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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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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氤氲的柔芷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在空中轻轻飘荡,如一位曼妙的舞女,用她轻盈的身姿,宽大的水袖将芬芳播撒在精致的银蕊风铃上,拂拭在白底粉花的纱帘上、散落在雕花的紫檀木几子上。绮瑶在榻子上垂着头出神地坐着,一块簇新的帕子已在玉指间皱成了一朵枯萎的花。
她的心轻轻地抽搐着。霁云刚才别有深意的话是比寒风更刺骨的箭,直插向她痛苦的灵魂。那不指名道姓的指责听起来是这样的尖锐,但她不能自投罗网地与他争辩,因为这会坐实了欲加之罪。她一直没有反驳,也许这更证实了霁云那虚妄的猜测。
她试图将几子上的茶碗拿起来,却觉得那薄薄的瓷碗有千钧之重,重得以至于她的玉腕抬不起来。茶碗微微动了动,又端正地往几子上坐下。
侍女问月见状忙走过来,柔声唤道:“公主。”
绮瑶无力地摆摆手,让她下去。问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默默地退下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为什么?她问自己。为什么兄妹深情竟会变得如此淡漠冰冷,为什么一片冰心敌不过捕风捉影。她淡淡地叹了口气。霁云的猜疑也并非空穴来风,母亲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她无地自容。母亲在那血腥的旧史案发生前,一直是贤德温婉的良妃,与兰妃、梅妃形影不离、同心同德,她一直天真地以为母亲与这两位妃子姐妹情深,到头来才知道那冰清玉洁的良妃只不过是善变的势利小人。
她的心隐隐作痛,今日她祭吊的不仅是梅妃,还有多年前的那个良妃。
暖阁里的炉子烧得正旺,她却觉得浑身发凉。
罢了,无论如何她都是养育自己的母亲。绮瑶站起身来,“该去陪母亲用膳了。”她一边想一边往正殿走去。寻梅与问月忙跟上来。
正走着,她忽然怔住了,脑海中浮现出那怒放的梅花,冷落深宫中无人打理的梅花为何能开得如此绚丽,竟压过了御花园中被人精心侍弄的娇梅?难道是梅妃的灵魂在无声地呵护着它们?也许是兰妃在默默地浇灌它们?
“哈哈哈哈……”一串放肆的笑声惊破了绮瑶的浮想,这串笑声在深宫里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绮瑶定住了,如此欢笑在梅妃的冥诞显得格外刺耳。她不愿再往前走,人怎能如此绝情?即使旧案证据确凿,梅妃也是无辜的,父皇对梅妃的死难道没有一丝愧疚、半分惋惜?
她抬眼看看那暮色浸染的天空,几只鸟儿被笑声惊起,慌张地冲向天际,一不小心,翅膀刺破了夕阳,流泻出无边的荒凉。
“公主,该进去了。”问月小声提醒。
绮瑶迟疑地点点头,缓缓地向门口走去。
摆满珍馐的红木镶金桌旁,皇帝皱纹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虽然黑发已染上秋霜,但仍有耀眼的王者之气,虽然双目已蒙上薄雾,但仍透出庄严威武。他慈爱地看着幼子洁颖,自豪地笑着:“良妃,颖儿真是钟灵毓秀,不愧是朕的骨肉啊,你真是教子有方,堪比孟母。”
良妃斑白的发髻上簪着镶蓝宝石的银钗,一朵淡紫的花胜在发丝上默默绽放,妩媚而不失含蓄,娇美又富于优雅。淡淡的眉,浅浅的唇,不施粉黛的面容如恬淡清雅的莲花,像是沐浴在月光中那般宁静祥和。她莞尔一笑:“皇上过誉了,颖儿如此机敏出众,是因为秉承了您的慧质啊,他如此知书达礼,是蒙受了众位耆宿的教诲,臣妾不过是为他的饮食起居略为费心,若说育子有方可真是当不起,臣妾怎敢与孟母相提并论,只怕是难以望其项背啊。”
“是你过谦了。你给朕育了三个子女,个个是人中龙凤,出类拔萃啊!朕子女虽多,得意的却少,竟也有忤逆的贼子,幸而还有你这几个,也有所欣慰了,聊以寄托膝下之欢。”皇帝摸着良妃的手。
绮瑶听到那“忤逆的贼子”几个字,蛾眉骤然蹙起,她忙垂下头去,她似乎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
良妃淡淡地笑着,柔声说:“皇上吃点梨花酥吧,入口即化,唇齿留香,是臣妾亲手做的,您尝尝。”她将手轻轻从皇帝的手里抽出,从碟子里用筷子夹起一块梨花酥,放入皇帝的碗中。
皇帝夹起梨花酥,轻轻放入口中,那清新的甜味儿缠绕在舌尖,安抚着他挑剔的味蕾,他双目微闭,很是享受,半晌才不情愿地将残屑咽下。
他朗声道:“良妃,你的手艺真是宫中一绝啊,朕也只有到你这儿才能吃到如此美味,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啊!不知瑶儿是否继承了你的手艺,或许青出于蓝?”
良妃忙道:“皇上谬赞了,臣妾的手艺只是平平,至于瑶儿,手艺粗拙,更是难登大雅。”
皇帝看一眼绮瑶,笑道:“朕的爱女出落得真是亭亭玉立,不知何人有幸成为朕的乘龙快婿。”
绮瑶猛地一惊,筷子险些掉落,她定了定神,坚决地说:“父皇现在就考虑这个问题实在是为时尚早,孩儿还是懵懂少年,谈不上人生大事,等我长大些再说吧。”
皇帝摇摇头,“你不小了,怎能一直留在宫中?良妃,一会儿朕与你好好计议一下。”
“是。”良妃低声答。
除了皇帝,桌边的三个人都屏气凝神,寡言少语,只有筷子的喧哗给这清寂的晚宴添了几分热闹。饭毕,绮瑶的碗中几乎是一筷未动。