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九月橙

3、第3记 爸爸和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

　　两天后，夏小橙正在教室上课。印刷厂的吴厂长急切而又慌忙地敲开教室门，和老师在门外耳语了一番。在全班同学的诧异目光注视下，夏小橙跟着吴叔叔来到学校门外。
　　走出校门，夏小橙焦急地问吴叔叔出了什么事。吴叔叔叹着气，看了夏小橙几眼，欲言又止。他摸着小橙的头，最后像是做了很大决定，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小橙，你的爸爸和妈妈出事了。现在你一定要坚强，不管发生什么事，有吴叔叔和厂里的叔叔阿姨，知道吗？”
　　夏小橙不知道“出事了”是什么意思，她疑惑不解地望着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全家人都很尊敬的吴叔叔。
　　“嗯，这样吧，我们去把小果接上，吴叔叔带你们去个地方。”
　　从吴叔叔脸上表现出来的凝重和焦虑，夏小橙知道爸爸妈妈一定遇到了什么困难。
　　厂里的车子在镇小接上小果。一行人只有小果不知世事的说笑着。夏小橙隐隐地觉得不安，内心像石头一样沉重，她压抑着呼吸，脑海里猜测着令人不安的各种可能。头痛欲裂之余，她突然想起了吉人自有天相、好人好报这些字眼，她安慰着自己，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一定不会出什么大事。她拽紧拳头，深呼吸。
　　“小橙，只要你紧张或者没有主意的时候，记得一定要深呼吸，使自己平静、放松，心无杂念。”每当夏小橙面临学习压力和遇到委屈的时候，爸爸最爱这样对她说。
　　夏小橙闭上眼睛，焦躁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她听见大人们下车关车门的声音。睁开眼睛，春日白晃晃的阳光异常刺眼，有人为她打开了车门，是许姨。
　　许姨扶着她下了车，夏小橙看见十几个人围拢过来，都是印刷厂那些熟悉的或没怎么见面的叔叔阿姨。他们红肿着眼睛，欲言又止，神色不安。透过这群黑压压的人群缝隙，夏小橙看见不远处的大门上有殡仪馆的字样。
　　殡仪馆，夏小橙从来没来过这里，但是她却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死亡、痛苦和永别。
　　人群中没有看到爸妈的声影。难道爸妈发生了最坏的结果，她不敢往下想，心里的不安慢慢转化成恐惧。
　　夏小橙被许姨和另一个阿姨搀扶着。她觉得十分可笑，哪有长辈扶着晚辈的道理？她试图甩开她们，但是未知的恐惧已钻进骨肉和血脉，她全身冒着冷汗，两只脚不听使唤，就像软骨病人被搀扶着，走进殡仪馆大门，经过一片空地，穿过一条阴森冗长的通道。
　　她模糊地看到通道尽头有两个穿着制服摸样的警察，吴叔叔正在和他们交谈着什么。
　　看见夏小橙，其中一个交警求证了她的身份后，向她陈述事故发生的经过。夏小橙的脑袋嗡嗡作响，她无力的看着交警例行公式般的张着嘴，只断断续续地听到“野的、油罐车、追尾、当场死亡”等字眼，瞬间明白了吴叔叔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天突然塌了下来，浑身血液在快速凝固，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拽住，撕扯着，让她喘不过气来，脸色变得苍白，思维也变得停滞不前。
　　“不可能！怎么可能？妈妈走的时候，说过两天就回来，你们一定是在骗我，你们骗我。果果，走，我们回家等爸爸妈妈。”夏小橙大笑着挣脱开扶住她的手。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去等爸爸妈妈，他们说好过两天就回来的，我要回去给他们煮稀饭，妈妈每次坐了车，都要吃稀饭。
　　夏小橙拉着妹妹的手，却迈不开腿，她双手握紧拳头，虚脱地靠着墙，眼神呆滞，脑袋一片空白。许姨赶忙过来抱住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声音哽咽地说道：“小橙，可怜的孩子，以后就把我当作你的妈妈，好吗？”
　　“许姨，爸爸妈妈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吴厂长走过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小橙，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勇敢面对，好不好？你一直都是很坚强的，你看妹妹还小，你要给她做榜样呢。再说爸爸妈妈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我们让他们放心地走，好不好？”
　　夏小橙摇头表示不信。突然，她挣脱开许姨，跌跌撞撞地走到交警身边，抓住那位中年交警的衣袖，使劲地摇着，声嘶力竭地喊道：“叔叔，我爸爸妈妈怎么了他们到底怎么了呀？”
　　处理过无数交通事故的警察，见证过无数家庭悲欢离合的场面，看见伤心欲绝的夏小橙，眼睛也不由得湿润起来。他把夏小橙扶住，轻柔地说道：“孩子，对不起，我们到达现场的时候，你的爸爸妈妈已经没有生命体症。我们还是通过你爸爸身上的工作证才找到他的单位。孩子，你要节哀，未来的路还很长。”
　　夏小橙疯狂地摇着头，她泪眼找到吴叔叔，“吴叔叔，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对不对？我爸爸妈妈不会出事的，对不对？他们是不是受伤了，在医院里？没事的，我可以照顾他们，我什么事情都会做，真的，我会照顾他们！”夏小橙绝望地拉着吴叔叔的手，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好孩子，节哀吧！爸爸妈妈就在这屋里。”吴叔叔无奈地说道。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办法帮着她忽略事实。
　　夏小橙再也没有了奢望。她放声痛哭，瘫在地上。夏小果看见痛哭倒地的姐姐，也上去抱着姐姐大声地哭起来，一旁的大人们又陪着一起掉泪。
　　“你看孩子哭成这样，还让不让她们见父母最后一面”交警和吴厂长商量。
　　“孩子太伤心，是不是不让她们进去看了。”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小声地说。
　　吴厂长用手抹干眼泪，看了看两个孩子说：“毕竟是最后一面，还是让她自己做决定吧。”
　　整个通道只听到夏小橙姐妹的哭喊声。
　　十多分钟过后，有几个阿姨过来准备扶着夏小橙姐妹离开。
　　夏小橙拂开她们，极力忍住心中剧痛。
　　尽管心中已天崩地裂，痛到极点，她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了过来：“我爸。。。我妈在哪里？”
　　有人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朝里面指了指。泪眼中，夏小橙看见地面两个担架上躺着两个用白色床单完全遮盖的人形。他们身上的床单是那么白，那么刺眼。
　　吴厂长过去揭开盖在脸上的白布，死者的面容已被清理干净，脸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就像在熟睡中。
　　夏小橙却再也没有力气挪过去。她只觉得无法呼吸，胃里一阵阵痉挛，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努力看清他们的脸，最后眼前一片黑暗，昏厥过去。

　　夏小橙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慢慢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头好痛。她拼命地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脑海中爸爸妈妈身上盖着的白床单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父母不在人世的意识像退去的潮水又席卷而来，她的心又开始抽搐，眼泪在无声的静夜里无声的流淌。
　　“姐姐，姐姐你醒了吗？”
　　一个小小的、怯怯的声音。夏小橙挣扎着爬起来，打开灯，看见妹妹夏小果蜷缩在床的另一头，蓬松着头发，小脸上满是泪水未干的痕迹。夏小橙心痛地赶忙过去把她抱着，果果在她怀里“哇”的一身大哭起来，“姐姐，我害怕，我想爸爸妈妈。。。”
　　夏小橙这才意识到，没有爸爸妈妈的世界里并不是她一个人。她赶忙用被子揩干泪水，抱着妹妹，连声说“对不起”，今天一天都没照顾好妹妹，她还那么小，在这个时候更需要关心和爱护。
　　夏小橙做了一下深呼吸，她爱怜地摸着小果的头发，艰难的挤出笑容，对夏小果说：“果果，不怕，你还有我呢。”
　　夏小橙用手梳理了一下妹妹的乱发，帮她整理好衣服，穿上鞋子。“果果，肚子饿了吧？”
　　“嗯。老家来了好多人，吴叔叔他们带去吃饭了。”
　　“你为什么不一起去呢？”
　　“他们走的时候我装睡着了。我要在家陪你。”
　　“你傻不傻啊。”夏小橙看着妹妹，眼泪又不自觉地涌出来。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不点，现在是她世上唯一至亲的人，她才9岁呀。
　　夏小橙在心里暗暗发誓，今生一定好好地照顾她。
　　夏小橙为小果把脸洗干净，在冰箱里找到一小袋面包，冲了一杯牛奶，看着妹妹一口一口吃下去。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饿。
　　夏小橙等妹妹吃完，带她来到阳台上。今晚的夜是如此的静逸美丽，天空繁星如斗。妈妈从前就对她讲，好人死了以后都会上天，变成小星星，保护爱的人。夏小橙也相信，善良的爸爸妈妈一定会在天上好好地保佑她们。夏小橙指着夜空，对妹妹说：“果果，爸爸妈妈现在变成了两颗小星星，他们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看见妹妹不哭了，夏小橙搂着她，头挨着她的头，望着繁星。
　　“你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这是妈妈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妈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让这个家撑下去。”夏小橙的体内的力量似乎回来了，看着妹妹，她找到了得以生存下去的动力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