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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又见琴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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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琴香
每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总是和哥哥说一会儿话。哥哥虽比我只大四岁,但从小就比我要懂事上进,至少周围的大人都这么说。
昏暗的房里,煤油灯还亮着,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大都已睡下,只是知了还在时不时叫啊叫,听得我心更烦了。
“哥,我的手脚都起茧子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问。
“起茧子以后就不疼了,很好。我的也都起茧子了,你看”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这活什么时候能干完啊?我想爸爸妈妈爷爷了,农村的活这么累,琴香能受得了吗?”我自言自语道。
“活哪里能干完,让你知道饭菜来的不易以后你就更珍惜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哥哥若有所思地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说的还是有道理。从艰苦的生活中,我们确实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看不出你还是个情种,这么小就总惦记着琴香。每个人都要接受锻炼才能成长,她也一样,先管好自己吧!”
“哥,这火炕虽然硬点还能睡,只是每天吃那玉米饼子和地瓜叶菜,我吃的都快要吃不下了。我想爷爷房里柜子里的点心了。”说这些时,觉得自己口水都要流了出来。“我不信你对女孩子不感兴趣,那你为什么总帮一个知青姐姐干活?让她自己锻炼就是啦,哈哈。”
“臭小子,说点儿正经的。”哥哥把煤油灯吹了也爬上炕,躲进蚊帐里躺下。
“好吧,正经的就是,明年我就16了,我想去当兵。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问。
“我想以后去上大学。”他说,语气那么坚定。
“哥,你说收完麦子,种玉米,然后收玉米,然后种麦子。。。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是吧? ”
“不对,应该还有锄草,施肥,浇水。。。,农村就这样,否则我们粮食怎么来的?”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琴香? ”我的话中有了哭腔。。。
“好了,睡觉吧,明天还要去地里干活呢 。。。”
那天我梦见父母来公社接我和哥哥,我带了一大袋老家的红枣给爷爷。琴香拿出那柳条口哨吹了一声,我瞬间就出现在她面前。她眉开眼笑,似星星般闪耀的眼睛那么迷人。我从口袋里掏出偷偷为她拿出的一捧红枣,伸到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拿一颗放到嘴里,只见白裙翩翩起舞,她咯咯的笑着,我也笑着。。。笑着笑着,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了。在我寻思了几遍确认这是个梦后,真想躺在炕上不再起来,闭上眼睛想继续做下去。
还是被哥哥从炕上拖了起来。
“建国他们已经堂屋里等着了”哥哥说。
“小建哥,快点起来吃饭 ,昨天你说的城里的新鲜玩意儿,还没说完了。快起来说给我们听。”堂屋传来建国他们的笑闹声。
建国和爱国就是那天和二爷一起接我们的本家的弟弟,二爷爷的孙子,还有一个孙女晓妮妹妹。只要在家,他们三人总是爱缠着我,听我讲城里的故事。
“你们什么时候带我去河里洗澡、捉鱼啊?”饭桌上,我问。
“看你干完活回来累的跟什么似的,趴在炕上拉都拉不起来,还想去捉鱼。哈哈。”弟弟们笑道。“你不是还说要摘桑椹吗?地头上那么多桑树,再过几天桑椹就熟了,就怕你爬不上去。”
“笑话我,到时候摘了不给你们吃!”
大家的笑笑闹闹,给那单调的岁月多少增添了几许色彩。而岁月也如那穿镇流过的抚远河,哪里管你正在经历什么喜怒哀乐,它只顾向前奔去。
在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情况下,我们都学会了适应。哥哥很快就和公社的人们打成了一片,我一直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让男女老少都那么喜欢他的。我也很快和公社里半大不大的男孩女孩们打成了一片。
等到秋天玉米马上要成熟的时候,哥哥俨然已经是一个优秀的知青代表,学会了一全套的农活不说,还学会了开拖拉机修拖拉机。有几次我也坐在拖拉机上开过,二爷爷说很有司机的模样。
我的大部分空余的时间也学会了很多技能,比如下河摸鱼,上树摘桑椹,钻麦草堆,建国和爱国他们会的,我基本都学会了,我会的,他们却不会。我会给他们讲三国、水浒、西游记。他们围坐在场院听我讲故事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崇拜。
遇到王霞就是去抚远镇第一年的秋天。秋收到了尾声,我和一帮小伙子在场院堆玉米秸,听到不远处女人群里传出一声婉转嘹亮的歌声,“红星闪。。。闪。。。 ”
“这是谁唱的,这么好听,和电影中的一模一样。”我问
“王霞姐姐,你应该知道,她妈妈还在你们家住过呢。王姨的闺女。”建国说。
“王姨谁不知道,方圆十几里,都知道她是主动离婚要带着霞姐自己过的,很不容易。”爱国道。
“她不是我姥爷镇上的吗,怎么到抚远镇了?”我问。
“王姨离婚后娘家回不去,她娘重男轻女的厉害,闺女都泼出去了,再回来就不收了。”建国说,“王姨只好带着孩子住在一个废弃的房子里,好可怜。后来王姨的姥姥,因为没有儿子,就让王姨过来给她们养老。她姥姥家就是村里最北边的房子里。”建国说
“王姨还来找过你和康哥几次呢,每次你们都不在家。我们不在一个小队,平时干活也不在一起。”爱国说。
说话间,歌声停了,那声音飘来处,走过来一个少女,个子中等,圆眼细眉,齐耳短发。
“你就是原建哥哥吧,我妈总在家说起你们,我是王霞,王姨的闺女,我妈去你家好几趟了,总见不到你,说想看看你们长什么样子了。有空让建国他们带你们到我家来坐坐,他们知道我家在哪。”
还没待我看清模样,想明白她说的话,她人早就转身回去了,歌声又从那边飘来,“小小竹排江中游。。。”
“这王霞是村里有名的厉害姑娘,没有人敢惹她。”建国悄悄跟我说。
“惹她会怎样?”我问
“她会骂人,祖宗八辈都会被她骂一边。。。”爱国补充。
“这么俊俏的女孩骂人不好”我说,“对了,你今天说中午有车要到古道公社办事?真的假的?”
“我怎么敢骗你,骗你你以后就不要给我讲故事了。”建国说。
“那我要跟着去一趟古道公社,见一个朋友,跟二爷和哥哥说,就说我去朋友那里晚点儿回来。”我说。
那时候乡镇间虽然只有最多几十里路,但感觉是那么遥远。有一辆拖拉机要去的话,就算是一辆快车了。我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车斗下面装的是沙子,我坐在上面的沙堆上。我答应帮他们卸沙子,他们才同意我搭一下便车的。
车子到了古道就过了晌午,卸完沙子,趁吃饭的时候我向当地的知青打听琴香劳动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琴香老家不在镇上,在下面的一个村里,她被分到村里住了。听说和一起来的赵忠老家是邻村。”
“怎么去?还要走多远?”听到琴香被分到村里,又听到赵忠的名字,我恨不得插翅飞去。
“不远,离这了也就3里多地,再往前走第一个村就是了。前几天还看到她和赵忠到镇里来。赵忠说是他对象。”女知青看着我说。
没等她说完,我早已奔那村走去。衣兜里的红枣不知不觉被我捏碎了好几个。
终于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琴香,她确实像梦里的那样瘦了好多。还是那么清秀美丽。看到我,她好久没回过神来,盯着我,笑脸像凝结住了一样。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醒了过来,“原建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是你吗? ”她欢快地跑到我身边。
“你不信可以打我一拳看看是不是真的。”我说。
“你怎么来了?我像在做梦。”她说。
“不是做梦。琴香,这是给你的红枣,我家老院子里结的,我给你偷偷留下这些。快尝尝甜不甜。”
“嗯,甜”她在笑,可为什么眼里满是泪。
“听公社上的知青说赵忠也在这里。”我问。
“他经常来找我,你放心他现在变好了,村上有几个人总是想欺负我,幸好赵忠在,他们现在都不敢了。”琴香说。
“可是他跟别人说你是他对象。”拳头不知怎的攥了起来。
琴香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马上又擦去眼泪笑了起来,“原建哥哥,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思吗?不要听人家乱说,谁说的也不是我说的,是吧?”
我听了觉得有道理,拉着琴香的手说,“你住的这房子好简陋,亲戚中还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了,只有一个本家的奶奶还在,她也上了年纪,儿女都在战争中死的死,丢的丢,就我们俩个人。”琴香说
“有什么需要我的,让人带信儿到抚远公社,就说我哥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他。”我说,“我不想你太受委屈,农活太累了,你看你的手也都长了茧子了。”
“我可以拿出柳条哨子吹一下吗?你说过你马上就会出现。”她说
我们俩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时间,又是时间,一点儿都不留情面。该走了,我匆匆地跟琴香道别,一路小跑回到了公社,好在拖拉机还没走,我翻到车斗里,又跟了回到抚远。
道路两边的树木田野已经略呈秋色,空气中一股股新鲜玉米秸的清香。一路上,我伴着拖拉机嘟嘟的马达声哼着小曲,浑然不觉一场惩罚正在抚远等待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