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九月橙

5、第5记 栖身之地

　　在车站送走了最后一名亲戚，夏小橙望着阴沉的天空，雨季来了。而她，不得不开始考虑接下来的生活。
　　首先面临的便是住房问题，这套二居室的房子是印刷厂分配给爸爸的，现在他不在了，这100多人的印刷厂本来就经常为住房问题闹得左邻右舍不愉快，她现在非常担心厂里会把房子收回去。
　　人总是要有一个栖身之地。看着睡眼朦胧的小果，夏小橙不敢想象两人流落街头，风餐露宿是什么滋味，又或是被大伯带走小果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在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夏小橙搂着小果，暂时放下爸妈不在的现实，心里仅想着见到吴叔叔应该怎样说住房的问题。大伯走之前说要去和吴叔叔商量一下，夏小橙拒绝了，坚决不能让大伯觉得她连这事情都办不了，以后还怎么相信她能把妹妹带好？
　　她现在有些后悔拒绝了大伯的好意。
　　红星印刷厂的厂区在小镇南街上，职工住宿区紧邻厂区后面的一块空地而建，三栋楼都是五层高，两个单元，均朝向中间的花台，大门靠右的是单身宿舍，其它两栋是带卫生间的套房。
　　还没走进大门，就听见守门的“杜大嘴”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她是去年才带着一双儿女从农村来跟随丈夫，其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厂里包装部当工人。一家四口仍住在单身宿舍。刚来的时候，为了住房的事，杜大嘴一天到晚缠着几个厂领导，要求分二居室。可厂里哪有多余的房子？没办法，宿舍区的门卫老张年龄大了，厂里便安排她守门，经济和住房问题都得到了缓解。
　　自从杜大嘴开始守门，门卫室就成了印刷厂的八卦中心。
　　“嗯，好的好的，老周，你去买菜吧。我等会就去找吴厂长，我就不相信他能看着我们一家四口像蜗牛一样。哦，对了，你帮我带把蒜苗，你回来给你钱，我中午炒回锅肉，慢走哈。”
　　看见夏小橙和妹妹走进去，杜大嘴又马上贴过来，热情而又关心十足的拉着夏小橙的胳膊说道：“小橙啊，亲戚送走啦？唉哟，你看你这些天瘦了好大一圈！今后把妹妹带好哈，有什么难处来找我就是了。”
　　夏小橙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小果拉着就走，她只好回头冲杜大嘴歉意的笑了笑。
　　“姐姐，别跟她说话。她假心假意的，经常骂我和其他小朋友，有一次还把宋佳佳骂哭了。我们都讨厌她。”
　　难怪大家要叫她杜大嘴，居然连小孩都骂。
　　夏小橙回家拿着钱去厂区找吴叔叔，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杜大嘴沙哑的声音。
　　“吴厂长，我两个娃娃都十多岁了，一家四口还挤在一个屋子睡觉，无论如何你都要考虑一下。”杜大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声下气，与平时判若两人。
　　吴厂长诉说着厂里住宿的难处。
　　“我不管！”杜大嘴大声地打断，平时的泼妇声音立马响亮起来：“你们答应过我的，等有了二居室第一个就先安排给我们家。吴厂长，你得说话算话。如果你今天不安排，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说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嘴里呼哧呼哧地冒着粗气。
　　“我们哪里有空出来的房子，你不是在为难我吗？”吴厂长依然处变不惊地做着思想工作。
　　“哼。。。哼。。。”杜大嘴左哼哼右哼哼，似乎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各人心里明白，嘴上装糊涂，两姊妹哪住得了那么宽的房子？”
　　听到这里，夏小橙瞬间明白了杜大嘴的意思。她心里又一阵难受，失去爸妈的孩子还有什么资格享受他们生前的待遇呢？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没想到生活就这么现实，没有爸妈的日子，还有什么困难在面前等着她呢？
　　抬起头，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就在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一个想法萌生了。
　　夏小橙把钱交给了吴叔叔，说道：“吴叔叔，这次的事情多谢您的帮忙，我和小果长大后会记得报答您的。”
　　“哎，你这孩子，还跟我说这些，这都是吴叔叔应该做的”。吴厂长给她倒了一杯开水。
　　“吴叔叔，我有件事情想麻烦您，不知道可不可以？”小橙用恳切至极的眼神看着吴叔叔。
　　“说吧。”
　　“我和妹妹可不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不过，我们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能不能和杜阿姨换？”夏小橙指着旁边坐着的杜大嘴。
　　杜大嘴此刻的脸上露出极不自然的笑容，讪讪地说道：“小橙，你看你这孩子，住得好好的，是不是？搬过来搬过去的，是不是有点麻烦？”
　　二人都没理她。
　　夏小橙继续说道：“我保证再过三年，我高中毕业的时候就搬出去。”
　　吴厂长看着这个孩子，以前说话都是细声细语，谦虚礼貌，经受了这么大的家庭突变，不但没有消沉下去，还这么勇敢地面对今后的生活。他鼻子不由得一酸，瞪了杜大嘴一眼，对夏小橙说道：“小橙啊，你有这个想法，我们理解。这样吧，我和其他几位厂领导商量后再答复你。”
　　夏小橙向吴叔叔鞠了一躬，道谢后离开办公室。
　　厂房内的机器一如既往的轰鸣着，隐隐约约地听见杜大嘴在身后喊着自己。她加快了脚步，此刻她最不想搭理的就是这个虚情假意的女人。
　　她一点也不为自己刚才的决定后悔，甚至认为只有这样，她和小果以后才能心安理得的住在这里。无论如何，她们只是需要一个栖身之地而已。
　　下午，吴厂长来家里通知厂里的决定时，看见夏小橙两姊妹在收拾东西。
　　第二天，在吴厂长安排下，厂里来了几个工人帮夏小橙搬家。单身宿舍放不下原来家里的东西，她只搬了必须生活用品，剩下的打好包暂时寄放在印刷厂的库房。只可惜爸爸在阳台上养的花草，新家仅放得下文竹和君子兰，她只能把那盆开得正艳的月季和其他几盆都移植到宿舍区中间的花台里。
　　许姨帮着一起收拾。她应该是听说了杜大嘴要房子一事，不断安慰夏小橙不要和那泼妇一般见识。
　　“和那种人怄气不是和自己添堵吗？你看，这房子收拾出来还行嘛，小是小了点，但是你们两姊妹住在这里也很温馨，是不是？”
　　“嗯，许姨，我一点也不怄气，只要有住的地方就行了。”夏小橙对收拾出来的新家比较满意。
　　“我觉得不好，这里的厨房太小，又没有卫生间，一点都不方便。”夏小果一脸沮丧。
　　“小果，不能要求太高，我们只要有住的地方就行了，厨房小，能够做饭就行，还有每层楼都有浴室和卫生间，我们习惯就好了。”几天下来，夏小橙在妹妹面前不知不觉充当起了母亲角色。
　　“好了，走，到我家吃饭去，我叫你们周叔叔做了好吃的。”
　　夏小橙看着眼前这个令人可亲可敬的许姨，这些天为她们忙前忙后，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添了些，她愧疚地说道：“许姨，您的恩情我们会记得，将来我和果果一定会报答您的。”
　　“你看你这孩子，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许姨责怪道。
　　半夜，夏小橙又被小果在睡梦中的哭喊声惊醒。自从爸妈不在后，小果每到半夜都是这样哭喊着叫妈妈。夏小橙赶忙打开床头灯，把妹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小声说道：“果果，小橙在这里呢，姐姐在这里呢，果果乖，要勇敢。”
　　小果半睁着眼睛，用手摸了摸姐姐的脸，嘴里呢喃地叫了声姐姐，才又闭上眼睛睡去。
　　往往这个时候，夏小橙都再无睡意，她害怕果果再做噩梦，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轻轻拍着她，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