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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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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妃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从高高的窗里漏下来,映得她的脸是那样的苍白。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侍寝,拒绝了多少妃子梦寐以求的机会。“三个儿女,他为什么还要惹人伤心地重提旧事?他以为我还有三个儿女吗?我的宸儿,如果不是被他派上疆场,也不会命丧流矢。”良妃呜咽了起来。泪眼中,她仿佛看到爱子宇宸还那样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宸儿!”她唤到,伸手去抓宇宸的衣袖,抓住的却是一团冰冷的空气,凉在手里,冰入心头。
仕女芸香听到那轻微压抑的啜泣,正要上前劝慰,却被灵鹊拦下,灵鹊压低了声音说“别打扰她,让她一个人静静吧,这样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时常如此,已成了习惯,劝是劝不来的。”
芸香只得点点头,却又忧虑地望着灵鹊:“这样哭下去,只怕会垮了身子,娘娘素日待我们不薄,好歹也该替她打算。”
灵鹊深思半晌,缓缓道:“心病难医,这个结还得她自己去解,咱们再急也没有用,只能是饮食上多多用心了。”
良妃的哭泣声渐渐弱了下去,双目微合,泪痕犹在。恍恍惚惚地,她看到宇宸披着寒光闪闪的铠甲向她走来,凌乱的头发贴在他雪白的前额上,汗珠爬满了他没有血色的脸,她一把抓住宇宸冰凉的手,哑着嗓子说:“宸儿,这次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来,陪陪我。”宇宸微笑着,一言不发。“你总是急着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走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啊。”良妃哀求。“母亲救我!”宇宸的双眸惊恐地瞪大,话音未落,一支飞箭就将他击倒在地,那张脸支离破碎,化成一片血泊。“不!”良妃声嘶力竭地喊,她猛地睁开眼,耳边传来孤枭凄厉断肠的叫声,只觉得心被衔走了一般,泪水和着汗珠一同砸了下来。
红烛的泪已堆得很高了,烛花颤颤地跳动着,照得绮瑶的脸一明一暗。她支着额,握着毛笔的手轻轻地抖动着,砚台中的墨有些干了,她却仍未写下只言片字。
问月已剪了好几次烛花,话刚到嘴边,又使劲咽下。她看着绮瑶凝思的背影,终是不敢打扰,只好去倒了一碗茶,蹑手蹑脚地放在桌上。
绮瑶端起茶来咂了一口,茶香幽幽,抚平了她剧烈跳动的心,刚刚晚宴上不悦的一幕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另一个浪头打来,她仿佛看到了二皇子——这个皇帝深恶痛绝的贼子,也是梅妃视如珍宝的独子,在享尽父母的宠爱之后突遭灭顶之灾。她在心中喃喃道:“二哥,你还是那样泰然从容,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你还是那样儒雅多才,提笔可走龙蛇,抚琴能遏行云,弄剑便当百人。你上马定边陲,入朝辩群臣,你少年便建功名,不知你可曾想到人生无常,不知你能否忍受被抛弃的悲哀,也许你的光芒不那么耀眼就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虽是佳木也难挡烈风啊!”泪水啪嗒一声溅落在宣纸上,无声地洇开了,像一朵无力的花。
绮瑶端正了身子,运笔道:“寒风卷雪日曛曛,幽香拂面隐重门。遥步残庐觅芳菲,不见当年赏花人。瘦枝细骨柔弱身,风凌霜逼吐蕊馨。梅香依旧人零落,世间风霜更无情。”写完诗句,她深思片刻,写上了题目:访梅。
绮瑶望着刚写好的诗叹道:“就算风雪再猛,那几株梅树仍在那里,傲骨犹存,风雪无法将它们磨灭。可是你们呢!梅妃娘娘、二哥,只怕是会如清风一般了无痕迹地从人们心头消失。人们怕惹祸上身,不敢谈起你们,你们的万般好处都被史官勾销,换成乱臣贼子几个字,敢为你们出头的人,都被问罪株连,人们还能记得你们吗?也许还可以,只是记得的已不是你们,不是端淑的梅妃、贤德的皇子,而是犯上作乱的贼人。正是人世间风雪险恶,大自然难及其万一啊。”
问月看着绮瑶这么自言自语,心中有些疑惑,眉头不知不觉拧了起来,想问又不敢问,刚好看到那首墨迹未干的诗,便鼓起勇气说:“公主,奴婢把这诗拿去装裱了吧?”
绮瑶正在出神,听到问月的话猛地吃了一惊,问月忙道:“公主没事吧?”绮瑶舒了口气,“没事,这诗写得不好,烧了吧。”问月惶恐地答道:“是。”便将诗稿投入了火盆。
绮瑶看着火盆中渐渐变黑、化为灰烬的诗稿,心中的苦闷化成了一丝平静。
问月心头又升起了一重疑惑,公主一向对自己的诗很自信,经常装裱了去让兄弟姐妹们传看,为何这次却要烧了呢?她只恨自己不会识文断字,看不透公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