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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盛夏分别 ...

  •   盛夏分别
      直到现在,我一直觉得,时间是最神奇的。它给人以希望然后又把这希望彻底粉碎,然后给你新的希望,它控制着你喜怒哀乐的一生,你在它面前好象可以自由自在,好像可以为所欲为,甚至感觉到了自己可以主宰一切,而其实,你只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小的不能再小的沙子,微不足道。
      时间到了1968年的那一天,人们像极了一锅沸腾了的开水。每个人都是那水分子在无序地跳动着,不知道下一刻的方向而又永远离不开那口圈住你的大锅。
      哥哥的学业不能再继续了,青年们说要到农村去向贫下中农学习。哥哥没有那么兴奋,脸上有一丝迷惘和悲伤,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看出来。他一直以来的理想是科学家,也一直为之努力,在家时,从来想的做的都是与学校里的数理化相关。他的偶像是爱迪生,是牛顿。。。
      可是他又是那么的沉稳,开心时也不过嘴角笑笑,两眼弯弯,没见他痛哭也从不见他狂笑。他一直是我的偶像。
      对我来说,不能上高中了没有什么,我的理想是当兵,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又或者做一名司机,可以开着四轮的车到处跑,多神气!我想要好好工作,将来娶琴香的,学习不学习好象都不影响我去实现这些。我从没想过,她会突然有一天离我远去。也从没想过,我会有一天除了学习别无选择。
      她拉着我的手说,“我不知道去农村能做什么,怎么做,我真的害怕。爷爷说农村的日子很苦”
      “不要怕,我和哥哥也要去,听爸爸说,爷爷家的亲戚都很好,农村有很多桑树,上面的桑椹可甜了,等我爬上去摘了给你吃。”我绞尽脑汁想象了一下农村有趣的讲给她听。
      “可是你爷爷家的抚远镇和我们老家的古道镇隔着那么远,中间还要穿过龙潭镇,你怎么找得到我?”
      “找得到,只要你在那里,我就找得到。”我逗她,“别忘了,我以后可是要当兵的,而且是侦察兵,这对我来说太不是问题了。”
      她那一脸的愁容终于消退。
      我从兜里拿出一个柳条做的口哨给她说,“遇到坏人欺负你,你就拿出它吹一下,我听到后就来保护你。”
      她一听,眼噙泪水笑着对我说,“也就你想得出,这哨子,过一段时间就风干掉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家大院的柳树下,我吹柳哨,你跳舞的事吗?”我问。
      “早忘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时候,很小,其实我也不记得,我听我妈说的。”我说,“其实很多事情我们都可能会忘记的,可是我不想你忘记我。所以送你这个礼物,记得我。”
      她一生不吭地点头。这时,哥哥来喊,回老家的车马上要开走了。
      分别时正值盛夏,北方的知了“吱。。。吱。。。”地叫得最欢的时候,声音此起彼伏。送青年们上山下乡的车队挂着大红的标语,车上的人,车下的亲人。车上年轻人的脸,有热情洋溢的,有愁眉不展的,有茫然的,有兴奋的。。。知了声,哭声,叮嘱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汇成了一场似狂欢的派对。
      父亲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似的,平静地嘱咐我收敛脾性,谦虚做事。母亲一手抱着三岁的小妹原丽,一手拉着8岁的大妹原美,不停地告诉哥哥照顾好我,还说回老家后勤快点儿,和亲戚们处理好关系。。。
      一切像是场生离死别,不就是去乡下亲戚家劳动吗?我那时不知为什么人们这么激动。既然去农村的大课堂学习,说不定真会学着点什么呢,我心里想,不知道田野旁边的桑树上的桑椹熟了没有。。。
      车开动了,我看到父母妹妹跟我们招手。我边招手边向四处看,希望能看到琴香在的那辆车。可是,无论我怎么费力寻找,眼前只有千篇一律的衬衫和背包,一张张相似的年轻无畏的脸,再也看不到琴香,直到去往不同乡村的车越走越远。。。
      这是我和哥哥第一次回抚远镇,即便父亲也只会来过一两趟吧。祖父的生意大都在城里,镇上的土地大都委托给了祖父的弟弟,二爷爷照看,到了父亲和我们这辈更是疏远了。
      二爷爷一家很是热情,早早在镇中央的大街上等着我们。下车后看到一个像极了祖父的老人朝我们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十来岁的孩子。
      “你们是小康和小建吧?来,来,我是你二爷爷,先跟我到家里坐坐?”二爷拉着我和哥哥的手说,“这是你们的弟弟妹妹们,以后一起玩儿。”
      “二爷,我们知青有领导,我过去跟领导说声就来。”大哥原康跑去跟领导打了声招呼,我们就扛着行李去了二爷家。走进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院,院子不大,却建的精致。
      “你们两个以后就住这间房子”,二爷指着院子里左边的一间房说。
      “这棵枣树好粗好大!”我看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枣树,只见那枣树足有四五米高,树冠稍微倾斜地越过院墙,伸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这棵枣树是我父亲,你们的曾祖父小时候载下的。你们算算得多少年了吧。这个院子是我们的老房子,我和你爷爷也是在这里长大。后来你爷爷有本事进城闯荡,在镇上也置买了不少田地,后来又都分了,只剩下这栋老屋了。”
      “这枣好吃吗? ”我说。
      “好吃啊,甜着呢,还没有核儿,再过一阵儿等枣熟了,让弟弟们教你怎么打枣吃。”二爷爷笑着说。“每年枣熟的时候,我都会让人送给你爷爷一些,你们兄弟应该也吃过的,就是这棵树结的。”
      “原来是这里结的!”怎么会不知道,每年爷爷给我的时候,我都会拿一些送给琴香,琴香很喜欢。
      “小建,你就知道吃,我们来是来锻炼的,让二爷教你怎么干活还差不多。”大哥原康说,“爷爷最喜欢老家带去的枣了。奶奶去世的早,爷爷现在跟着爸妈一起生活,本来爷爷也想跟着来老家看看的,只是不太方便,说下一次再来,让我们代他向老家人问个好”
      “估计你奶奶是受不了被一群孩子批斗的委屈,气病而死的。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你爷爷年轻时挣下那么多的产业到头来也一场空,好在当年抗日时也捐过款,也积极参与筹建过新政府,否则不知会多惨喽。”二爷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我和哥哥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有人在就好,看你们这两个大孙子长得这么整齐精神,他得多高兴! 这乡下公社的活多着呢,你们兄弟俩从小在城里长大,估计大都干不了的。看你们那细皮嫩肉的手,就不像是干农活的。”
      那时所有的镇都称公社,公社下面的村称大队。知青要和大队的村民一样下地干活收割小麦。
      盛夏的树木正生长的最旺,在大日头底下,我们拿着那样子奇怪的长长的镰刀,跟着村民们收割小麦,我觉得我就像那树木一样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去收割,可是还是远远地落在别人的后面,不到半天就要酸背疼,口干舌燥,手脚胳膊伤痕累累,不知是我去割麦子还是麦子在割我。周围树木上的蝉鸣,此时听起来就像那刺耳的挣扎哭喊声,“吱。。。吱。。。”
      第一天结束后,我的手脚都起了水泡,一周后,我理想的可以上树摘桑椹,下河摸鱼的理想乡村生活就彻底改变了。
      “哥,我想家了。什么时候回家? ”我躺在被窝里哭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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