夜浓的攻势依然凌厉而带着杀气,冰冷的刀刃与丝弦就似划破长空的星雨,凄迷艳丽,却每一丝都夹杂着血腥。日殇却如一片风中的落叶,悠然带笑,随着空气的流动而闪换着身形,似伸手便可触碰了,却总是失落在咫尺之间。
夜浓深深感到自己被玩弄的屈辱。
“日殇!”
“是日殇姐姐。”
再次站回当初对峙的位置,日殇看着孩子不忿的眼神,问:“夜浓弟弟,你真的想和真正的日殇打?要知道一旦这样做,那么结局不管怎样,都是你必须承受的了。”
“只要能够为樱哥哥报仇……”
“除此以外呢?只有一颗复仇的心,是什么也挽回不了的。”
“是谁让我只剩这颗复仇的心的?!是妳、日殇,是妳!!现在妳竟然还敢在我的面前说这些厚颜无耻的话,妳实在太过分了!!”捏紧手中的刀柄,夜浓克制着不让水气模糊眼前,“为什么死的是樱哥哥……为什么死的不是妳!为什么不是妳啊!!”
“你真的想我死?”
“对!”
“大声地向我说一次。”
“我想妳死,日殇,我想妳死!!”
“好。”
解下身上的披肩,日殇以手执着一端,其余的让它随风扬开,便成了一条既轻且薄,如流水般柔顺丝滑的长巾。
“夜浓弟弟,既然你下定了决心,那么日殇姐姐就不会再客气了。”
“求之不得!”
以刀尖在地上划了个半圆,凌厉的气注入,喷发出的却是波波如长蛇翻涌的丝弦。日殇见了依然不为所动,只是在被风吹乱的长发映掩下,于唇边泛开了一抹嗜血的笑容。
千万条黑色的丝弦如骤雨般袭来,日殇急退,舞动起长巾阻挡护身。刚站定,却听到脚下有东西蠢蠢欲动的声音。换了别人也许会选择跳开,日殇却不然,只是听声辨位,然后稍稍移动了身形,便让透地而出的丝弦破空划过,却无一丝能伤其分毫。
夜浓无法置信地瞠大了眼睛,日殇只是漠然地一笑,挥动长巾,以前端直指夜浓而去。夜浓挥刀,希望从中破开长练却反被缠上,无奈之下弃刀而行,从指间弹射三条细如牛毛的黑弦;日殇见状同样松开长刀,以练为鞭,于夜浓胸口重重一击。夜浓闪避不及硬吃下了这一击,顿时气血翻涌,连连退了两步,已发出去的三条丝弦也在半路失了力度。
看着小孩的狼狈,日殇仍是笑了,漆黑美眸中的幽红如火狂炽,偏偏眼神却沉寂冷漠,竟似冰火同源:“再来。”
夜浓不忿地捡起长刀,却没再进逼,只是看着血迹斑斑的刀身久久地不语。日殇道:“怎么?看出自己和日殇姐姐的差距,怕了?……要继续吗?”
夜浓不甘地咬唇,黑眸一瞪:“继续!”
再次步开,小孩已没有刚才的激进,举手投足都带上了章法。日殇凝眸细看,很快便看出了门道。
是魔舞。
在夜色帝国,每个上位者都有属于自己的魔舞。基本舞步,配上各自擅长的兵器,所以发展出来的舞步各人都独一无二。本来上级天使以下的人禁止私练魔舞,身为中级天使的夜浓是不该懂的,想不到樱这么快便教会了他。
不过也好,这孩子、本来就不该是池中物。现在就差这魔舞到底有几分火候了。
想到这,日殇的笑中带上了几许玩味。
大地鼓动。四周的一切似乎只是幻觉,却偏偏是在真实地微微震动着。残羽抬头四望,感觉到这个近乎永恒平静的世界里,竟然首次出现了不安。
外面的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应该到外面看看吗?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残羽叹息了一声,压抑下心底不详的预感,又以刚才的姿势重新坐下了。
长廊过风,萧萧地吹过空荡的圣殿,即使是在和煦的晨光中了,却依然冷得怕人。
看着男孩的舞,日殇静了。他的舞,是刀的舞,凌厉、刚强,干净洒脱。夜浓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日殇不是没想过他的进步也许会超乎她的想象,然而这次超乎她想象的,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没想到他的舞,竟会与“他”如此相似。
无声地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日殇的心,于一瞬间掠过隐痛。
风更大了,乱风擦着她的黑发流过,露出她掩盖在发下幽红的眸,竟深得似跌碎人心。日殇却笑了,唇角缓缓凝固起一种忧郁,温柔而又多情,不经意间,便叫狂乱的风也柔和了。
然后她,加入了这场独舞之中。
契合的身形,合拍的舞步,这场即兴而来的双人舞默契得有如事先演练,不管是节拍还是进退方面都配合得天衣无缝。
“妳……”
“不要问,跳吧!”
刀光、血光,似乎只是这场舞蹈中的陪衬品,深陷这魔性之舞中的两人,都不管不顾对方或自己身上渐次增加的伤痕,而在这一刻想起了往昔。
往昔,在宁静安恬的雾色蜃楼,在落英飘飞的洁白樱树下,他们都曾与同一个人跳过此舞。而此刻舞步的契合,节拍的和谐,也因为当初教与他们此舞的,亦为同一个人。
似曾相识的一幕,皆让舞中的两人心神有了些许恍惚。柔和的晨光,微强的清风,若再多数棵烂华缤纷的樱树,便一切都与那刻相似。可惜再怎么相似,最终都已不可能找回那樱树下旖旎的白衣青年了……
孩子的心,再次痛得无以复加。
风又起了,和谐的舞步戛然而止。夜浓将刀一挽,执紧长刀便直向日殇的心脏位置突刺,眼看刀尖已碰到衣物就要刺入了,却硬生生停在了那个位置,不管怎么发力都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日殇姐姐的命可以给你,这里我却要留给别人。”手执长巾两端,仅以柔软的中段阻挡刀尖,日殇却悠闲得似全然不见眼前此等险况,“不是就将完成了吗?之前这么多都忍下了,怎么却突然冲动起来了?”
放眼四周,柔柔的丝弦不知从何时起便爬满了整个空间,一丝攀着一丝,一缕扣着一缕,如困狱,禁咒着血与死亡,困身困心。洁净的晨光洒下,深深浅浅间,黑色的丝弦竟透着一抹阴绿,点点地泛着碜人的寒芒,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操丝术中秘极的一招。一旦为它所困,皆不用妄想能全身而退,只因它一旦发动,便不夺生灵不休止,哪怕是施术者也不能控制,属于一种“致诸死地而后生”的招数。极为霸道的一招,遗憾是布置的时间稍长,需要施术者引开对方的注意力方可成行。
它的名字,正是“困狱”。
在这一场舞开始,它便已在悄悄地布下了。日殇知道却没有阻止,因为她想这场战斗变得公平。是的,这场战斗本来就不公平,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与一位主天使之间的战斗怎么可能公平!但如果是他,如果是轻语夜浓,这场不公平的战斗便可能有个公平的结局……日殇这样希望着,放任他布置这场“困狱”,让他们之间的实力稍稍拉平。
好好地打一场吧夜浓弟弟,然后,来拿日殇姐姐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怎样?要开始选择了哦……是往前刺还是将困狱完成,夜浓弟弟要想好了呀……”
话音刚落,日殇的柔劲一吐,一练白光便从刀尖灌至刀身,硬生生地将它从没什么份量的长巾上弹开了。夜浓不顾手心传来的酸麻,不死心地执刀直劈,日殇以练挡,翻身一挽双手一旋缠住刀身,然后使巧劲将长巾拉直,生生将精铁铸的长刀从中段绞断了。夜浓适时地放手,从指间弹射了最后两条丝弦,完成了困狱。
然后他笑了。
“森罗困狱,困身困心;血网恢恢,摧魄断魂。现在妳和我,都无法逃开这里了。”
之前的,是虚招?……日殇蹙眉,眼神里带着激赏也带着复杂,“夜浓弟弟,我想过自己死却没想过和你同归于尽呢……唉,孩子心性果然是麻烦啊……”
“少废话!”
牵一发而动全身,夜浓结起手印,舞动丝弦直追日殇而去;日殇却先快一步,于如雨密骤的丝弦间踏弦而过,并一个旋身跳起,挥练为鞭,夹着万钧之力向夜浓直击而去,夜浓见状也同时间发动风漩。顿时两股力量相撞,碰溅开的气流摧木裂石,连圣殿高墙上所装的彩绘玻璃也悉数被震碎!
大地震动。若刚才只是不安的鼓动,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震动了。尽管仍是轻微,残羽还是感觉到地心深处似乎是在发出一股呜咽,似在拼命忍隐着什么,挽留着什么。
尽管奇怪,但梦境毕竟是虚拟实境,一切的现象都有可能是假的,残羽不想贸贸然前去察看。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殇儿一个人留在这里。
再次坐下,残羽的心绪却像是打破了平静的湖面一样,泛起了波波不安的涟漪……
那一日的白天,好长好长。
那一场的战斗,也好长好长。
而黄昏,终究是近了……
再一次从彼此的缠斗中脱身开来,两人都已经气喘吁吁、伤痕累累,放眼四周,触目所及的都是打斗造成的裂痕刮痕,曾经整洁的殿堂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黄昏了……”从已染上一线浅淡红霞的天际处移回目光,日殇微笑着对眼前的小孩说,“今天玩得尽庆吗,夜浓弟弟?”
急速地喘着气,夜浓久久不语,然而喘息平复了后他突然问:“之前妳说,想过自己死却没想过和我同归于尽……是什么意思?”
日殇微愕,没想到一句无心的失言竟让他记挂至今。
“还有,命可以给我,心脏却要留给别人又是什么意思?妳有什么瞒着我?!”
日殇一笑,“想知道……就打赢我!”话音刚落,她回身轻跃,跳进了架空的弦网之中。夜浓连忙迈步追去。
跳跃,攀荡,闪避,追击。追逐着白色的身影,操纵着线,夜浓在横亘于半空中的弦与弦之间如履平地般快速穿梭。看准一个日殇为躲避困狱追袭而至的丝弦无暇他顾的空隙,小孩于她背后弹射了数条丝弦;日殇一个后空翻,躲开了夜浓的偷袭,稳稳地落在了他背后的位置,并舞起长巾直向夜浓后心击去。小孩挥动丝弦回身挡下这一击,洁白的小手上下翻动,再结手印,波波黑弦便似涌动的长蛇直向日殇逼去;日殇迎招,翩飞的长巾如洁白的游龙,以柔制柔。弦与练于半空交锋,似两猛兽互噬,缠斗不休,片刻后却听一破空裂帛之声,二人各退一侧,在以弦织就的困网中凌空而立。弦屑布碎当空飘过,两人视而不见,只是继续看着对方凝神屏息。
仍是对峙。
窗外的澄空渐渐起了霞色。一抹一抹的红霞就似晕开的血,伴着初起的夜风,明净的天际似暖还寒。夜浓定定凝望着一身狼狈,却仍是一身云淡风轻的日殇,在霞光映掩下更显深浓的眸里有着谁也看不懂的深沉。
已不知是谁开始,已不知从何结束,一黑一白两段身影再次缠斗了起来。困狱发动,四周如蛛网绵密的丝弦似有意识般悉数向日殇袭去,天上地下,再没有一线空间遗漏。日殇却只是于原地旋舞,将长巾舞成一个连绵不断的圆形障壁,竟也将所有来袭全部弹开了。夜浓再次看准袭去的弦与阻挡的练之间些些的空隙,于指间弹射了一线逆光下细得几近虚无的丝弦,这次日殇看到却避不过,被它穿心而入,终于从架空的弦网间跌落到了地上。
震动越来越剧烈,残羽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太不寻常了,这梦境里从未出现过的躁动与不安,使得残羽的心也跳得失序。地心深处的那股呜咽已经越来越明显,似在哀求、在挽留、在……悲鸣……
还是出去看看……吧。
细细地把少年吻了又吻,残羽方如置珍宝般地找了个地方把他放下,然后离开梦境。
想不到才刚步入过渡之廊,残羽就被背后一道冰冷的视线逼得生生停住了脚步,回首一望,他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睛……
轻巧地从半空中一跃而下,夜浓捡起已断开两截的那柄长刀,慢慢向日殇走去。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这句诗是妳教我的。怎样?相丝的滋味好受吗?”夜浓淡淡地问着,原来他刚才所发动的那线幼弦,正是相丝。
在雾色蜃楼的那场对战他也曾用过此招。当初相丝缠绕在日殇身上却没伤她,乃是因为樱的相思比她深,但相丝既然在她身上停留过,那就证明她一定也思念着某人。夜浓这样想,也这样赌。
结果是他赌赢了。
森罗困狱,困身困心,却想不到真正囚困人心的,却是相思。
“其实妳,也是想他的对吗?”问着,小孩的声音低低的,似是并不在意被问的人是否听到,“既然会想,那为什么要杀他?之前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微摇着头,小孩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为什么?回答我啊!”
“夜浓弟弟,我既然没死,你就没赢……”
“妳死了我还问个屁!!”连忙咬住下唇,小孩为冲口而出的脏话感到羞愧,“……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我杀妳?……妳终究是有事瞒我的是吗?”
金红的夕晖洒进圣殿,照在日殇黑透幽红的美眸上,就如照进一潭晕开了血迹的墨池,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窗外,已是残阳如血。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句同归于尽的话呢?妳一开始就没想过活着离开对吗?这场战斗,也是妳故意输给我的吗?”
“……我是有这样想过。”望着夜浓,日殇脸上泛起了柔淡的笑,“但是你变强了,进退适度、有勇有谋,这场对战,你赢得光明正大。”
“那……妳的心要留给别人又是什么意思?妳是为了为弟弟换心而杀了樱哥哥,这样不就够了吗?妳的心又要给谁?”
“夜浓弟弟,你的问题太多了。”日殇摇了摇头,已是不愿再答。窗外的天空已被大片大片的红霞所渲染,远远望去,竟似泼了血般的悲凄。入暮的残阳似要燃尽自己般的发着最后的光和热,可悲的是夜已近,再怎样燃烧自己,都已温暖不了任何人。
“我和夜弟名字中的殇,在东方来说是早夭的意思……”看着垂暮的夕阳在被夜色吞没前散发的血色光辉,光影之下,日殇的身影竟虚妄得似快要消散,“也曾有人预言过,我和他其中一个无法活过日夜交替。那时候我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我……”
即使不是,逆天改命,那个人也必会换成是她。
“夜浓弟弟,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要报仇……”
“不是这个,而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并愿意为之努力拼搏,甚至不惜牺牲别人也要守护的,你有吗?”
“我……我想……”皱着眉,孩子木然的眸中,渐渐渗出了蒙蒙的水气,“我想和樱哥哥……还有梧桐…晓寒……一起在蜃楼快快乐乐地生活……我想……我想……回到过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你的樱哥哥希望和梧桐在一起,晓寒希望能凭自己创出一番天地,残羽希望无拘束的生活,夜弟希望被残羽所爱,而我……希望他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日殇接着说,“要达成欲望,就会有牺牲。我们在此之中不知不觉牺牲了太多东西,甚至有些我们根本牺牲不起。可是最初,在一切的最初,我们却是谁也没想过要伤害谁……”
“那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望入小孩渐渐水蒙的眸子,日殇深深叹息:“……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亘古以来,这广袤的天……何曾老过……
远方的夕阳正发放着它最后的热力,伴随着渐要将其吞噬的夜色,橘红色的火光终结般地美丽。日殇左胸处蓦然一痛,咬牙忍了两下,终是压抑不住将数口鲜血吐了出来。
“日殇、姐…姐……”一急喊出了以前的称谓,夜浓讶异于这样的结果,想上前察看,却终因复杂的心绪而停在原地。
怎么这样?相丝使人痛不欲生,却不致死啊……
似是看出了夜浓的心绪,日殇淡淡一笑,“不关你事,这是我和某人的约定,我在今天的这一刻必定要死。夜浓弟弟,走近一点好吗?让我仔细看看你。”
慢慢走到日殇跟前,夜浓半跪下身子与她等高,就如同当初日殇与他第一次见面所做一样。小孩深锁了两个月的眼泪终于缺堤而出。
“你知道吗?你的眼泪是热的,就像你的心那样温暖……”抚着夜浓泪湿的小脸,日殇轻轻将湿润一一擦去,“不要难过,从今以后,你就是主天使了。给你数不尽的财富,给你万人之上的地位,日殇姐姐给你一切物质享受的条件,这份生日礼物你喜欢么?所以夜浓弟弟,请你至少学会快乐好吗?”
“快乐……”若有所思地喃念着这个名词,夜浓不懂。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如何快乐?
牵起他还握着长刀的小手,日殇于其上柔柔啄下一吻,幽深碎红的眸子里是末路似的温柔,“就差一步了,夜浓弟弟,了结这件事吧。”
无法置信地瞠大了泪湿的双眸,看着手中的断刀,小孩的身体颤抖得不能自已。日殇看着这样的夜浓,黑玉般的美眸辗转过几缕幽光,是寥落与怜惜的。
“对不起,夜浓弟弟,难为你了……”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一切都……难为你了……
苍茫的夜色覆盖天地,吞没了天际最后一丝可望的可靠倚的温暖。断裂的刀举起,泪水滑下,伴着直溅上脸面的鲜红,泪尽带血。
苍天无情,也许,可以有泪。
……尽管这泪,带血。
※ ※ ※
回首一望,残羽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睛……“殇儿……”
梦境之中,花海之内,已沉睡了整整两个月的少年直立着,苍穹般的眸子里幽光闪现,没有一点昏睡已久的样子。
望了望四周鼓动的大地,少年若有所思地微侧了头,然后仿似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姐姐死了。”
仅仅是这么一句,就让残羽狂喜的心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
并不是听不清楚,而是根本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先不论日殇现在的情况如何,单单是以残羽对夜殇的了解程度,也知道他绝不是会用这种语气说出“姐姐死了”的人。
梦境里的一切,似乎都莫名地怪异了起来。
似乎是听到了问话,才突然发现原地还有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少年望着残羽的目光充满了戒备和陌生,“你……是谁?”
又是一句难以置信的话,不过之前夜殇刚睡醒的时候也曾有过记忆错乱,所以残羽仍是耐心地解释:“我是残羽。”
“残羽……?”喃喃念了一遍,少年摇头,“我不认识。”便直直越过残羽,向过渡之廊走去。
残羽连忙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少年望向残羽,幽蓝黑眸中隐现冰冷的怒意:“我不管你的来历,你倒管起我的去向来了?我去哪里与你何干?”
残羽听了隐隐有点好笑,怎么小东西的遣词有点古意盎然的了?“你哪里都不能去,现在的你还不能离开梦境。”
“我要去何处是我的自由。”伸臂、抬手,数条青蔓便从地里破土而出,再彼此纠结成一张简单的藤座,将少年轻轻托上了高空,“你要阻我,就先杀你!”
居高临下地望着,夜殇一打响指,便又有十数条藤蔓从地底冒出,然后直追残羽而去。残羽勾起一笑,不管不动,眼看锋锐的蔓端就要当胸穿过,他却在此刻一闪,消失了身形。
夜殇在高处将残羽避走的路线看得清清楚楚,再一响指,藤蔓上的叶尽变利针,咻咻射向残羽身形再次出现的地方。残羽见状就地一滚,避去利针的攻击,再抓过离自己最近的一条青蔓,以蔓作鞭,将接踵而来的飞针也尽数打落。然后他施力拔起藤蔓,一鞭挥去缠住其它的十数棵,一使劲,便将其余的蔓也悉数拔了起来。
夜殇看着这一幕,不言不语。
“你是想去为你的姐姐报仇吗?”残羽抬头,看向坐在高处的少年,“我相信不必了。能够杀得了日殇的人,连我都无法对他做什么,你去了又有什么作用呢?况且……日殇有她的考虑。”
迎视着残羽的目光,少年仍是不语。
“而且现在的你,真的不能离开梦境。”
“……为什么?”
“因为一旦离开,你会死。”
“我死是我的事,你又为什么要执着于我?”
残羽笑了,“因为,我爱你……殇儿,我爱你。”
少年皱眉,“你爱我……为什么爱我?”
“为什么?这个问题,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说过了,因为……你可爱啊……”
“我可爱?你爱我就只是因为我可爱?……这世上可爱的人到处都是啊!”
“不是的殇儿……这个可爱,是真的可爱。没有了你,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可爱的了……”
少年微愕,幽深的黑蓝眸子不自觉地定定望住了残羽。残羽在那双幽瞳中读到了与以往相似的那份专著,不禁笑得柔柔的一脸满足。
微红着小脸,少年轻轻地垂下了眼帘,再张开时,少年的眸光一变,残羽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一条尖锐的藤蔓从后方透胸穿过。无法置信地倒下之际,残羽看到少年唇边所勾起的笑,竟是邪魅而又满含着恶毒……
※ ※ ※
血,在滴着,从刀身蜿蜒到断口,一滴滴打落在地板上,单调的声音空洞得痛碎人心。夜浓却抱着这样的长刀坐在血泊里,不言不语,状若痴傻。
窗外月华霜白,打在小孩泪湿的小脸上,映得那泪珠玉石般的晶莹,只是小孩的眸子已然混浊,被内心深沉的悲伤所浸淫,再也哭不出曾有的烂漫天真。
血痕斑驳,泪痕斑驳,被伤痛的心在无人暗处恸哭得不能自已,小孩却只能呆坐在这个渐发阴冷得怕人的地方,不知作何表情。曾经坚信的事实,曾经存在心底的温暖,曾经触手便可及的幸福,都仅仅是一把刀便悉数砍断了。地位?财富?他是从来不希罕的呀,那他的身边还剩下什么呢?
……已经什么也不剩了。
紧紧地抱着长刀,连那锋利的刀锋也一并紧紧抱着,小孩不理会损割皮肤的刺痛,只是想着、若能把它深藏进血肉里就好了。樱哥哥的血,梧桐的血,日殇的血……所有珍爱的人的血都凝在了这把刀上,那么……怎么可以没了夜浓儿……
将刀一挽,夜浓再次举起长刀,这次锋利的断口正对的,却是自己的咽喉。正要刺下,执刀的手却被另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
夜浓转头,正正迎上一双薄凉的寒眸,二人凝视半晌,夜浓开口了:“我以为你走了,晓寒。”
男子拿下小孩紧握手里的断刀,使劲扔了老远,“我一直都在看着。”
夜浓苦笑,“那为什么不看到最后?”
男子低头看着小孩,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首次透出复杂,“我不会让你死。”
“那刚才呢?如果我输了,日殇姐姐要杀我,你会救么?”
“你不会输……日殇亦不会杀你。”
“你早就知道一切?”
“是。”
“但是却一句也不告诉我?!”
面对着孩子带有怨怼的质问,晓寒垂眸,不言不语。审视着男子复杂的眸光,夜浓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发觉我已经不懂你了……”
晓寒仍是沉默,只是从身上抽出了一条早预备好的湿巾,开始为夜浓拭去小脸上的血污。擦好脸后,接着又执起小手擦拭,每当踫到丝弦勒出的累累伤痕引得小孩疼痛避缩时,他的动作便更是轻柔,寒凉眸光中闪现的,是从无人得见的呵宠与怜惜。
小孩明白,那是一向寡言的他害羞的温柔。可是……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有,你还有一样樱、梧桐或是日殇都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未来。”抚着孩子的手,晓寒的眸里透着坚定,“不可测的未来,有哭有笑的未来。在未来你会爱人,你会被爱,会见到更广阔的世界,还会遇到许多现在的你想象不到的事……”
“即使那未来没有你?”
深深看着孩子,晓寒薄凉的眸里,丝丝泛起了暖意,“……即使没有我。”
因为爱他,所以放手让他长大。
因为爱他,所以宁愿在这一刻选择做一个最残忍的人,也不愿因为自己的牵绊,而扼杀了他未来的任何一丝可能性。
因为爱他,所以即使心里再苦,也甘之如饴……
然而望着这样的晓寒,小孩的心绪却再次纷乱,已止住的泪也开始大滴大滴地滑落下来,“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要什么未来!……我也没想过要真的杀了日殇姐姐……我只是气不过她这样对樱哥哥,即使我知道樱哥哥活着会很痛苦……”有很多事他懵懂,可并不是不懂,只是事实真的太可悲,所以他只好选择继续自欺欺人,“我只想回到过去,想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希望一切都别崩坏,一切都别失去……错了吗?这样的要求很过分吗?”
“你没错。”直望着孩子,晓寒希望接下来的这些话,能到达得了他破碎的心底,“但有些时候,事实就是这样的不堪……我们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了……”
“如果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话,那么从一开始,就什么也别让我拥有!”
“也许这样的确会好过些,但是浓儿,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只要能够拥有这些回忆,那是再多的痛苦都值得的。”
“这样太苦了……为什么我必须受这样的苦?”
“你受到比任何人都多的苦,是因为你站的位置,将会比任何人都高。”
“我不希罕!!”推开男子,夜浓失控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地啜泣,“我从来就没追求过名利,没想过成为什么主天使,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逼我!!太难受了,这样的夜浓儿太痛苦了,我不要……我不要!!”
“我要。”
再次拥入孩子单薄震颤的身体,晓寒强迫自己狠心,“你既然觉得难受,觉得无法支撑,那就将这样的夜浓儿给我,将孤苦的轻语夜浓给我!还记得日殇说过的话吗?只有放开、才能得到。所以,放了吧,放下你对日殇的恨,放下你对樱的执着……”
“我不要忘了樱哥哥!”
“不忘了你会崩溃的!!”捧着夜浓的小脸,晓寒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日殇说得对,十二岁的你根本不可能承受这么多。浓儿,你是我们宠大的,你的生长环境和日殇不同,所以你不需要强迫自己跟她一样坚强……”
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小孩的泪水再次汹涌地流过脸颊,“但我真的不想忘记樱哥哥、日殇姐姐……还有你……”
“你当然可以保有这些回忆,但不是现在,不能是现在。时间可以减轻一切的伤痛,当你再大些,经历多些,你就会有完全不同的视角来看待这件事,到时你的感觉就会完全不同。所以现在,先忘了吧,然后你用新的身份,用新的心情走向属于你自己的未来。在那里不会有我们,不会有让你难受得不能自已的过去,在那里你会尽情地活得像自己……然后至少,你要活得比我们快乐……”
“快乐…快乐……”又是快乐……死死捏紧晓寒的衣角,夜浓只觉得现在每次听到这个词,都可让他从全身冷到心底……
将小孩拥进怀里,晓寒轻吻他的额发,然后用手捂住了他已哭得红肿的眼睛,“睡吧浓儿,你累了。让你这么难受,真得很对不起。我所能做的我都做了,虽然我也很想一辈子呵护你,让你不知世事地长大,但是不行,没人能够这样成长的。所以这次我没有介入这件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你遭遇一切,你委屈吗?……”越说到后面,男子的声音就越轻,到最后已是近乎呢喃,“现在我必须走了。之所以不为你留下,是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不足已成为你的支柱,为你遮挡一切风雨。但是我不会就这样离开你的生命的,曾几何时,回头看看,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一直都守护在你的身后……”
听着晓寒喃喃的话语,小孩捏紧的手慢慢地放开了,哽咽的喘息开始渐渐平复,而晓寒也感觉到、掌心下汹涌的泪也似是渐渐干了,“仔细听着了,从今天起,你不再叫轻语夜浓,你是浓夜,夜色帝国新一代主天使浓夜!”移开覆在小脸上的手掌,一个轻吻柔柔地压在已渐渐睡去的小孩唇上,晓寒一向薄凉的寒眸里,只剩下了水一样的温柔,“然后,再见了,我的主天使。”
再见,我的浓儿……
※ ※ ※
艰难地撑起身子,再艰难地在震动的地上站稳,残羽抬头望向高坐于上方的少年,墨绿近蓝的眸子隐隐地暗了一层。随后他助跑,用尽身体最大的力气凌空跃起,以猎鹰扑杀动物之姿直将高坐于藤座上的少年扑倒在地。
少年翻滚挣扎,残羽一把钳住了少年的咽喉,顿时让他动弹不得。
“你到底是谁?”
少年冷笑,“怎么?不过是被暗算了,就气得说起胡话来了?”
残羽加重手上的力度,“一直在说胡话的是你!殇儿他最珍视我,那孩子从来都是小心翼翼一点都不忍伤着的!所以你一伤我,我就可以肯定你不是我的殇儿!”
少年咬唇,目露不忿。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真正的夜殇又在哪里?!”
被勒得涨红了小脸,少年仍是倔强地转过头,不肯吐出一个字。残羽绿眸一凛,正要下杀手,却被少年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声叫停了。
“姐姐!”
日殇?!
残羽一惊,力度一松,少年便逃脱出了他的掌控,向梦境的入口处奔去了,“唉,好姐姐,妳可来了……妳再不来,我都不知要怎么掰下去了……”
回头一望,只见来人的确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女,不过却不是日殇。她有着一身清冷的气息,浅蓝色的冰瞳里盈着笑意,却未有一丝到达眼底。
少女轻轻抚摸少年的发,微笑,“怎么了?又欺负人家啦?”
缩缩脖子,少年可爱地吐了吐舌,钻到了少女的身后。少女笑了笑,不以为逆,然后站正身子,正面迎上残羽带审视的目光,“战天使,我们又见面了。”
“我见过妳?”残羽皱眉,一些画面在脑海里快速地掠过,然后……“我见过妳,妳是守望塔顶那个奇怪的女孩!妳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挑眉,轻轻地品味着“奇怪”二字,随后她一笑,“得前主天使赐名,我是修罗雪姬。这次来,是为了完成日殇最后交待的一些事。”
“前主天使?日殇……真的死了?”
少女看着他,轻轻点头。
得到确认,残羽的眸中一瞬间掠过愤恨和哀恸,复杂得叫人不忍卒睹。少女只是在一旁看着这样的他,不发一语。
很快从思绪中回过神,残羽连忙问出重点,“那殇儿呢?真正的夜殇在哪里?”
“他一直都在你的身后。”
少女轻抬手,接着微往下一压,大地平静了,一度停止的歌谣再次响起,然后洁白的雪便下了。随后四周的景物幻移,残羽赫然发现自己就站在梦境的出口处,往后望,他珍爱的男孩依旧躺在原地,一切就与他之前跑出梦境踏入过渡之廊一样,甚至连他胸口的伤也不见了。
“都是幻觉?怎么会……仅仅只是半步呀!”
“在睁开眼睛就看不到真实的过渡之廊里,要让你看到幻影,半步就够了!”躲在少女身后的少年伸出头大喊,被残羽一瞪后,马上又把头缩了回去。少女好笑地看着这一幕,伸手轻拍少年的小脑袋,“乖,别淘气。”
直直看着少女身后的男孩,残羽忍不住问:“他又是谁,为什么和夜殇长得这么像?”
少女闻言笑意更深,“小东西,问你是谁呀……”
少年眨眨眼,银光一闪,他的身影便消失了,随后从少女浓密的发间爬出一只娇巧玲珑的小雪狐,并沿着长发扒拉着爬上了少女的肩膀,临末了,还向残羽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少女但笑,“古灵精怪。”
残羽却是看呆了,“好神奇……”但随后转念一想,“穿着洁白的纱裙,飘着漫天的白雪……妳是要来带走殇儿的?”
少女摇头,“我是受日殇所托,来救他的。”双手合十,再张开,一个精致的小盒便出现在她手心里,其上刻画着复杂图文,似是结界,“这是日殇的心脏,换了它,她的弟弟便可以得救。”
“但殇儿不是已经……”顿了顿,残羽没再说下去,但少女却接道:“死了?没错是死了,但是……”
她也停顿,待看足了残羽着急的表情,算是小小地报了那句“奇怪”之仇后,才俏皮地接了下去,“有我在,死了也救得活。”
越过残羽向夜殇走去,少女在躺倒的男孩面前站定,然后跪坐而下。再接着,她把封印着日殇心脏的盒子放于男孩左胸位置,施力按下,随着一圈柔和的雪光显现,盒子渐渐沉入了男孩胸口。待完全沉没,少女笑了笑,往夜殇脸上吹了一口冰雪之气,男孩的脸色便渐渐红润了。
难以置信地看着珍爱的男孩再次呼出第一口气,残羽难以自制地冲上前,将夜殇紧紧抱在了怀里。少女笑着嘱咐道:“救是救回来了,但他的身子还很弱,离开梦境后要尽快找地方安置。我不知道他确切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可能明天,可能一辈子也不会醒,一切都看他的造化了……”望望残羽,见他只顾沉浸在爱人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几乎没听到她说话后,少女歪歪头,决定大度地原谅他的充耳不闻。
以后有机会再报复……
目送着残羽抱着夜殇的背影远去,小雪狐上蹦下跳、摇头摆尾,高兴的程度似在要送走瘟神。不料残羽走了一段路,停住了。
他回头问少女,“既然妳是来帮助我们的,为什么开始那只狐狸会和我打了起来?”
雪狐龇牙咧嘴,少女却笑笑,“不试试你,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资格再一次拥有我们的黑发精灵?”
残羽惊讶地瞪大了眼,只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少女却含着浅浅的淡笑,手一挥,在残羽面前缓缓地闭上了梦境的大门。
回过身来,少女的眼神已是一变,盛满了从不显现人前的落寞与孤单。随后她向前双手一伸,从空无一物的地方落下了日殇的身体,她接过,拥着她缓缓坐倒在地。
一一抚过日殇身上累累的伤痕,少女指尖所到之处一切都愈合了,恢复了当初的细腻与平滑。小雪狐用小脑袋蹭蹭少女的脸颊,似在安慰,少女却笑了,“她太年轻了,才二十一岁。总有一天梦境会被世间的浊气所侵蚀,这里的一切都会衰老,可她永远是二十一岁,她不会老……”
整理好日殇的容貌和衣冠,少女放手,让拔地而起的青蔓托起她,将她缠上了一棵枝叶葱郁的大树。随后大树的树干从中剖开,缓缓迎入了日殇的身子,柔软的绿色枝蔓缠拥着她,日殇的半身和发丝渐渐与大树融为了一体。远远看去,她就像个安恬于大自然中的树精灵。少女看着这样的她,脸上的笑寥落而又苦涩。
小雪狐凑近少女耳边,似在私语,少女听见又笑,“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不行的,她是某人的守护天使,不见他一生安好她是不会离开的,所以,我带不走……”
说着,少女微微低下了头,和着那首仿佛是从梦里掠过的童谣轻轻哼起了歌词:
“梦的国度里有着无数褪色的童话,
梦中,
你得到了自由,
梦醒,
你找得到回家的路吗?……”
雪落无声。
※ ※ ※
──一百天后,残羽家
唰的一声,落地窗帘被拉开,窗外煦烂的阳光照在残羽熟睡的脸上,让青年不适地睁了睁眼睛。怔愣了好一会儿,他拉高了身上的被子盖上头,继续睡。
站在一旁的少年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幕,想了想,嘴角缓缓泛开俏皮的一笑,长腿一跨坐在了青年的身上。
“懒羽,起床啦!”
残羽充耳不闻。反正现在是无业游民了,太早起床也没事干,不理……
少年气结。这人笨啊!怎么这样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吗……“怪兽!你不是说要养我一辈子吗,饿死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少年就被残羽一个反扑,压在了床单上面。
晨光之下,青年挂于嘴角的邪魅笑容看起来尤其可恶,墨绿近蓝的眸中根本就没有刚睡醒的人应有的惺忪,“小东西,终于睡饱,肯醒来了?”
糟了……少年眨眼,装可爱,“是啊……”
“睡了足足一百天,还敢一醒来就说我懒?嗯?”
>_<…………赔笑,“这不……醒来了嘛……”
“也对……”一字一顿的说着,残羽反复地看了躺在自己身下的男孩好几遍,笑了,“原谅你吧。”
深深地吻上身下人儿的唇,相爱的两人笑着、抱着,再也不知人间年月……
“殇儿,嫁给我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因为姐姐说过,男孩子是不能嫁的。”
残羽磨牙,这日殇……“那……你娶我好不好?”
少年闷笑,“……我考虑一下吧。”
“我都肯这么委屈了,你还要考虑?!”
“一米八五的新娘耶,当然要考虑一下……”
残羽黑线,不语,生闷气。
少年偷笑,“放心吧,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残羽听了刚要泛起笑意,少年接着一句,“还要留着你给我洗衣做饭啊……”
-_-|||||||………这小东西好可恶啊,好想打他屁股,可惜不舍得……残羽在心里哀叹苦命的同时,明白自己永远拿这小恶魔没辙。
不过,这也是幸福的一生一世不是吗?
──一年后,夜色帝国
自一年前的圣殿一战后,浓夜取代了日殇的主天使之位,成为夜色帝国的新一代统帅,再也没人能撼动其地位,而轻语夜浓这个名字也开始渐渐被人遗忘。在浓夜的默许下,前主天使日殇的旧部得以保留,并一直沿用至今;至于战天使残羽、智天使夜殇则在一片动荡的夜色帝国中失踪,从此销声匿迹;而随着年代的更迭,梦境也成为了夜色的禁地,擅闯者死。
夜色帝国,在新一代主天使浓夜的统治下,从此迈向了另一番不同的局面。
──雾色蜃楼
抚着墙,走在空寂无人的长廊上,浓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一年前的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日殇和晓寒离去前所说的话,也仿佛言犹在耳。快乐、快乐……他们都要他快乐,都希望他学会快乐,但快乐是什么?要怎么才可以得到快乐?怎样活才是快乐?怎么笑才算快乐……是得到一切快乐,还是放开一切才是真的快乐?人,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要活得快乐?……问题太多了,太复杂了。原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快乐……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蜃楼的门口。日复日,月复月,这一年来的每一天,浓夜都无法克制自己来到这里,望着樱树光秃秃的枯枝回想那温良却已远去的青年。今天,他又一次站在了蜃楼的门前,抚摸着木门上精致的花纹,在回忆与现实间尝尽落寞与失望。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蜃楼的门从不上锁,总是一推就开了。点点的微光从门缝中流泻,光影间,流萤般的樱瓣似在飘着,一花一树一天一地,而在那盛放的樱树下,那人的身影似又在了,仍是那么俊逸清朗、温宛淡雅,夜浓以为,那一夜的那一场梦,又重现了。
心里梦里呼唤着的,都只有那个唯一的名字,“樱……”
然后听到呼唤的那人,转身了。
依稀相似的身形,依稀相似的容貌……在无数个惊梦的夜里,浓夜无数次渴盼过这样的重逢。泪眼之中,他以为一切都可成真了,他可怜的可悲的可怀念的幸福,是终于都可以实现了,却偏偏在那双依稀相似的粉色樱眸中,看到了樱所没有的清灵狡黠,似熟悉却又陌生。
看到浓夜,那人泛起柔和一笑,单膝跪下了,“见过浓夜大人。初次见面,我是新来的春季天使,我叫落英。”
柔软洁白的樱瓣当空飘过,枯萎了近一年半的樱枝,竟是真的重开了。
一年前被深锁的泪终于再次流了出来,浓夜看着那相似得近乎相同的容貌,于唇边绽开一抹苦涩的笑。他在自嘲,不知他与这人的相遇是上天的诅咒还是恩赐。
不过也许,是晓寒所说的──未来。
又是一年春光明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